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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愿总觉得这银锁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前面传来阵说话声,吓得她忙将银锁放进盒里,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假山群,走进松林小径里,原来在廊子尽头的凉亭里,红妈妈正和那位唐公子说话呢。
原本盛气凌人的红妈妈这会儿卑微极了,双手垂下,弓着腰连连致歉。
而那位唐公子此时端铮铮地坐在长凳上,他双臂环抱在胸前,正耐心地听红妈妈嘀咕,虽说面含笑意,可那双眼却有些过于凌厉冰冷了。
“真是对不住大爷。”红妈妈连连蹲身见礼,甚至还强挤出几滴眼泪,“今儿您怕是见不到轻霜了。”
唐慎钰有些不高兴了:“妈妈是嫌银子不够?我可以再加。”
红妈妈面露难色,连连摆手:“不不不,实在是不巧得很,轻霜身上不爽利。”
唐慎钰顿时急了,一把抓住红妈妈的胳膊,“小姐生病了?病的重么?给她请过大夫没?”
红妈妈疼得五官扭曲,又不敢直接推开这位俊俏的财神爷,只得连连见礼,陪着笑:“没事儿,就、就是女人那种病,吃两贴药就好了,等轻霜身子好些了,我定将她送到您住的客店。”
“我现在能去探望一下她么?”唐慎钰忙问,就在此时,男人猛地扭头,朝松树林喝道:“谁在那儿偷听!滚出来!”
春愿吓了一大跳,她紧张又害怕,心咚咚狂跳,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进到凉亭后,略扫了眼,石桌上摆着几道精致下酒菜,小泥炉中温着壶热酒,地上足足摆了三只燃得正旺的炭盆,所以并不会感觉到冷。
春愿始终低着头,不敢也羞于让人看到她这张丑脸,蹲身给男人行了个礼,刚准备说话,谁知男人抢先一步:
“怎么又是你这个歹毒的丫头!”
春愿委屈极了,从袖筒里拿出那只紫檀木匣子,懦懦道:“这、这……”
“这东西怎会在你手里?”唐慎钰一个健步冲过去,一把将那匣子抢走,厉声质问:“是不是你在哪里偷的?”
春愿慌的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没偷!”
而这时,一旁的红妈妈忙踏着小碎步上前,谄媚着解释:“大爷想来误会了,她是轻霜姑娘的贴身婢女,名叫春愿,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盗窃自家小姐的财物。”
唐慎钰仍是疑惑,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轻轻地摩挲着那紫檀木匣子,陷入了沉思,忽然问:“你真是服侍沈小姐的?”
春愿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想赶紧离开,她蹲身见了个礼,愤愤道:“我家小姐让我将匣子送还给公子,她让您以后不要再找她了。”
说罢这话,春愿拧身便走。
哪料就在此时,一只冰冷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好疼。
唐慎钰皱眉问:“沈小姐有没有打开匣子看?”
春愿使劲儿往开挣脱,谁知这男人反而手劲儿越重,钳她钳得越紧。
“说话!”唐慎钰轻喝了声。
春愿紧抿住唇,一个字都不说。
“红妈妈。”唐慎钰扭头,冷声问:“这丫头果真是沈小姐的贴身婢女?”
红妈妈忙笑道:“正是呢,贴身伺候快四年了,轻霜疼她疼得要命哩,大爷您莫要生气,这丫头就是根哑木头,蠢蠢笨笨的,你拿根针戳她,她都不吭气。”
唐慎钰松开了女孩,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像在想什么事,忽然手指向暗自垂泪的春愿,故作轻佻:“既然沈小姐请不动,那本公子就要她来陪过夜。”
红妈妈惊得口大张,都能吞进个鸡蛋,满脸的不可置信:“大、大爷,您没说错吧,您要这丑丫头陪?”
“不可以?”唐慎钰潇洒地入座,从怀里掏出只银锭子,啪地按在石桌上,冷笑着问:“够不够?”
红妈妈眼睛就是把活称,一看就知道那银锭约莫有十两,顿时喜得眉眼皆笑,连连点头作揖,同时心里又一阵酸,若是再早上二十年,以她的花容月貌,吃定了这位人傻多金又英俊的唐爷,哪里轮得到轻霜那蹄子矫揉做作,真是白白便宜了春愿这小贱婢。
红妈妈心里虽嘲讽这唐公子口味也忒重了些,嘴上却奉承:“够够够,公子真是独具慧眼,春愿虽说面相怪了些,其实仔细看还是挺俊的,而且脸上有一片红,这叫鸿运当头,寓意着做生意无往不利,且她还是个雏儿哩,正是粉嫩紧俏的年纪,极品哩,公子放心,身子绝对干净,一点毛病都没有。”
唐慎钰厌烦地瞥了眼红妈妈,故作轻浮,笑吟吟地问:“哦?是么?那本公子今晚可要好好品尝一番了,若是服侍的好,本公子另有重赏。”
春愿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怎么她出来送个木匣子,眨眼间就被卖了呢?
此时她脑中一片空白,木然地看向滔滔不绝说话的红妈妈,转而望向那阴鸷冷傲的唐公子。
其实她心里清楚,唐公子对她没兴趣,买她初夜也肯定不会碰她,多半是想从她这里多问点小姐的事,以便将来追求小姐。
“瞧瞧我们家春姑娘,竟高兴傻了,都不会说话了。”红妈妈脚底生风似的飘过来,亲昵地从后面环住春愿,右手扣住春愿的后脑勺,强逼着女孩点头应承,左手十分自然地伸到石桌那边,去摸取那银锭子,笑道:“待会儿妾身就给春愿梳洗打扮,入夜后送到您下榻的‘水云楼’去。”
唐慎钰目不斜视,唇角含着抹篾笑,不动声色从木盘中翻起只酒杯,正巧放在银子前头,不叫红妈妈拿钱,他并未说话,迂缓地把酒壶从温水里拿出来,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
红妈妈忙缩回手,到底是这风月场中的老油子,花很快明白这唐公子的意思,手背拍掌心,嘿然笑道:“用不着打扮捯饬了,妾身现就把春儿送到公子爷的马车上。”
唐慎钰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大步走出凉亭。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阵吵闹声,回头一瞧,那个叫春愿的歹毒小婢整张脸涨得通红,哭得好不凄惨,任红妈妈怎么推搡她骂她,她死死扽住石桌一角,就是不肯走。
而就在这时,那丑丫头一把抓住石桌上的银子,恨恨地朝他砸过来,不偏不倚,正巧砸到他的肩膀。
唐慎钰垂眸瞧了眼掉在雪中的银子,微蹙起眉,讥笑道:“怎么,觉得少?十两够寻常人家吃一年了,也足够买两个毛丫头了,再说你们欢喜楼包姑娘的行价是一吊钱至十两,姑娘你到底值多少,想必心里有数,我已经算掏出天价了。”
春愿委屈极了,三番两次被他误会羞辱,她再也忍不住了,想和他理论几句,谁知刚抬头就对上男人那双锐利冷漠的眼,自卑和懦弱让她不自觉低头,心里到底畏惧,咬牙磕巴道:
“把、把你的臭钱拿走,小姐说我是良家女子,你们不可以随意买卖凌。辱我!否则小姐就去报官告你们!”
对于女孩这种笨拙的反抗,显然,唐慎钰很不放在眼里,他冷笑了声,面无表情地弯腰拾起那十两银子,揣进怀中。
春愿不想再待下去了,袖子抹了把眼泪,闷头跑了出去。
哪料刚跑出凉亭,眼前忽然一花,那个姓唐的男人横挡在她面前。
“你到底想怎样?”春愿低头,盯着男人的靴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些。
“不想怎样。”唐慎钰冷冷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姑娘不愿意,那唐某也不强求。”
就在说话的当口,唐慎钰将那檀木匣子强塞入女孩的袖筒里,顺便塞了张银票。
春愿又惊又吓,刚准备喊,那姓唐的忽然俯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方才得罪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烦请姑娘帮个忙,将匣子交到轻霜小姐手里,告诉她,让她今晚务必穿戴齐全喽,唐某会在子时初刻来寻她,同她说桩有关前程性命的要紧事。”
春愿身子僵直,压根不敢动,离得近,她闻见男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还未等她有所回应,男人说了声“劳累姑娘了”,便扬长而去。
春愿木然地扭转过身子,此时大雪飘扬,男人高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白色雪雾中,春妈妈怕得罪了财神爷,作揖打恭地致歉,紧跟着追了出去。
春愿指尖滑过那紫檀木匣子,忽然,从她袖子里掉出个东西,直挺挺半插。进雪中,她忙俯下身拾起,顿时吃了一惊,竟是张折叠成小方块的五十两银票。
这会儿她真有些迷茫了。
那姓唐的买她初夜是十两,可托她给小姐传句话却给了五十两。
第4章 身子陷入这泥潭里,拔都拔不出来
三九腊月的天,黑得总是很快。
入夜后的欢喜楼,就是另一个人间,这里不会感受到严冬的寒,只有春日的暖。大雪飘扬中,就连风里都夹杂着胭脂浓腻和酒香,丝竹鼓乐声慵懒而绵密,舞姬拼命旋转,妓。女使劲儿媚。
高门显贵纷纷卸下了端庄倨傲的面具,打情骂俏、行让人面红耳赤的荤酒令,还有那红绡纱帐里挥汗纵欢……
前院里喧闹欢腾,后院的抱琴阁却安静寂寥。
屋里只点了半根蜡烛,显得有些昏暗,炭盆里的发香煤燃得正旺,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炭火映红了半面墙。
春愿斜坐在床边,闷不做声地叠今儿洗好的肚兜亵裤,抬眼望去,小姐正坐在书桌后头练字,不施粉黛的小姐犹如雨后的芍药般艳丽动人,黑发用金带松散地绑在身后,穿着青烟色的寝衣,低头颔首间,胸前微微露出些许沟壑。
正在此时,小姐搁下笔,朝这边看来。
春愿瞬间低下头,从簸箕中取出小银剪,将亵裤拆开,把腰身那块缝改得宽松些,今儿晌午在凉亭闹了那出,她还没走多远,红妈妈立马就追了过来,恨恨地拧了几下她的嘴,手指连连戳她的头,劈头盖脸地骂她:
“若是唐大爷生气了,今后再不来欢喜楼,瞧老娘不揭了你的皮!”
“你以为人家是真看上你这丑八怪了?多半是要同你打听轻霜的喜好,以后方便追求轻霜,你他妈的还傲上了,既把身子清白看那么重,干嘛还待在欢喜楼?”
“告诉你,春愿,你别怪妈妈说话难听,你无亲无故,又没本事成算,这辈子注定了做下女的命,人家沈轻霜长得美,将来兴许有豪强大贾赎了她,纳她做妾,你有什么前程?沈轻霜能养你一辈子?你听妈妈的,趁着现在年轻,身子嫩,赶紧做这行,既挣了钱,又还爽快了,等你年纪起来了,就算想卖也没人要你。”
……
红妈妈的话像刀子,狠狠地扎在春愿心上,她鼻头发酸,不经意间,看见书桌上正放着那只紫檀木匣子,下面还压着张五十两银票,她猛地记起了那个姓唐的公子,他叱她是歹毒之人,还用那种轻蔑的语气说她只值十两。
春愿紧紧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控制住情绪,谁知眼泪夺眶而出,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
“愿愿……”沈轻霜其实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瞧见春愿难过得掉泪,轻霜啪地声重重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来,抓起那紫檀木匣子,狠狠地朝南墙砸去,顺便将那五十两的银票揉成团扔了,大口地啐骂:“姓唐的什么东西,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竟欺负到老娘头上了,我妹子都敢羞辱!哼,今晚还想见我?下辈子罢!”
春愿一下子绷不住了,痛哭出声,泪眼婆娑地望着轻霜,委屈地喃喃:“小姐,我、我……”
“没事。”沈轻霜疾走几步过来,一屁股坐到床边,用帕子轻轻地替春愿擦眼泪,笑着哄:“过了年都十七的大姑娘了,还哭鼻子,你今天做的很好,对于那种出口伤人的王八羔子,就得用银子砸他,不愧是我沈轻霜教出来姑娘。”
春愿委屈得身子直发抖,趴在小姐的腿上,狠狠地哭,也只有在小姐跟前,她才敢诉说委屈:“红妈妈今儿又挑拨离间,说你心里藏奸,故意在身边放一个丑丫头,就是衬托自己的貌美,她还说你故意把我拘在欢喜楼做苦力,哪怕我没卖身,名声也差了。”
“她放屁!”沈轻霜啐骂了声。
春愿啜泣不已:“那臭婆娘知道什么呀,三年前你就让我认了余婆子当干娘,叫我在外头做干净体面的营生,可我就不,我不识字,不懂那些大道理,反正我不觉得欢喜楼是脏地界儿,哪个女子天生就爱干这个,都是身不由己,可怜人罢了,只有心里脏的人才看见什么都脏,我讨厌外头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他们都嘲笑我、作践我,只有你疼我,我就要跟着你,这辈子我给你当丫头,下辈子我还给你当丫头,小姐,你会不会嫌弃我?”
“怎么会呢?”沈轻霜莞尔。
虽说这是团孩子气的话,倒也让人动容,沈轻霜眸子红了,摩挲着春愿的头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