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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别人的赌注是金子,你的赌注是石头,那不是你机灵狡诈,而是你丢人现眼。
江湖高手,都是要面子的。流血可以,丢人绝对不行!
可是,他有什么赌注,能跟潘龙的相对?
输了转身就走?
……他方东焕真没那么大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实在没有能赢的把握。
刚才潘龙那第一镖,他其实已经可算是没能接住。无非自己掩饰得好,没有被人看穿而已——他自然不知道四位长生者在重霄之上看他的笑话。
看潘龙的意思,下一镖必定比第一镖更强。
他能接得住吗?
扪心自问,他觉得不能。
可话已经说出来,潘龙的赌注也已经下了,难道他这时候还能后退吗?
当然不能!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方东焕才说:“老夫年过二百,虽然因为服食过灵药,尚有大概五六十年的寿数,但近年来常常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或许是身体尚未衰老,精神已经渐渐疲惫。”
“若是连你这晚辈的飞镖都接不住,大概我是真的老了。以后便在神都的开山侯府颐养天年便是。江湖恩怨什么的……已经不是我这糟老头子该管的了。”
众人又是一惊。
方东焕说得轻描淡写,可按照江湖规矩,他这么说出来,若是输了这一局,从此便只能待在开山侯府,除非有人打上门去,否则哪怕是方家在幽州的祖坟被人挖了,他也是不能出山的。
这等于是被关了无期的监禁,从此“方移山”这个名号,在江湖上便是死了。
双方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赌注,不由得让其余真人宗师们惊诧莫名。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潘龙和方东焕一下子就赌得这么大。
这样的赌注,大概也就比赌命轻一些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觉得便是输了砍条胳膊、挖只眼睛,都比这赌注要轻得多。
毕竟缺胳膊少眼什么的,有药可医啊!
卢喜安忍不住劝道:“潘观风,不至于吧!”
方东焕那边也有老朋友劝道:“老方,冷静!冷静啊!拿后半辈子当赌注,不值得啊!”
“是啊,曾家横竖有曾小强保底,又不是真的要被灭门。你们双方不至于赌这么大吧!”也有中立的真人劝道,“行走江湖和气为贵,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潘龙看向方东焕。
方东焕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依然摆出那副老前辈的沉稳之色,说:“诸位朋友开了口,老夫自然不能不给面子,潘龙,你以为如何?”
潘龙笑了:“的确如此。总要给各位前辈们面子的。那么这样吧,若是方老前辈你接住我下一镖,我便带着那些人离开。愿您老福寿绵长,绝不打扰您的清净。”
这言下之意便是说,方东焕活着一天,那些人就一天不能来找曾家报仇。
可他话里毕竟还是留了余地,便是输了这一场,也要保住那些复仇者们。
血海深仇已经够惨的了,总不能让人家真的被给斩草除根了。
方东焕微微一笑,说:“老夫若是接不住你的飞镖,便转身就走,权当没来过,如何?”
“那我可是要占您老一些便宜了。”
方东焕满不在乎地笑了:“我这么大年纪,时日无多。还要处处占晚辈的上风干什么?就这么着吧。”
潘龙点了点头,深深地吸了口气。
“前辈您可做好准备,我这第二镖……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控制得住。”
伴随着深呼吸,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通红,身上的肌肉慢慢增强,一块一块鼓了起来,就像是那些长年累月打熬力气的外家高手一般,浑身都是横肉。
与此同时,他的气息慢慢变得狂暴,眼中也渐渐泛起了血色。
在角色面板上,一个个增益技能被接连开启,潘龙的属性被不断增强。
不仅如此,他右手的手臂之中,真气正在被疯狂压缩,完全无视血肉骨骼的结构,强行在手臂里面构造出了一个仿佛高压泵一般的构造。
真气在其中被不断压缩,渐渐压缩到宛如液态一般。这在术者之中称之为“还丹大药”,象征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凡人。
据说若是能够一直维持这个状态,便可以长生不死。
但实际上,没有修成长生,没有源源无尽的生命力,长时间维持这个状态,直接就会虚脱而死。
也就是说,不是“修成还丹大药可以长生”而是“修成长生才能维持还丹大药的状态”——因果关系是反过来的。
在长生之前,这种手段只是类似武道天魔解体一般,通过自残而暂时获得更大威力的特殊手段罢了。
潘龙一边强行将右手手臂之中的真气压缩,一边将全身的力量凝聚起来,由脚跟开始,踵、膝、胯、脊、肩……所有的力量聚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猛地旋转身体,上半身的官服整个炸碎,甚至因为速度太快,许多碎布在空中无火自燃,烧得一片一片。
他面前的空气猛地震动,浮现出一圈碎裂的白色云气,朝着周围扩散。
而那枚铜钱,则在他的手上就整个变了形,化作一团融化的炽热铜液,在高速下以流线型的模样,顷刻间跨越彼此之间数十丈的距离,到了方东焕的面前。
方东焕的心中响起极为猛烈的警兆,这一刹那间,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隐约看到那一抹流光迎面飞来,因为速度太快和空气摩擦,金色的铜液已经烧得通红,宛若一团火焰。
他知道自己应该拔出兵器,竭尽全力挡住这一击。
但这一刹那,他的身体根本跟不上头脑。
就像是少年时代修行不足时候那样,他的头脑在生死危机的极度紧张之中突破了极限,但他的身体却做不到。
眼睛:我看到了!
大脑:快,动起来!动起来!
身体:等等,再等等,我来不及……
流光已经到了面前。
方东焕的心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玩脱了。
这一镖,他接不住。
上一镖只是丢面子的问题,但这一镖,却是要送命的!
可他没办法,他无计可施。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肌肉扭曲出了无穷的惊恐绝望之色。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
下一瞬间,一只粗厚而长满金色长毛的手掌,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团炽红的铜液落入手掌之中,被一把攥住,没有半点声息。
而那只手掌,甚至晃动都没晃动一下。
天狮王的身影出现在方东焕身边。
他左手一挥,将还没来得及炸裂的轰鸣声消去,右手拍了拍方东焕的肩膀:“姓方的,若是我不出手,你已经死了。”
方东焕惊魂未定,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在这老头儿的意识里面,自己断然接不住那一镖,此刻应该已经被一镖打了个对穿——这一镖的方向正是眉心,脑浆大概都已经被烫熟了。
也就是他毕竟苦修多年,意志颇为坚韧。换成一般人,这一下就算没打中,也已经被吓死了。
过了大概一两秒钟,方东焕才回过神来,明白天狮王出手相救,自己还活着。
他先是大喜,旋即意识到自己已经输了赌局。
于是那一声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大笑,就变成了叹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垂下头,白发遮住了脸,众人看不见他被喜悦、惊慌、沮丧等各种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只听到他颓然的声音。
“潘龙,你赢了。老夫接不住你的飞镖。”方东焕惨然说道,“若非狮王慈悲,现在老夫的头颅已经被你给一镖射穿了。家中子孙给老夫收敛尸体的时候,都要找块木头塞住,才能不让脑浆流出来。”
他说得如此凄惨,潘龙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夫之前一直怀疑你跟今天早上袭击的那个一文侠有关,现在看来,是老夫错了——老曾的本事跟我也就是半斤八两。我早有准备的情况下都接不住这一镖,他仓促之下肯定更接不住。”
“你若是想要杀他,用不着折腾那么大。就像你在益州时候那样,悄悄潜入曾家庄,找到老曾,一飞镖打过去,他就死了。”
方东焕苦涩地笑了两声,重新抬头,捋开白发。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一位失手输掉了一世英名的江湖前辈该有的模样。
“江湖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换旧人。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到头来也轮到我了……”
他叹了口气,又向天狮王躬身行礼。
“狮王的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日后狮王若是有什么吩咐,只要托人送句话来,晚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然后他向众人环抱一拳。
“我输了这一局,没脸留下。又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现在实在是心神震动,需要修养……诸位,方某就此别过。”
说完,他纵身一跃,驾风朝着京畿方向飞去。
九霄之上,毕灵空撇了撇嘴,不屑地说:“这人手上的本事很一般,但嘴皮子上的本事可真不一般,是个好演员!”
第一百七十七章 报仇
方东焕走了,走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这一走,支持曾家的真人宗师们,顿时集体坐蜡。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整个大夏都颇为有名的老牌真人,竟然会输得如此干净利落,甚至连一点有意义的抵抗都做不到。
他也就是说了几句话,接了两飞镖——不对,他就接了一镖,第二镖要不是天狮王出手,他直接就被打死了!
众人看向潘龙的目光之中,则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忌惮。
潘龙实力很强,大家都是知道的。
但他的强大,主要是底蕴深厚,而且可能还有前世留下的手段。
比方说之前在南夏城大战苍家三位真人的时候,他并非靠本身武力获胜,而是靠的一件能发出无穷烈焰的宝物,一把火烧死了“神行饕餮”荆湾,逼得苍家老祖和清虚道人撒腿就跑,最后甚至要靠“醉仙”陈彦出手救命。
那宝物自然威能无穷,执掌那宝物的潘龙,自然也令人可畏。
但那其实并不是他的真本事,算是借助外物的力量,不是真功夫。
可现在,潘龙一飞镖差点打死“移山翁”方东焕,却是实打实的自己的真本事。
那样的飞镖,他只要准备一下,就能投掷得出来。
而在那一飞镖面前,别说返璞归真的真人,就算天人合一的宗师,也未必抵挡得住!
此时此地,除非闵琨等少数几位宗师愿意出面,否则只靠那些真人们,可以肯定斗不过他了。
看着方东焕飞走,卢喜安笑道:“方老英雄不愧是前辈,拿得起放得下,说走就走,真是让人佩服!”
然后他看向其余几位想要包庇曾家的真人,笑呵呵地说:“就是不知道另外几位是个什么章程?是准备也来较量较量绝活,大家过过手呢?还是准备干脆点,直接拔刀砍,砍死算事?”
那几位真人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潘龙本领高强,关你姓卢的什么事?”一个脾气暴躁的真人立刻开喷,“有本事你划下道来,你爷爷接着!”
“真的?”卢喜安嘴角向左一撇,眯起左眼、瞪大右眼,微微抬起下巴、翕大鼻孔,露出一副很不正经的表情,“你确定我出什么招,你都接着?”
“当然!拳脚还是刀剑,你自己选!”
卢喜安微微一笑,看向周围其余真人:“诸位,这可是他自己说的。若是他等一下赖账怎么办?”
“呸!”那真人气得脸都紫了,“老子活了快二百岁的人,赖你这只有我一半年纪的小辈的帐?你不要脸,老子还要呢!”
“这可难说,脸毕竟没命要紧啊。”卢喜安笑呵呵地说,“平时嘴巴上嚷嚷得厉害,生死关头怂得像狗一样的癞皮货色,江湖上也多得是。”
那真人暴跳如雷:“老子是有头有脸的人,一个吐沫一个钉,你以为是你这狗官吗!”
“总之,您得给个凭证。”卢喜安笑着说,“证明您能说到做到。”
那真人怒道:“你要什么凭证?”
“这个就难倒我了……我该要个什么凭证好呢……”卢喜安东张西望,最后看向闵琨,“闵老前辈——”
不等他说完,闵琨就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当这个凭证。”
“您还没听我说完呢……”
“我不听!”闵琨很坚决地说,然后看向那跟卢喜安吵架的真人,“海东青,我劝你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要跟你比的东西,你怕是真的比不了。”
“怎么可能!我不信!”
闵琨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看,连闵老前辈都劝你放弃,你还是乖乖听话算了。听人劝,吃饱饭。人家闵老前辈可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