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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笔墨伺候:“孩儿记得此事好几年了。懂农事的官员难道一次没提过?”
刘彻仔细想想:“朕记得他们头一年抵达关东没急着试种,而是先查当地土地。那些会种水稻的官员都是南方人,关东的冷超出他们预料,他们觉着育苗时间晚了,但还是早了。稻苗良莠不齐,他们不知亩产多少,朕劝他们慢慢来,就是最后没成朕也不怪他们。他们大体怕朕失望,确定可以扩大种植才敢上报。”
小太子又看一遍奏章:“既然需要四处暗访,想必不止十里八村。”
刘彻颔首:“春望,宣大农令。”
春望知道陛下有意培养金日磾,令其前去大农令府。
“父皇找大农令何事?税收吗?”
刘彻摇头:“关东贫民不需要朝廷救济就好了。朕还敢指望他们纳税?朕令大农令给关东拨钱修桥修路挖沟渠。年后雪停了就把钱送过去。朕再也不想令贫民迁徙。比出兵十万打匈奴还费钱。”
说到钱,小太子想起先前听到的传言,“父皇,听说您想用银锡做白金?”
“听谁说的?”刘彻心脏紧缩,哪个混账这般多嘴。
小太子:“上林苑啊。父皇,类似的招数只能用一次。”
“没有的事。”刘彻脱口道。
小太子抱着老父亲的手臂:“你做白鹿皮币的时候孩儿可曾说过什么?”
以前刘彻以为儿子跟当时的大农令颜异一样反对。后来才知道他误会了,只是不赞同用鹿皮代替铜钱。再后来张汤构陷颜异,刘彻才知道就算儿子一开始就知道全貌也不会反对。
“说说你的理由。”
太子:“全天下只有父皇有白鹿?就是宗亲也不敢私藏白鹿。可银和锡呢?寻常百姓家就有。父皇如何杜绝盗铸?只怕钱没进国库反而进了他们私库。”
“一经发现定判死罪?”
小太子摇摇头:“私铸铜钱判死罪他们都不怕,何况像白鹿皮币那么值钱的白金。父皇,要是银太多不知怎么用,还不如令匠人做成首饰,送给母后和两位阿姊佩戴,世家夫人见着忍不住争相效仿,你届时再放到两位表兄铺子里卖。价格只需比金低一点点就行了。”
“你当她们傻?”
小太子:“不傻。可女子不在乎是金是银,要的是好看。孩儿不止一次提醒母后铅粉伤脸她都不舍得丢。父皇近日有没有见过小阿姊?”
“听你母后说近日你祖母要她陪,她每日用过早饭就去东宫,一直待到金乌西坠才回来。她怎么了?”
小太子实话说:“近日她每日都戴十几个各式发簪。用枇杷的话说,三公主好像一架会动的百宝阁。”
刘彻禁不住皱眉:“她怎么了?”
“祖母叫她戴的。祖母说小姑娘家家素面朝天丧气,不像皇家公主。她那些首饰不是祖母送的就是祖母叫人做的。一身衣服配十几根首饰,还有衣裙上的配饰以及手环。孩儿给她算过,她一身行头就值百金。”
刘彻被口水呛着:“多少?”
“百金。一两黄金打的簪子缀几个小宝石就值四五两金。百两黄金不多。”小太子摇头。
刘彻知道女子的首饰华丽精致,从来不知道这么贵。
倘若真跟儿子说的一样,确实不如卖银饰。
“此事容朕想想。”
小太子指着关东奏报:“父皇,情况属实的话,不出五年关东就能成为大汉粮仓。何必为他人作嫁衣裳。”
刘彻揉揉儿子的毛脑袋:“就你有嘴!”
“孩儿言尽于此,听不听随你。反正天下不是儿子的天下。曾祖父、祖父半夜找你聊天,你不要找儿子抱怨。”小太子起身,“身为皇帝不批奏章叫我看,我是皇帝吗?”说完还瞪他一眼。
刘彻张了张口,一句话没说出来,人已经到殿外。刘彻气得指着儿子,转向春望:“他说什么?”
“殿下同您说笑呢。”春望道。
刘彻想骂人:“天下以后不是他的?”
这话春望可就不敢接了。
“大农令快到了。”
刘彻无奈地拿起毛笔表彰关东百官。
话说回来,关东穷了多年,纵然可以种水稻也不能急着收税。刘彻给关东的批示中提到,五年之内只收地税和服兵役。
大农令府较远,刘彻批完昨日积攒的奏章他才到。大农令向刘彻汇报国库情况的时候,小太子见天色不早了,令厨子准备肉和菜,他要吃暖锅子。
韩子仁见他心情很好:“殿下很开心?”
小太子点头:“还行吧。过几日雪停了我们去西市。”
翌日没有廷议,小太子甚至没出太子宫。花斑大狗在窝里呆够了,窜到书房咬小太子的衣裳,小太子朝花花脑袋上一巴掌,令吴琢出去遛狗。
吴琢奇怪:“殿下今日不用去宣室?”
“不想去。”
小太子连去大半个月,刘彻习惯批阅奏章召见群臣的时候儿子在身边,他突然不去刘彻很别扭,像少点什么:“春望,太子今日忙什么呢?”
“殿下好像没什么事。”站在宣室殿廊檐下能看到太子宫的情况,春望早上没见小太子出来,“是不是还在生气?”
刘彻:“都是皇后惯的!”
春望心说,真不讲理!
“那,白金还做吗?”
刘彻没好气地道:“做什么做?他都能想到仿造,何况那些盗铸铜钱的宵小。宣上林苑管事。”顿了顿,“上林苑这么多事,该细化一下了。”
春望又把此事交给金日磾。随后到刘彻身边伺候:“陛下想如何细化?”
前些日子刘彻去上林苑狩猎就琢磨过此事:“在那边设个水衡都尉。铸钱、山林、牲畜、工匠、冶铁,造纸等等,各管一摊。”
春望赞同:“这法子好。陛下想好由谁担任水衡都尉了?”
“主父偃快六十了吧?叫他在家歇着。他那个贪财的性子,朕的上林苑可不敢交给他。”
春望:“主父偃只是贪下面的孝敬。”
“上林苑那么多职位,他能忍住不腾出几个换钱花?宣东方朔。”
春望愣住。
“没听见?”
春望点头:“东方朔?可是您当初修上林苑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反对。”
“所以他最合适。不舍得浪费一亩地一块铁。”刘彻说着忍不住笑了,“每每看到林中亭台楼榭他就会忍不住心疼,这得用多少钱,得养多少头牲畜,得炼多少铁。”
春望也不禁笑了:“有可能把边边角角都种上菜,能养多少牲畜养多少牲畜。不给您留一点空地,唯恐您再修离宫别jsg苑。”
刘彻:“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回头你叫人透露给据儿,白金那事朕考虑再三决定算了。”
当日傍晚,小太子就收到消息,老父亲令东方朔任上林苑管事,也就是水衡都尉。他上任头一天就是改白金做银饰。
小太子很是意外,意外东方朔在家闲两年还能起复。至于白金改饰品这事,小太子不意外。
老父亲虽然年过不惑,但也只是四十出头,还没到越老越固执的份上,听得进人话。不过不能叫老父亲知道宣室殿跟茅草房一样八面漏风,所以翌日上午他继续窝在太子宫煮茶看书。
连着三日他都没出现,刘彻急了,问春望:“据儿这几日忙什么呢?”
“殿下可能有点气您嘴硬。小孩子,过几日就好了。”
刘彻:“几日?”
“奴婢今日看到吴琢出去找卫尉,估计明日是要出去。殿下逛一圈心情舒畅了,自然就好了。”
当然下午,刘彻没去后宫。翌日清晨在宣室殿廊檐下盯着太子宫。巳时左右,太子宫门外多出两辆马车,刘彻令阉人宦官先一步去后宫,他一会就过去。
小太子没有因为老父亲妥协而改变行程。他仗着这几年很少去东市,脸长开了,个头高了,这次便直接去东市。不过依然用面罩遮住上半张脸。
好巧不巧,寄存车马的时候碰到公孙敬声和霍光。
看到公孙敬声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身边的人不是昭平君。
小太子好奇:“你俩这是巧遇还是提前约好的?”
公孙敬声:“约好的。”瞥一眼霍光,“近日有些心烦。”
“出什么事了?”小太子前几日还见过他大表兄,大表兄心情极好,不像有事的样啊。
公孙敬声朝茶肆看一下。小太子要几间楼上的房间。侍卫以及宦官和二人随从居左右,他们三人坐中间。这样安排也是防止有人从隔壁房间跳窗进小太子的房间袭击他。
公孙敬声等伙计送来茶点,关上门才说:“你知道他快成亲了吧?”
小太子知道。
公孙敬声成亲那日小太子不想看到公孙家那些人,过去露个面就随昭平君去他家。昭平君告诉他的。
“近日我碰到一个太学同窗,他说那姑娘不甚好。”公孙敬声看一下霍光,霍光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识文断字,应该知书达理。据说也很有孝心,就是对下严苛。”
小太子:“怎么严苛了?”
霍光:“曾打死过府中奴隶。我找人打听一下,说此事怪不得她,是那名女奴手脚不干净。”
小太子嗤笑一声:“你信?她父母死了?这种事何须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出手?”
二人相视一眼,如梦初醒。
公孙敬声不由得想起他伯母,恐怕堂姊妹沾染上一点有损名节的事。霍光想起他嫂嫂。嫂嫂一母同胞的兄弟上门求见他大兄,嫂嫂不好拒绝,大母就对嫂嫂说:“就说我不同意。”果然,嫂嫂的兄弟来问托冠军侯办的事怎么样了。嫂嫂搬出大母,说她被婆母骂一顿。嫂嫂兄弟灰溜溜走了,打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
小太子:“你想退亲?”
“这亲得退。”公孙敬声替霍光说,“你又不是家贫娶不起媳妇。没必要心存侥幸。”
第192章 有钱能使鬼推磨
霍光犹豫不决。
小太子挑眉:“不想退?”
霍光:“可能确实是那个奴仆过了。”
“有‘指狗为猫’过分吗?”小太子问。
霍光不知此事; 公孙敬声知道,他听父亲母亲说过。他同霍光大概解释一遍。小太子等公孙敬声说完才问他:“如果我小小年纪亲自处死身边人,你会不会觉着我手段过了?甚至称得上狠毒残忍?”
公孙敬声点头:“我们不是说奴仆不该死; 而是不应该她出面。她的手段难登大雅之堂。你若是寻常小吏娶就娶了。可你是大司马的弟弟,以后同她来往的皆是公卿世家夫人。”
霍光迟疑不定道:“我是大司马的弟弟,那我要是跟她退亲; 以后谁还敢娶她?”
小太子张张嘴,竟发现无言以对。
公孙敬声见他把太子堵无语了; 禁不住笑喷:“也有你哑口无言的时候。”
霍光慌忙解释:“我不是——”
“你可别说了!”小太子打断; “你不会推到术士身上?”
霍光糊涂了; 关术士何事。
公孙敬声:“你二人换了庚帖了吧?如果她比你小两岁; 你就说陛下令你娶比你小四岁的女子。生肖犯冲等等。随便一个理由搁旁人身上荒诞; 但若是陛下令术士算的; 外人只会信以为真。”又补一句,“陛下素来看重大表兄; 令人为他弟弟推算实属正常。”
“那以后陛下知道了?”霍光看向小太子,“这是欺君吧?”
小太子很是无语。
公孙敬声:“你不会先请示陛下?”
霍光恍然大悟。
公孙敬声忍不住给他一记白眼;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都想什么呢?我之前见你犯愁; 还以为你不好跟姨母说真话,毕竟人是她挑的。”
霍光摇头:“人是她和嫂嫂挑的; 但不止一个。”
小太子感到奇怪:“大表兄不可能不查; 姨母也不可能不查; 他们怎么都没查到?”
公孙敬声先前也觉着奇怪; 今早他告诉夫人中午不回来了; 顺嘴聊到霍光的事; 公孙敬声觉着他夫人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表兄和嫂嫂感情很好,大表兄打听云英未嫁的姑娘定不是为了纳妾。他找的人一定都是朝中官员或成年人。可精通人情世故的老狐狸自然是挑他想听的说。再说了; 大表兄不可能找女人打听,有几个男子关心女人家的事?姨母不可能找十来岁的人打听。八面玲珑的夫人自然不会干得罪人的事。兴许她们认为不就是处死个奴仆吗?死了就死了。没有想过她今日敢处死奴仆,明日就敢干别的。兴许也是我们多心了。可就像我之前说的,霍光又不是娶不上媳妇,何必心存侥幸。”
小太子不禁问:“你那个同窗不通人情世故?”
公孙敬声实话实说:“我曾怀疑过他想因此攀上霍家。后来想想,他在太学多年不至于这么蠢。他这样做我肯定会忍不住多想,比如他今日可以跟我说别人的不是,明日就可以跟他人说霍家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