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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遑论东线而来的八州将领和高官,更是看清了此间关窍。
果然,八月廿七,贺兰泽登基礼毕,仅三日后便发诏书于谢园,为天下闻。
“朕闻乾坤定位,日月得天。惟内治乃人伦之本,而徽音实王化所基。咨尔谢氏第五女,钟祥勋族,秉教名宗。允赖宜家之助,当隆正位之仪。兹奉皇太后慈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内御后廷,以兴宗室;外辅朕躬,以明法度。钦哉!”
乃立后诏书。
谢琼琚于谢园领旨谢恩。
这处归属谢氏府宅,亦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他要她依旧从闺阁出,待他迎,故选此地。
她亦不操心,一切皆由他。
当日在云中城中,他们已过文定,如此六礼便剩请期,和亲迎。
请期便是选定成婚的吉日。
这处无需贺兰泽和谢琼琚到场,皆由杜攸为媒主持。最后择出佳日,日子定在这年的十月十二。
期间,皑皑换了一身私服,从宫中跑来谢园,告诉母亲她偷偷去朝鹿台看了请期仪式。
由太师杜攸主持,由司徒、司空、左将军、执金吾充任太常职务,再有太中大夫、太卜、太史令等四十九人戴皮弁、着素绩,以礼杂卜筑,太牢祠宗庙,方待吉月日,请出佳期。
皑皑道,“其实今岁九月和明岁三月里,有两个比今岁十月更好的日子,大臣们原是建议父皇等明岁不迟,届时皇后的衣可更繁,冠可更重,仪式亦可更隆。”
谢琼琚问,“哪个大臣提出的?”
“司空。就是三舅公大司空,他这会倒也给阿母言语了。”皑皑道,“不过阿翁拒绝了,只道是国之初,百废待兴,不可铺张。”
“阿翁也真是的,都一国之君了,还不紧着您!”
谢琼琚笑了笑道,“是阿母两月未督促你温书,还是入了这富贵繁华地,你这脑子可是懈怠了。”
皑皑想问何意,谢琼琚已经不再理会,只又问了阿梧境况。皑皑道,“阿弟有些水土不服,父皇便不曾让他分宫而住,只在未央宫就近宣政殿的偏阁住下,由他自个看顾。阿翁让您放一百个心。”
谢琼琚颔首,她放心。
是故,得短暂的一刻安宁,心宽体胖。
养出菱花镜中的朱颜色
谢琼琚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很清楚,早在二十五岁那一年,便已生白发,眼角细纹出。是年寿至终,大限将至。然也是在那一年,他弃天下带她远走,扼住她渐生的皱纹,让华发转乌。
转眼又是七年过,幸她还存着往昔模样。
姣容,灵韵。
在眉宇间淌过万水千山的沧桑里,不曾消散。
到此时,螺黛描眉,胭脂扑扫,额间落花钿,鬟髻簪珠冠。加步摇,饰簪珥。身披蚕衣,上玄下纁,带缓,佩绲带。
最后大红的喜帕覆下,侯君来。
如皑皑所言,没什么太过奢靡,亦不曾铺张,所费金银皆在祖例中。
同请期一样,亦是由文武官充太常务。
司徒、司空、左右将军、光禄大夫护送“乘舆法驾”,至皇后母家宅第迎接,并由太师授予皇后玺绂。
谢琼琚被人搀扶的臂腕轻颤,她终于看明白,抬高的是规制和礼数。
三公九卿迎的礼,以纪她昔年保东线七州联盟之功,今岁守边关城池之绩。他向世人宣告,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不是攀缠他身的柔弱富贵花,乃是他问鼎天下的同心同行同道人。
而由太师杜攸送定亲文书,请佳期,授玺绂,乃是在政权尚且不稳的局势下,在依旧有部分朝臣对她虎视眈眈的境况中,道她家族式微、身份不显的细碎话语里,他借杜攸名士的威望,重塑她后背的力量。
即便他知晓,纵是没有这些,她也足矣来到他身边。
但是,独卧深宫不得眠的日子里,他披衣起身,或盘腿坐在床褥间,或下榻撑腮在桌案,就一盏微微摇曳的烛火,在影影绰绰的思念里,翻来覆去地想,绞尽脑汁地筹划。
如何能多给她一些!
如何能再给她一些!
至此刻,形影腾腾晚霞里,黄昏余晖映遍九重宫阙,城门次第开。
他终于握上她的手。
相比那一年,他虽也这样,手持红绸与她接连理,但心中几多惴惴。为来时路的欺骗,为她予他盛大的信任和支持,为看光明未出的漫漫前路,不能刻下他真实名字。
而今朝,他终于有自己的姓名,可以带她回自己的家。
此一路,是难逢的兴盛事。
金乌尽染西头半边天,紫陌风光流泻。钟罄并作,九天回响。銮驾威严而行,百戏花车绕城。
荡荡八川水,惊起比目,游荡鸳鸯;巍巍九陌里,熙熙攘攘,张灯结彩。
观一双新人,十里红妆,过直城门,章城门,西安门。
入未央宫。
椒房殿中最后的一道礼仪即将结束,便可谴退满屋的侍者,摒除全部嘈杂,唯剩彼此两个。
年轻的君主沸心急切,只因多看了一眼对面严妆喜袍的妻子,于是乎明明是为他婚庆的礼乐,祝贺的臣众,便全做了他眼中的多余。
最后一重礼乃合卺礼。
夫妻持瓢互拜,共饮酒水。
交拜毕,他竟是就瓢中酒一饮而尽,正欲挥手道一声“都退下”,才觉手背湿透,泛起一层同口中舌尖一样的辛辣酒香。
是谢琼琚的那瓢酒,因他骤然用力,大半洒出,溅在他手上。于是自然的,新娘并未喝上这酒。
合卺礼未成。
被一身冠服压得连喘气都困难的人,原比他更想早些完礼,结果端方君子持礼做了一日庄严肃穆相,在最后一遭掉链子。
谢琼琚凤眼圆瞪,移目不理。只两侧步摇发出一点泠泠声,珠簪光泽染过烛光刺入他眼中。
晃得贺兰泽慌忙低声道,“此酒本义同甘共苦,现下朕独饮,且当朕负劳苦全部,独皇后得蜜安养。”
这话一半是乞哄皇后,一半是说给司礼官听的。
他一贯不善饮酒,今日诸礼纷杂,有些礼节处的酒水,不好换作酪浆。其实也不是不能换,只是执礼官迂腐,长篇大论之乎者也“酒归酒”,“蜜是蜜”,“浆为浆”,甚至还扯到对福泽国祚的影响,说得他苦笑不已,只得仰脖饮下烈烈辛酒。
这会当真再不得喝了。
新婚夜,且留他两分清醒和精神,做新婚事。
“为帝后再斟酒,重行礼。”一个府衙出不了两种司礼官,一样的迂腐。
贺兰泽怔怔看着手中满瓢的酒,直待谢琼琚在对面用力一扯,将连接两瓢的红绳崩直,瓢中酒微漾,这人才回神。
笑又不笑地同她互拜,满饮烈酒。
谢琼琚亦是饮酒毕,只在放下酒瓢的一瞬,看面前人忽的踉跄了一下,不由瞥头忍笑。
原也不要他言语,礼毕这处礼官带人自然退下。
殿中换了稍暗的烛盏,宫人分作两拨分别拥着帝后两人去不同的汤泉沐浴更衣。
“等等。”谢琼琚簪冠罗衣退下,止住了竹青的手,附耳悄声,“你去一趟陛下处,快些。”
“果然还是殿下清楚陛下,陛下将将卸冠,便已模糊起了睡意。根本无法沐浴,一屋子人正不知如何是好。”半个多时辰后,竹青扶着沐浴毕的谢琼琚出来,看着已经在榻上睡熟的人,不由低笑道。
谢琼琚在榻畔坐下,绞了帕子给他净面。
“是林舍人带他的常侍给陛下擦身的。”竹青捧来醒酒汤,压笑道,“都醉了,还能想着不要宫女伺候。”
谢琼琚闻言弯了弯眉眼。
“陛下可真好说话,奴婢说不让她们侍奉,便得辛苦殿下您。他竟然愣在那处半晌,最后道了声那我自个来……结果拧不干巾怕,自个恼了……”
“还笑!”谢琼琚用力拧眉,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半嗔半怒道,“如今在宫里,不比以往……”
说一半,自己也笑了。
只将醒酒汤扔在案上,“不喂了,醒了累的还是我。”
上榻落账,满殿灯熄,只剩案头一盏烛火。
和外头即将圆满的月。
月华如水,随日出消散。
新婚翌日,尚有礼仪。
谢琼琚早早醒来,但没能早早下榻。
罗帐帷幔间,是青丝铺褥,玉山倾颓。
鸳鸯绣被翻起千层浪。
修整了一夜的男人,旷了一余年。
借着未散的酒劲,将她身子扳过来,又抱回去。
“几时了,你还闹!”
“再一会……”
“还有礼仪的,还要去长乐宫。”
“或免或延,都安排好了。”
“可是……”
“别说话!”
谢琼琚合了合眼,未再说话。
只心中盘算着一会起身要做的事宜。结果待真正起身,升座,已是三日后。
这日,在椒房殿接受命妇觐见后,遂前往太后所居的长乐宫。
十月中旬,深秋时节,落叶瑟瑟,自是严寒。
许是连日待在椒房殿中,即便这长乐宫早早上了地龙,谢琼琚还是觉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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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晋江首发
◎整个天下就都是贺兰氏的了。◎
自去岁除夕宴后; 贺兰敏的精神便不太好,又历经幽州城守城之战,到底上了年岁; 身上的各种病症便逐渐显现出来。
回来路上; 即便贺兰泽放慢了行程,贺兰敏还是未能受住颠簸,几经染恙。
头疼,风寒,胸闷; 类似这些看得见的病症,有薛素这样的医者在侧,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然贺兰敏却几多反复,不见痊愈。
便如此刻,落在谢琼琚眼中,却还是蜡黄鹄面; 微垂的眼角,和发髻上没有染尽难以收拢的白发。
“没想到; 纵是皆作了齐家妇,喝你这盏茶; 竟还是等了三日。”
话是一如既往阴阳不变的挑剔味。只是嗓音和气息还是一样暴露了她的憔悴和疲乏。甚至话落,她还咳嗽了两声。
谢琼琚尚在敬茶中; 茶盏已被接去; 只是还未得她一声赐座。与她挨得甚近; 遂抬手为她抚胸,抽帕与她拭口。
她做得极自然; 令在稍远处想要上来服侍的绘书一时顿了足; 只望向贺兰敏; 不知该退还是进。
贺兰敏虚虚抬了眼皮,示意她将人扶起。
却不料,谢琼琚自个回了座上,端一副皇后尊荣样。
绘书退后一步,重新垂首站着。
贺兰敏将落座的人打量一番。
这人道,“母后请用茶。”
贺兰敏饮下一口,示意绘书赠回礼。
竹青上来福身收下。
谢琼琚道,“妾谢母后赏赐。”
贺兰敏一时语塞,欲如以往先要晾她一晾,或是施威一番,自己竟也觉得可笑。
细想,这么些年,即便是她最低迷柔弱、被迫有孕的那个年头,她当也从未俱过自己。
贺兰敏让绘书领宫人退下,谢琼琚便让竹青一道离去。
殿中静下有一会了。
到底贺兰敏先开了口,“这些年,你可恨我?”
谢琼琚看了眼四合的殿门,感受着暗下的光线,笑了笑道,“最初是歉疚,将你孩子伤成那般,所以磋磨再多,也没法生恨。后来该恨的,是您迫妾生子,恩怨扯到下一代。偏你的儿子又带妾远走。许是郎君太爱妾,爱到让妾觉得没法去恨一个生他养他的人。”
谢琼琚顿下,饮了口茶。
她初来觉得冷,并非真的是气温严寒之故。实乃在这森幽殿中,生出的一种孤寂感。才十月天,烧了地龙,熏笼中又点着驱寒的辟寒香,她在这处略坐了片刻,后背便隐隐生出汗来。
然暖榻上的妇人却还捧着暖炉,想来是病得厉害了。
谢琼琚的视线从她的手炉滑向她面庞,只是贺兰敏不知何故瞥向窗外,唯有拢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的一侧眼角,氤出一点残红。
然后嗤笑轻哼了声,“吾儿厚爱你。”贺兰敏愈发往外看去,不给谢琼琚一个眼神。
谢琼琚自不在意,只搁下茶盏笑道,“可是接下来妾或许会恨您。”
贺兰敏转过身。
“这也是妾今朝来此的目的。”谢琼琚迎向她,“妾想与您聊一聊您的侄孙贺兰幸的事。其实,他之死,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妾劝母后,早日同您母家兄弟说清了,洗干净妾身上的污名。您也看到了,纵是我背着杀贺兰氏子嗣的名声,但是并不妨碍妾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