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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梨管床的病人中有个八岁的小男孩,髓母细胞瘤四级,恶性程度非常高。
原本不应该来他们医院就医,因为西北远有更专业的儿童医院,但听说是小孩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好,没多少时间了。
于是他的父母商量后,带着他从其他城市回到了家乡。
阮梨和周临开进去查房时,小男孩正在和自己的父母聊天,他做过开颅手术,头发还没长出来。
周临开先和家长交流完情况,接着便耐心地弯下腰安抚起小孩。
谁知道男孩很开朗,一直笑着回答周临开的所有问题。
阮梨的视线落在满脸笑容的男孩脸上,抿着唇沉默下来。聊到最后,周临开问男孩长大后想干什么时,男孩沉默下来然后认真答道:
“想保家卫国。”
闻言,阮梨指尖一顿,抬眼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小男孩。
站在病床前的父母双双红了眼眶,不忍地扭过头,而男孩笑得真诚,他眼睛里似乎有光,像星星一样亮晶晶的,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美好。
他坚定道:“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或者军人!”
“好志气。”
周临开愣了愣,抬手给男孩竖了个大拇指,“不过警察和入伍当兵可没有那么容易,要吃很多苦的,你要快快好起来才能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啊。”
阮梨看见男孩表情一松,马上笑着应了声好。
彼时的周临开并不知道男孩早已知晓自己的病情,还在用心安慰着眼前的小孩,和他畅聊未来。
但病房里的人都清楚,这个才满八岁的小男孩,已经没有未来了。
离开病房前,阮梨听到小孩的父母在逗他开心。
她回头,目光在一家三口身上短暂地停留几秒,然后迈开步伐追上前头的周临开。
跟着周临开查过房,阮梨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中。
赶在下班前,阮梨把假条给分管领导批准。
唐宁宁不是她的直系亲属,不能给婚丧假,只能请事假,阮梨担心医院不给假,特意把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领导见状,没办法找理由,很快将她递上去的假条批准了。
周五早上,阮梨和同事对接好所有的工作后,和陈迄周坐上了回申城的飞机。
飞机起飞后不到半个小时,阮梨就开始睡觉。
陈迄周担心她休息不好,特意带了眼罩,世界失去光亮,阮梨这一觉睡到了申城。
其实中间气流颠簸的时候,阮梨不是没醒来过,但她不想摘下眼罩,害怕看到陈迄周担心自己的眼神。
离申城越近,阮梨的心情便越沉重。
这种沉重在殡仪馆看到唐宁宁的尸体后,到达了巅峰。
阮梨和陈迄周抵达申城的时间是下午,此刻唐宁宁所在的告别厅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人。
应该是唐宁宁家中的亲戚,在拍着唐妈的肩膀安慰她。
等阮梨走近些,便看到了躺在水晶棺里的唐宁宁。
唐宁宁以往红润的脸蛋变得极其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她就安静地躺着,一句话也没有。
阮梨的呼吸慢下来,一言不发地盯着唐宁宁看了好久,直到确认她真的不会再睁眼,才转身跟着陈迄周去安慰唐宁宁的妈妈。
唐宁宁的告别仪式在明天上午。
阮梨的假批了三天,参加完告别仪式还有多余的一天,但她没有回家看望家里人的打算。
这次回申城本就是临时决定,太匆忙。
阮梨的心情算不上好,不想和家里人聊到唐宁宁,更何况身边还有陈迄周,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回家的好时机。
心里有了决定,阮梨快速定好回程的机票,在唐宁宁妈妈的再三推阻下,仍旧选择留下来守夜。
阮梨原本让陈迄周去附近找家酒店休息,可陈迄周嘴上应着,直到十一点多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告别厅里有唐宁宁在,阮梨不愿面对她于是走出来透气。
刚一出来,她便瞥到隔壁告别厅的门口有两对夫妻正在吵架。
去世的似乎是位老人家,四人争吵间谈到的都是分配财产的问题,阮梨在门口的墙边靠着坐下,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zhangyi!你有没有良心?爸卧床的这几年你人去哪了?一直是我这个做儿媳的在照顾,你现在张口就说爸爸留下来的钱你要一半,你凭什么能分一半啊?”
“凭什么?凭我是他女儿!”
“你现在说是爸的子女了?生病的时候你人呢?要出钱的时候你人呢??”
“我之前根本不知道!爸生前承诺过,金南区那边的房子会留给我。你一个外人冲我嚷嚷什么?平时在我爸面前装出一副有孝心的模样,这会野心憋不住了?房子和钱你还要两手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吗?”
“说谁呢,嘴巴放干净点!”
“行了行了别吵了,爸刚去世才多久,你们能不能消停会?”
“你拉我干什么?有本事冲你妹妹嚷嚷去!”
“……”
四个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阮梨冷眼观察着,直到余光中陈迄周的身影走进,她才慢吞吞地移开视线。
陈迄周自然也注意到了隔壁的动静,他淡淡地瞥一眼,没理会,径直在阮梨身边坐了下来。
“肚子饿么?我去买点夜宵?”
“没胃口。”
阮梨摇了摇头,她晚上到现在没吃饭,却一点都不觉得饿。
见阮梨拒绝,陈迄周没坚持,他往阮梨那边又凑近了些,将肩膀靠过去,“时间还早,要不要靠着睡会?”
其实不困。
但阮梨没拒绝,她靠在陈迄周肩上,眨着眼,没打算休息。
耳边争吵声越发激烈,随后几人像是注意到了台阶口的她和陈迄周,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原则,争吵果然停止了。
空气安静下来。
阮梨抬头看向挂在夜里的月亮,沉默许久,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是不是无论怎么选择,人生都会充满了遗憾?”
这几天来,阮梨思考了很多。
她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是不是从自己放弃摄影,从唐宁宁放弃动漫设计的那一刻开始,她们的人生就已经偏航了。
曾几何时,唐宁宁也是满脸笑容嫁给李津韬的。
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在学校广播站认识的。
李津韬追求唐宁宁那会,用尽了手段和心思,节假日会主动给唐宁宁送花准备惊喜,知道唐宁宁痛经又是帮她泡姜糖水,又是给她捂肚子。
阮梨不是没有听过唐宁宁和李津韬谈恋爱时向自己秀恩爱,所以后来李津韬变成那样,她说什么也想让两人离婚。
喜欢是真的,付出是真的。
大男子主义也是真的,帮着亲妈对付自己老婆也是真的,婚后不珍惜更是真的。
那虚假的到底是什么呢?阮梨想不明白。
她不清楚如果当年高响和唐宁宁某一方能大胆些,表白在一起后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也不清楚自己劝唐宁宁离婚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如果不离婚,李津韬和他妈应该不至于放着唐宁宁大出血不管。
而唐宁宁,也不会因为救治不及时死去。
“是。”
头顶响起陈迄周的声音,阮梨眨了眨眼,意识到他在回答刚才的问题,反应过来他没有安慰自己,反而坚定地回答了声“是”,阮梨不由得坐直身子,抬眼看向陈迄周。
“我不明白。如果我们的人生大多数时候都注定充满遗憾,不能完成梦想、不能嫁给爱的人,不能事事顺心,那努力生活的意义在哪?”
阮梨逐渐觉得,人生也许从来没有任何意义。
少年时期的热血在认命听从家里安排学医那一刻开始消耗殆尽,而这几年那股若有若无的冲劲,也好像在三十岁前提前透支完毕。
如果注定终将死去、什么都不能带走,生前所坚持而付出的一切又是否有价值呢?
身旁的陈迄周迟迟未开口,似乎在认真思考,好半晌,他才组织好语言将往事细细道来。
“关于你说的问题,我大概有点发言权。”
“六七岁那年,我从爷爷口中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而是领养,爷爷当时急着想要我养父再找一个人结婚,我没敢进门,于是在院里的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其实我有无数次机会和父亲坦白谈心,但我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陈迄周顿了顿,语气平静道,“我害怕他真的听爷爷的话重新组建家庭,那届时我该去哪儿呢?”
“因为担心自己没有容身之地,自那之后我不敢调皮吵闹,努力学习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认同,可直到父亲离世他也没再组建家庭,而我,只需要朝他走一步,就能知道他很爱我,也很爱我的母亲。”
“但我没有。”
陈迄周平静的叙述听得阮梨心口一窒,她心疼地看着陈迄周,想开口喊他的名字,却又听见他说:
“分手前,我也有无数次机会向你表明心意。”
“告诉你我们第一次遇见是在你转学那天的公交车上,比你想象的更早,告诉你作文是我故意迎合你的口味写的,更是因为你才接近天赐。”
“是我先喜欢上你,但我也没说。”
“在乌市与你重逢算是偶然,也不算。我那天接话姐回阿尔勒什,开车在路上看到了你,跟了你一路。我没那么豁达,分开后许多个日夜都忘不了你,和你的合照始终被我带在身边。还有,我真的很爱你。”
“这些,我也从来没和你说过。”
“执行救灾任务时我在想,生活的本质或许就是在不断地得到和失去,遗憾是常态,可总有人会成为支撑我走下去的理由,比如你。”
“我不想失去你,更不想让你成为我的遗憾。”
陈迄周炙热的眼神灼得阮梨心头滚烫,她没回话,转而重新靠在了他的肩头。
没多久,陈迄周便听到耳畔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他撇眼看向睡着了的阮梨,心中情绪翻涌。
后来,陈迄周一夜未合眼。
等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翻查许多攻略,最后给阮梨买下了新一台相机。
第二天早上,告别仪式结束后唐宁宁的尸体送去火化。
阮梨和陈迄周陪着唐宁宁的妈妈去了躺墓地,随后两人找了家餐馆吃过午饭就坐上了回阿尔勒什的飞机。
六个多小时的飞机坐得阮梨腰酸背痛,下飞机后,她看见旁边有两个女生在拍视频。
她们很年轻,满脸笑容地冲着镜头喊了句:“大西北我们来啦!”便激动地走了。
阮梨目送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听到耳边陈迄周的催促才回过神来。
两人并肩走出机场,叫了一辆的士回去。
守夜那天晚上她和陈迄周都没怎么休息,阮梨等陈迄周陪着她坐车来到宿舍楼下,就让他基地补觉了。
之后的两天,阮梨迅速恢复了工作。
她每天忙碌着管床病人、以及和佟楒话上手术台,忙到仿佛把唐宁宁的事情抛之脑后。
身边的陈迄周和佟楒话等人,包括阮梨自己也以为她的情绪已经整理好了。
直到七月初的某天晚上,阮梨和陈迄周约会晚上去吃饭看电影。
她下班后,在住院部楼下等着陈迄周来接自己。
陈迄周出门前临时有事耽搁了,阮梨闲得无聊刷微博来解闷。她这段时间没怎么碰手机,微博上全是搞笑段子,引得阮梨坐在那儿直笑。
实在刷到一个有趣的,她下意识按住分享键发给了唐宁宁。
等反应过来之时,撤回时间已过。
阮梨看着被顶上来的唐宁宁的微信头像,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一瞬,阮梨最终还是点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她盯着孤零零的那条分享,忍不住打字发送: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超搞笑,你快看!】
【里面的人表情真的好像你啊,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吧?】
这话发过去,阮梨几乎能想象到唐宁宁会如何回复自己,她肯定会说:
“滚吧,像你好吗?”
可事实上,消息不会再弹出来了。
当意识到这件事时,阮梨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滴在了屏幕上。
眼泪来得太凶,阮梨手指颤抖着打了好几分钟才把完整地一句话给唐宁宁发过去——
【你理理我行不行?】
【我不会劝你加高响微信了,你和我说说话。】
眼泪掉得越来越凶,模糊了视线。
阮梨打字的动作顿住,面前有人站过来,她没心思看,只听到一声叹息声,随后那人蹲下来捧着她的脸蛋帮她擦掉了眼泪。
阮梨看着眼前的陈迄周,心中的情绪猛然决堤,抱着他哭起来。
这天下午,陈迄周抱着阮梨安慰了她很久也没奏效,最后不得不取消看电影的打算,开车带着她出去兜风散心。
阮梨不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