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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二爷要走,诸位公子也都散了。
沈奚送他们出门,从公寓门口到巷子口,前边是傅侗文和二爷兄弟道别,她和苏磬是两相无言。最后,傅侗文和二哥在马路边驻足,看上去是要说完话了。
苏磬的手从袖口探出,握住沈奚的双手:“你若能在谭先生那里把我说得坏一些就好了,可惜沈小姐你应该也没学会背后说人。”
沈奚心情复杂地笑了笑。
“我是在胭脂巷出生的,老一些的曾见过八国联军,”她突然讲起了胭脂巷,“她们给我讲,八国联军进北京城时,哪里有男人们的影子。留下她们在北京,伺候那些洋人,亡国奴就是那种感觉……所以,在胭脂巷里的女人都晓得,女人不能靠男人,要靠自己才有活命、过好日子的机会。”
她又道:“可我眼界窄,也只能悟到这里了。二爷说,沈小姐你是忠烈之后,自然是和我不同的,”她突然停住,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不管当年是真是假,你是四爷唯一名义上的妻子,当年……我是妒忌你的。”
“是假的,全是假的。”沈奚当即解释。
“我晓得,沈小姐,”她笑,“二爷说了。”
第79节
沈奚失语。
“告辞,保重。”苏磬松开她的手,走到傅二爷身旁。
傅侗文亲自送二哥上车。
夜幕中,一辆轿车驶离,傅侗文见不到车影了,才揽住她的肩,往回走:“谭庆项怕是今夜睡不着了。”
“那是你嫂子,你还开这种玩笑。”
傅侗文笑:“庆项的执念而已,又不是私通。”
“当初,谭庆项是不是要娶她?”
“你知道了?方才说的?”
“没说具体,也差不多。”她道。
“他是想娶,苏磬连见都没见他,后来直接坐着轿子进了傅家,”傅侗文感慨,“今日还是苏磬嫁到傅家后,他们头次见面。”
难怪。
两人回到屋里,万安在收拾屋子。
不见谭庆项和培德的踪迹。
“谭先生又去睡了?”沈奚奇怪问。
突然,一声女孩子的尖叫从楼上传来。是培德。
傅侗文抢先一步上楼,沈奚和万安也慌忙跟着跑到三楼,傅侗文刚要拍门,门就先被谭庆项打开。屋子里,培德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心有余悸地望着门外人。
谭庆项光着上半身,刚才扣上腰带,手里拎着衬衫,是要出来的准备。
……
傅侗文不太能相信地盯着他:“这是干什么了?”
“谭先生……你这、你……”万安结巴地说不出话。
沈奚忍不住笑。
谭庆项立刻指沈奚:“不许笑,听我说,”他回头看了眼培德,想要憋一句体面的话,最后还是放弃了,“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我这脱衣服就要睡觉,她藏我被子里了……我还没叫呢,她先嚎出来了。沈奚你以后好好教教,按中国姑娘的规矩教,哪儿有藏男人被子里的啊。吓得我……”
谭庆项越说越憋屈,推开挡路的三人。
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穿衬衫:“吃不吃饭啊?炒年糕要不要啊?”
沈奚赶紧把谭庆项的房门掩上,强忍着笑。
“装什么糊涂啊,”万安嘟囔,“我都瞧出来了,培德不是挺好的吗?”
傅侗文微笑着,摇了摇头,没评价。
但沈奚约莫懂他的意思,还是那两个字:执念。
就像他放不下家国梦,她舍不掉救人心。人总得要有个过不去的槛,才能被困在俗世,否则早就归隐山林,万事皆空了。
苏磬心里总有个走马长楸陌的四爷。
谭庆项记着的也永远是那个十四岁时的苏磬,住在莳花馆西厢房里的小苏三。
第64章 第六十二章 浩浩旧山河(2)
谭庆项给大伙做了饭,把旁人都撵到客厅吃,独独他一个留在厨房间。他对着玻璃,看一眼邻居的葡萄藤,吃一口炒年糕。
依稀旧梦,在玻璃上映出一幕幕默片似的画面。
“先生贵姓?”
“……谭。”
“谭先生,您好。我就是小苏三。”
“我知道,知道。”
“先生是要先吃酒听曲,还是……宽衣就寝?”
当时他答了什么?谭庆项自己都忘了。
她被称作“小苏三”,住在苏三住过的莳花馆,最擅《玉堂春》。谭庆项是个不懂戏的,也反复听过这一折,讲得正是青楼名妓和贵胄之子相识相知,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双宿双飞。
而他谭庆项,本该是个看戏人。
谭庆项再吃一口年糕。
玻璃上,突然出现了周礼巡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大门被敲响,才去打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礼巡扬了扬手里的电报:“大好的消息!侗文呢?”
“在二楼。”
“那一起上去说。”周礼巡在这里住过,轻车熟路地径自上楼。
谭庆项跟在他后头:“你倒是不客气啊,就这么冲上去了?”
“客气什么?”周礼巡笑着回头,“来不及客气了。”
他说着,人已经到了二楼。
恰好卧房的门是敞开的。
傅侗文才刚让万安沏了壶茶,还没来得及关门,就看到周礼巡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把手里的电报译文和原件递过来:“快,看一看。”
傅侗文接过,听到周礼巡说:“战胜国要在巴黎举行会议!邀我们中国参加了!”
多年的谋划,送大批劳工去欧洲战场,甚至是筹备军队出征,全都是为了这一件事。为了能在国际上有话语权,为了能拿回山东……
没想到竟在今夜,突然天降了喜讯。
傅侗文如坠梦境,僵了几秒,才迫不及待地打开电报译文。
连着数份电报,全是在今日发出。
周礼巡为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笑个不停。
傅侗文看到译文上的时间在一月,立刻问:“准备要何时动身?明年一月的会议,再不动身怕赶不上了。”
周礼巡道:“即刻!十日内准备好一切,即刻动身!”
“从哪里走?”傅侗文急切地问,“欧亚航线的班轮太少,有考虑到吗?”
“侗文你安心,安心,”周礼巡大笑着,帮他找到第三份电报译文,“这里有路线安排。我们不走欧亚的航线。为保险起见,这次会从山海关走,经东北、朝鲜到日本,再从日本横滨横渡太平洋,走旧金山、纽约的航线,穿大西洋去巴黎。”
沈奚在脑海里勾画着路线,是在绕远路,却最稳妥。
正如傅侗文所说,欧亚的班轮太少了。干等着船期,只会误事。
很快,周礼巡已经从这份电文,说到了去巴黎的安排。这次代表团有五十多人,周礼巡就在其列。而傅侗文也受邀作为“非代表团成员”,一同前往巴黎。
“侗文,你有两个选择,一是跟代表团去。另一个,是你在上海等着前往巴黎的班轮。前者路程周折,十分辛苦,我会担心你身体吃不消;后者又怕你赶不上会议开始的日期……”周礼巡左右为难,“还是你来决定吧。”
“我同你一道北上,同去巴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考虑。
“好,那我要去准备,你也快些。我是明晚的火车,你一早安排人去买车票还来得及,我们明晚再见!火车站见!”
周礼巡说完,自说自话地跑下了楼。
真是来去匆匆,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客人。
周礼巡人是走了,却把整个公寓的气氛都点燃了。一盏盏熄灭的灯,都重新打开,谭庆项指挥着众人,收拾起行李。时间紧,路途远,随行的人也多。
谭庆项和万安都是火烧屁股的架势,楼上、楼下不停跑着,喊着交流。
沈奚刚把衣柜打开,就被傅侗文拦住了。
“随三哥出去一趟?”
“去哪?”她回头,“再到处跑,真来不及收拾行李了。”
“去医院,”他笑着说,“我要立刻见小五,要紧事。”
沈奚看了眼落地钟:“那要快点去,要到病房休息的时间了。”
他们一刻没耽搁,直奔了医院。
到住院病房,已经是晚上九点,沈奚在一楼就依稀听到了护士们的笑声,等到二楼病房区,笑声更清晰了,正是从小五爷的房里传出的。
她记起一桩事,和他低语:“我好像听人说,医院里有个小护士很喜欢侗临。”
傅侗文不以为意:“只一个?那比起我和侗汌,是真差远了。”
她嘀咕:“自吹自擂……假风流。”
他反而笑:“哦?原来我也会被人说成是‘假风流’,倒也新鲜。”
沈奚自顾着笑,不理会他。
等到病房门口,她看到小五爷坐在病床上,手里握着个剥了一半的柑橘,五个围着病房的小护士手里都有剥好的柑橘,仅剩了个文静的小护士在众人后边,空着手。
“三哥,嫂子。”小五爷看到他们,很是意外。
“怎么剥起柑橘了?”沈奚笑着问,“还一人一个?”
“是谢谢大家平日照顾我,”小五爷解释说,“都是姑娘家的,当然要我来剥。”
“这样啊。”沈奚悄然找寻那个传说中喜欢小五爷的护士。
很快,她就发现了最安静的那个。
小护士们全都规规矩矩地唤了句“沈医生”,心虚地前后脚离开病房。最后剩那个小姑娘,犹豫地看了眼小五爷手里没剥完的柑橘,不舍地跟着同伴们向外走。
“等会,这是你的。”小五爷突然一拉她的手,把柑橘塞给她。
姑娘涨红了脸,想说谢谢,紧张地无法开口。
最后竟然急得深深一鞠躬,跑了出去。
小五爷没想到剥个柑橘,竟能换如此大礼,尴尬地笑了。
第80节
“三哥这么晚来,可是有要紧的事?”小五爷没再琢磨方才的姑娘,看向傅侗文。
傅侗文脱下大衣,搭在了椅背上。
他见沈奚锁了病房门,才终于开了口:“原本要等你出院后,挑个时间慢慢谈。可今日有了变化,也只好仓促问一问你的意思了。”
“三哥只管问,不必特意挑时间。”小五爷坐直身子,严肃地说。
“那你听好,三哥要问了。”
傅侗文停住。沈奚坐到另一张空病床旁,也在等他问。
她在路上算着来去巴黎的时间,差不多要有半年不在国内,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傅侗文是来医院告别,顺便安排小五爷这半年的生活……现在一看,似乎又不是。
不止是沈奚,小五爷也摸不到头绪。
两个人都在等着傅侗文揭晓谜底。
傅侗文反倒不急了,微笑着端详着自己的弟弟,默了好一会,才问他:“侗临,你对今后的生活,可有什么想法?”
“今后?”小五爷念着这两个字,脸上笑意渐淡去,“虽有满腔抱负,却只好认命。三哥,其实你不问,我也早想过这个……”
傅侗文等他说。
小五爷摸到桌上最后一个柑橘,下意识剥着:“千头万绪……”他再摇头,“不,应该说是毫无头绪。”
傅侗文颔首:“既然你毫无头绪,听听三哥的想法?”
“好,三哥你说。”
他道:“我想安排去你去英国,去学习外交。”
“外交?我这样——”小五爷看自己的腿。
“你听三哥说完,”傅侗文继续道,“你现在的身体,一开始会很难做公使,但你可以先在中国使馆就职。侗临,你从过军,对国家有足够的忠诚,这是做外交的首要要求。而你的洋文就是我教的,不比留过洋的人差,所以我相信你可以胜任在使馆的工作。”
小五爷从未想过这一条路,随着傅侗文所说的,他也认真起来。
“洋文我是没有问题,”小五爷思考着,“可我并不懂外交。幼薇姐也说过,外交非立时可学,外交人才亦非立时可造。”
傅侗文笑起来:“你以为,我会直接送你去使馆?当然不,我是想带你去巴黎,把你交给辜家小姐,让她来教你。她在外交方面的经验足够教你了。”
他又道:“辜家在外交界声名显赫,辜家小姐如今嫁的夫家也是做外交的。他们迫切希望有出身良好的‘自己人’,在欧洲帮他们。你很符合他们的期待。”
他最后道:“还有重要的一点。辜家想和我联手,他们需要我的财力和人脉,需要我支持辜家在欧洲的发展。所以不论从人情,还是从利益方面看,辜家小姐和她丈夫都会愿意帮助你。侗临,你愿意吗?”
傅侗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