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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清晨,天气还是有些寒凉的,甫一出门,那风就像绵密的针一般,猛地往骨头里面锥,脚下不稳,险些要坐在地上之时,一双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
温迟迟抬眼,便看见宋也神色沉沉地盯着她,用极其威严的声音斥道:“温迟迟,你简直是在胡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阿柔那么小,你怎放心她一个人出城?”
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温迟迟说话。
近日事忙,宋也便也没发现异常,直至看见陈梁希,觉得眼熟,让下属去查了查,才顺藤摸瓜,知晓温迟迟不光没走,还病了。
宋也听罢,当即后背发凉,整个人都站不住脚。直到现在,才察觉出来,他心内早早窝了一团火。
温迟迟对他的呵斥默不作声,抽开他的手,“你若是不想死,应当离我远一些的。”
见着温迟迟脸都白了,宋也才意识到这番话说的有些重了,语气软和了下来,“既然身子不舒坦,就别折腾了。”宋也轻轻拢住她的秀发,声音里藏着难言的黯哑。
他对她除了束手无策,又能怎样?
温迟迟反应过来,一个劲地推宋也,急道:“你能不能离我远点,能不能?”
“不能,不走,”宋也不松,反拢的她更紧,声音压下了隐隐的无奈,“不听我的话,留在这便也罢了,如今赶我走,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温迟迟别过头,“看见你便觉得恶心,你在这儿我还怎么治病养伤。走啊!”
“你赶我走,是担心我。。。。。。你是在乎我的,至少有那么半点,”,宋也攥住温迟迟,手丈量着她瘦弱的腰侧,止不住地颤抖,却笑着道,“就算你恨死我,我也得在你身边,谁让你是孩子她娘?”
“你也不是孩子了,宋也,为了阿柔,你也该离我远一点,这不是胡闹的。”温迟迟语气柔和,却相当坚定。
宋也默了,摊手,“走不了了,我就是舍不得你一个人,并不想计较那么多。”
温迟迟声音忽地哽咽,问宋也,“值吗?”
宋也盯着她看,沉声道:“你要是不想阿柔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你便给我好好活着。”
温迟迟重重咳嗽了两声,瘫软在宋也怀里,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怀柔完完全全交到你手中,我也不放心。”
宋也轻轻地嗯了声,唇侧挤出了丝笑意,“你问我值不值,皇位权势,我都不想要,只要你,你说呢?”
“恨不恨我,宋也?”温迟迟被宋也重又抱到了床上,被圈在怀中,仰头问他。
“不恨,”宋也无力苦笑,“除你以外,你要杀谁,对谁动手,我都给你递刀,即便是我。”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温迟迟没声了,宋也以为她是睡过去了,宋也抱紧了她,絮絮叨叨地道:“也只有趁你病着,我才能占你便宜,多抱你一会儿,你还想着赶我走,你的心究竟得多狠?不许再离开我了,我不许。”
想起那段晦暗的日子,宋也笑着笑着眼泪便出来了,“那年怀柔病了,整张小脸都白了,整个太医署没有一个人能治病的,唯有二夫人知晓漠北名医的下落,我抱着孩子,走在雪地里去求她,威逼利诱都没有用,我都跪下来求她了,她还是不肯说。怀柔哭得气息也越来越弱,当时我在想,不如带着孩子死了算了,反正我和她都不重要,与你而言是累赘,我。。。。。。”
“不是,”温迟迟肩膀抖动,面前已经湿了一大块,“长公主身死我并不知晓,你的身世也并非我所说,二夫人。。。。。。”
“不重要,”即便是她所为,他都不会再计较,宋也低声道,“长公主来找我那日,我喝了酒,酒后便把此事告诉你了是不是?”
温迟迟冷声道:“你没相信过我。”
“信啊,不相信能告诉我视为一辈子耻辱之事吗?”宋也无奈地笑了笑,“我想说,相信以外,还有另一种东西,那便是包容,没有底线,不讲原则,即便你犯了滔天大错,我都不会怪你,怪也怪不起来。。。。。。”
“这个世界,我最在乎谁,你如今该知道了吧?就算是我视作性命的怀柔,也是因为是你的骨血,是你十月怀胎所生,我才会呵护她,待她好,”宋也贴着温迟迟颈窝,“我心里都明白,谁也没办法跟你比。”
温迟迟眼泪不住地流,轻轻拢住宋也的腰,轻声道:“宋也,你瘦了。”
“没呢。你先别哭了,行不行?”宋也哑声道,“是我不好,不该同你说这些的。”
“我不想死了,”温迟迟止住了眼泪,抬眼看向了宋也,略带哀求地道,“女学里头的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想放弃,特别是云兰,她病的那样重,能不能不要将她们送到坊里?”
“好,我答应你,她们都不会有事,你先歇息吧。”
宋也静静地抱紧了温迟迟,郑重应道。
·
温迟迟睡着之后,宋也便起了身,朝外头走了过去,他先是到住着女学里头孩子住的地方瞧了一眼,便令人传信给太医署里头的人,询问解药研制的进度,约莫过了两天,宋也才将手中的给昏睡的温迟迟喂完药,外头便来了消息,说事情有了眉目。
只里头所需的药材一味药材极其难得,众人也未曾料到这药对治瘟疫有奇效,故而也是例行试验,偶然得之。
如今少的这味药材,长在极高的山脉之上,除却西北的高山,离这最近的一座山头,便是在泰安了,即便是驾千里马,日夜兼程,昼夜不停,来回少说也得三四天,更遑论那样的高山,要翻越亦需要不少的精力与功夫。
前路满满,水远天长,看不到去的路。
高山绵绵,重层叠嶂,也瞧不尽归途。
作者有话说:
三更,下面还有两章。
第103章 一池水
温迟迟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之时身上不冷了,头也不烫了。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懵了好一会儿; 觉得口干舌燥,下床倒了盏茶水灌进嗓子里,才缓解了火燎之感。
思绪渐渐清明,温迟迟回床边趿了鞋子,才穿好,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叩门之声,只听见李夫子在外头道:“温娘子; 我可以进来吗?”
半晌,温迟迟便去给她开了门; 看见她大喇喇地走了进来,不由奇怪道:“你现在不怕我了吗?面上也不罩东西就进来了。”
李夫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昏睡久了; 还不知道外头的事呢。
“就说你福大命大,染病那样严重;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有多吓人; 那嘴唇乌黑的,浑身上下都在抖; 我险些都快将你后事给办了; ”李夫子喟叹一声; “所以有时候呢; 做好事积德也不是没有道理; 也正是因为你心善; 才撑了好一会儿,等来了解药。”
温迟迟此时一喜,“陈大夫竟制出解药了?”
“嗯,”李夫子点点头,“不过。。。。。。嗳!”
李夫子话还没说完,便见着温迟迟一溜烟走了出去,不见了人影,不由地叹了一声。
温迟迟走出没两步,便见者了匆匆赶来的陈梁希老先生,温迟迟问:“老先生,这瘟疫当真有方子治了吗?”
“是的,老夫同昔日几个同僚一道研制出了一个方子,你也莫要担心,女学里头的学生无论染病的,还是未曾染病的,都已经喝下了药,便是云兰那丫头如今也是生龙活虎的,身子康健着呢。”
温迟迟听罢陈梁希老先生的话,悬着的心也渐渐地放了下来,然而喜不过一刻,心也慢慢落回了实处,开始思量事情。
她问陈梁希道:“老先生,方子可曾传出去了?若是可以,我能否看看?”
“自是可以。”陈老先生将手头的方子递给了温迟迟。
温迟迟不通药理,但因着陈氏亦有药材店,药材还是认得的,她照着逐一看了遭,指着朱砂笔披红的一处道:“这榆香圈起来做什么,是药材不够了?”
陈老先生叹了声:“正是,如今城中统共不过一株,也只够一人吃的了,旁的正从西北调来,少说得五六天才能到。”
温迟迟想起,陈氏药铺里头是有几株的,于是便连忙吩咐人前去取。
吩咐去的是个小厮,带着榆香药材回来的确实盘雪,她笑道:“你也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了,走到城门口了,想起来,你一个娇滴滴的女娘还在这呢,我哪能走啊,想当年若不是你帮助,我也不能找着胞妹,风风光光送她出嫁,说到这,你也算对我有恩了。”
温迟迟点点头,从盘雪手里接过药,问她:“阿柔哭闹了吗?”
“乖巧得很,宋狗当真好福气啊,连生的女儿都沾了光,随你,不像他。”盘雪道。
温迟迟心内有事,也只随口笑着应了声像他还得了,便抱着手里的药边往外走,边道:“你看好学生们,若是身体有个不舒服一定要好生照看,我先出去一趟。”
“去吧,有我呢。”盘雪抱着双臂,看着温迟迟离开而后在她身后高声唤她,“这药我看着都霉了几株,再放放就要坏了,能用及时用啊。”
温迟迟蹙了眉头,总觉得盘雪是知道这药的用途一般,但她吩咐的时候也没人提起过。可她若是知道,为什么不提早拿出来救人?毕竟这味药当初也是为了给她治骨裂之痛余下的,她不会不知库房里还有啊。
虽想着,温迟迟也没往心里去,坐上马车便径直往知州府衙赶过去。
才在门口站会儿,没见到知州的面,不想王临安从里头走了进来,颔首道:“我姐夫没空见你,你若有事,你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你该求谁,明白不明白?”
温迟迟没将王临安放在心上,但也还是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有事相商。”
“走吧。”王临安瞥了温迟迟一眼,掉头便往府衙旁的耳房中走,温迟迟也跟着进去。
“你的意思是,当初你办的女学有学生患病,你不曾上报?”王临安抿了口茶,问她。
温迟迟道:“是。只学生们同吃同住,若是收容进坊里,未曾病的感染了不说,对于官府的财力、物力也是一种消耗。。。。。。”
“荒谬!”王临安重重地搁置下了茶盏,斥道,“你质疑官差办事?这不是在打宋大人的脸吗?即便你们关系亲密,但有哪个男人能容忍女人质疑的?宋大人不保你,现在还不是可怜巴巴地求到这里来了。”
“宋大人不知道。”温迟迟看向王临安,脸已经沉了下去,“此事同他无关,同他人更没有关系,罪责全在我一人。”
“你还维护上他了,”王临安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纲常不可废,可我偏偏舍不得罚你,你说怎么办?”
温迟迟冷眼看他:“王大人,我是来同你做交易的,榆香这味药,我目前手上有几只,我可以答应给你,但我有两个要求。”
“你说。”
“第一,这味药必须得给性命垂危的百姓治病;第二,女学中其他人的罪由我代罚。”
王临安应道:“可以,药给我看看。”从温迟迟手上接过药,递给官差下去求证。
不出一刻,官差便带着药回来了,附在王临安耳侧道:“太医瞧过了,是真的榆香药材,还可用。”
温迟迟想起盘雪对她的叮嘱,对王临安道:“最好现下就用,否则失了药效,便不好了。”
“知道,”王临安将药材重又放到了官差手上,吩咐道,“拿下去救人吧,先给性命垂危的小孩用,后青年男丁,妇人,老人,这边是救人的顺序,不可越过去。”
见着官差离开,王临安重又看向了温迟迟,眯眼道:“等我罚你呢?那你现在府衙中住几天,等瞧瞧你这药材的药效,再做定夺吧。”说罢,令人好生看管温迟迟,便兀自离开了。
温迟迟抬眼看了过去,心内忽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手紧紧地攥着,不住地往外张望。
第104章 正文完 上穷碧落下黄泉。
盘雪目送着温迟迟怀抱药材登马离开; 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转身,往院子里头走,左拐右拐; 穿过抄手游廊; 便见着小厮手上端了一碗药往房内去。
盘雪目光犀利地从药碗上扫了过去,叫住了小厮,“这碗药给宋大人送去的?我来吧。”
小厮不知盘雪与宋也之间的龃龉,因为常见盘雪待在温迟迟身边,又常在女学中帮忙,没有防备地道:“是给宋大人送去的,盘雪姐姐若是您忙; 便我送过去吧,不碍事。”
“无妨; 我记得小厨房还忙着,没人添薪呢,你去灶下忙吧; 这里我来即可。”盘雪道。
说完; 盘雪便接过小厮手里头的药碗,往宋也房里走了进去。
盘雪将怀柔跟陈荨送出了城门后便回来了; 压根没离开过宿州; 自然也是知道宋也离开宿州之前便染了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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