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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慧女移山3
大脑是个很纤细的器官; 否则陆地上的动物也不会进化得都用坚硬的骨头包裹住整个大脑。轻度的脑损伤至少也需要两周的恢复时间,脑震荡的病人最忌讳的就是恢复期里不好好卧床休息。
和人们想象中的不同,农村里从来都不是男耕女织。男人能干的活儿; 不管是插秧还是割麦女人都得跟着干。男人不干的活儿; 比如掰玉米粒、磨豆腐、喂猪,这些女人却也是要干的。哪怕是大着肚子的孕妇也不例外。
原主磕伤了脑袋,不过是在自家床上躺了两天,她爷爷奶奶以及爸爸就看不惯了。三人都说原主是个懒丫头; 明明身上哪儿都没坏; 就是不想干活儿,这才躺在床上装病装死; 成天要她妈给她喂水喂饭。又说原主是不是还想要她妈妈给她把屎把尿。
原主性子倔强,本就受不了被别人说嘴。听见爷爷奶奶还有爸爸这样奚落自己,她哪怕是头痛欲裂也要下床干活儿。原主动不动就头疼的病根儿就是在这时候留下的。
叶棠不是原主,原主的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再是如何对着她叽叽咕咕、指指点点,她也像一具尸体那样躺着; 半点儿反应也无。
她需要时间来恢复,更需要时间来在这个赵家制造一点风暴。
而这个风暴的中心点不是别人; 必然是这个家里唯一还在乎赵春燕这个孩子死活的陈菊。
为此; 她得再惨一点儿。
……
一天、两天、三天……始终装作没有意识的叶棠什么都没吃,她只有在夜深人静、老赵家的人全睡得呼噜四起的时候才会爬起来去喝一点点水并解决自己的排泄问题。
什么吃食都不入口,叶棠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
陈菊在女儿真跳了树之后就一直在反省自己; 她几次想与丈夫讨论让女儿也去上学的事,却每回都被丈夫骂了回来。
随着本就瘦小的叶棠越发地形容槁枯下去,陈菊心中的负罪感越来越强; 她那颗本来还存着侥幸心理的心也随着叶棠渐渐失去生气而骤然跳动起来。
就在叶棠无声无息,完全靠毅力撑过饥饿的第四天; 晚上干活儿回来的陈菊坐在饭桌前已经完全没了胃口。
——她的幺妹儿已经四天没吃饭了。她白天会喂些水给幺妹儿,让幺妹儿不至于渴死。可幺妹儿再这么下去,怕是活不成了。
要不,她找个赤脚大夫来给幺妹儿看看?
可是赤脚大夫只有犀儿村才有。她要是去了犀儿村,家里的活计就得耽误了。再说大夫看病的谢礼该怎么办?公公婆婆和虎子哥已经因为幺妹儿躺了这些天不干活儿火大的不行了,她要是再找大夫、再给大夫谢礼……
幺妹儿好了还好,要是没好……
但她要是不去找大夫,幺妹儿……
“……菊,陈菊!”
赵虎一声喊让陈菊回过了神。陈菊这才发现桌上气氛很怪。
自己这是做错了什么吗?
陈菊不安地看向丈夫,气得赵虎差点儿想赏她一巴掌。
“我爸跟你讲话呢!”
“啊……哦……公公刚才讲了什么?”
啪!!
赵老头直接把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他这一拍,不光陈菊吓得不轻,陈菊的婆婆也跟被扔上砧板的活鱼一样,浑身一跳。
农村里,谁家汉子都有朝着自家婆娘挥拳扇巴掌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哪家的婆娘是不被打的,倒是偶尔有人会传哪家的泼辣婆娘直接把自己挨的打打了回去,然后大伙儿都将这话引为笑谈,去嘲笑那降不住自家婆娘的不中用男人。
赵老头这一拍筷子,吓得年轻时经常挨打的陈菊婆婆差点儿没把碗打翻。还好赵老头也就只是一拍筷子,没挥拳头。
“这饭某得办法吃啦。”
(某得:没有)
赵老头瓮声瓮气地说罢,提起放在门口的水烟筒出去抽烟了。
陈菊手上“啪!”地挨了一巴掌,手背顿时就红了。刚才还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她婆婆更是朝她怒道:“不长进呢东西!”
本来就发皴开裂还渗血的手背火辣辣的疼,被打得莫名其妙的陈菊在饭后才从儿子口中得知原来是赵老头说她鱼烧得不错,要她明天再烧一条。
烧鱼?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就不能好好再说一次呢?
给叶棠端了碗水来的陈菊先是委屈。跟着在看到叶棠那了无生气的脸庞时,这种委屈渐渐成了愤慨。
还烧鱼!?她的幺妹儿四天没吃过一口饭了,他公公却还想着明天要吃鱼!?
她生了五个孩子。前头三个女儿,一生下来她就知道这是要泼出去的水。所以她没在养育女儿方面下过什么功夫,更没真情实感地对待过她的招娣、盼娣和想娣。
也只有这么把自己的情感完全抽离,陈菊才能不去想自己是不是亏待了女儿,才能对女儿被嫁出去这件事无动于衷。
可,孩子到底是她一个个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她看过自己每一个孩子在襁褓中的模样。
她嘴上会嫌自己的孩子瘦得像猴儿,丑得像狗。心里却仍是会忍不住柔软地塌陷了一角。
招娣、盼娣和想娣已经离她而去了。但她们是嫁人,嫁了人的招娣、盼娣和想娣至少有个归宿。
可她的幺妹儿呢?她的幺妹儿还这么小……难道她就要先她一步离开这个世界,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么?
不,不会的。
幺妹儿还有气在的。
陈菊坐在叶棠的床边,用手指蘸了些水给叶棠润嘴唇。
然而叶棠的嘴唇是那么的干,那么的凉。无论她如何抚摸,叶棠嘴上干巴巴的皮也始终翘着,叶棠的唇怎么都温暖不起来。
陈菊又去摸叶棠的手。
叶棠的手凉冰冰的,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她的手指很瘦,关节却有些许肿胀。
陈菊每摸叶棠的手一次,她的心就会往下沉上一分。鼻酸地发现自己怎么摸女儿的手女儿都没有反应,陈菊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
“幺妹儿……”
幺妹儿是还有气在,可她的气息已经如此微弱。
这孩子已经快不行了。
眼泪突然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陈菊如梦初醒,终于痛哭出声。
她的幺妹儿要不行了!她的女儿、她的孩子要死了!
陈菊的反应在叶棠的意料之中。
原主之所以磕脑袋也不受家里的重视,除了因为家里重男轻女以外,就是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从小在呵护中长大的赵嘉宝就是吃多了肉不消化,肚子疼想放屁都能在地上翻来滚去,闹得整个家鸡飞狗跳,让所有大人都围着他团团转;这个给他找大夫,那个帮他揉肚子。
原主呢?倔强如她总是觉得自己露出“软弱”的一面就是输了。
无形中,原主给了家中一种印象,那就是:这孩子糙,好养活。就算受了伤也是吐两泡唾沫擦一擦伤就全好了。
原作里,陈菊就是看到女儿能下床劳作了,才想当然地以为原主已经没事了。
叶棠这般躺着,让陈菊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这才真正刺激到了陈菊,让陈菊明白女儿是在鬼门关上的孩子。
只不过人都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的。先入为主的观念一旦形成了定式,就会刻在人的行动逻辑里。
叶棠很清楚自己这会儿虽然激发了陈菊的愧疚与母爱,但这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的东西。今后到了儿子对女儿的场面,陈菊还是会坚定不移地站到儿子一边。
毕竟对于陈菊这样的人来说,女儿到底会变成泼出去的水。以后能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只能是儿子。
要想彻底让陈菊改变观念,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是……”
四天没吃东西,叶棠真是说话都费力。长时间不在有光的时候睁眼也让她的眼睛在睁开时非常难受。
眼睛虚睁开一线,叶棠沙哑着嗓子,用仿佛刚吞过一把热砂的声音低低道:“我、不是……幺妹儿……我……是、春燕……”
听到声音,陈菊一惊。她连忙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去看女儿,却见女儿吐出几个字后又是白眼一番,晕厥过去。
“幺……!春燕!春燕!!”
陈菊一声惨呼,不敢摇晃晕厥的女儿,只好扑到女儿身上大哭。
“你是春燕!妈再不叫你幺妹儿了!妈以后都叫你春燕!!”
招娣、盼娣和想娣在家里也是没名字的。她们分别只是大妹儿、二妹儿、三妹儿。
招娣、盼娣和想娣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字。可比起只被当成是数字的孩子,招娣、盼娣和想娣倒也能听出些人味儿来。
而被当成数字的孩子,仅仅就只是数字而已。她们是面目模糊的产品,她们在家人看来没有人格。
原主之所以这么计较他人叫自己幺妹儿而不是春燕,便是不想和姐姐们一样,被当成了那数字之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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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慧女移山4
陈菊哭得厉害; 又怕自己压坏了本就奄奄一息的女儿,终是只敢轻轻地伏在叶棠的胸口上,听她的心音。
叶棠的心音相当微弱; 这让陈菊又流了好一会儿的眼泪。
世人都爱说“为母则刚”。然而这份“刚”实际不过是从小就被养弱了性子的女子在被现实逼到了生活的死角时不得不奋起的反击罢了。
一遍遍不断地抹掉溢出自己眼眶的泪水; 陈菊决定要做些什么——她再不有所动作,幺……她的春燕就真要没了。
或许对公公婆婆还有虎子哥来说,一个女儿罢了,没了就没了; 是春燕自己命不好……可她是孩子的母亲; 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如果连她都不救自己的孩子……她又有什么脸皮以人母自居?
想罢,陈菊提着老旧的油灯出去了。
洗了脸; 还散开麻花辫拿湿帕子擦过头发。陈菊换了件赵虎会喜欢的红肚兜在里头,回房躺在床上默默地等赵虎回来。
山村的晚上被偶尔的狗吠衬得格外宁静。赵虎烟瘾没他爸大,只抽了两个钟头就拿着水烟筒先回了屋。
山村里不光物资贫瘠,娱乐方式也有限得很。加之村中不少人都患有夜盲症,一到了太阳落山; 家家户户都是一家人抓紧吃饭,饭后男人外头抽水烟; 女人家里洗好碗。等男人回了; 家门一关,个个都抱婆娘去了。
老油灯能照亮的范围就只有床头那一小块。在那晕黄的昏暗光线里,白天里两分姿色的农妇看起来也要比平时美上五分。陈菊在犀儿村就算是长得好的; 嫁到独龙村来更是在一众小媳妇儿里都显得出挑。
赵虎一进门就看见陈菊披散着头发躺在床上,顿时心猿意马,连忙把门关上。
急色地搂过陈菊; 赵虎还要端着装正人君子:“……咳。明日你去和爸道个歉就没事了。爸也不是不讲人情的人。”
陈菊一愣。
她打扮成这模样确实是有求于虎子哥,虎子哥也心知她不是无事献殷勤。可……他竟然以为她现在作这种打扮是为饭桌上得罪了公公而道歉来了?
……在他赵虎的心里; 就没有比他爸的心情好坏更重要的事了是吗?
心下燃起一点愤怒,强忍住自己的不舒服,陈菊好声好气地点头:“嗯,我知道。……其实还有一件事,虎子哥。”
“什么?”
赵虎完全没把陈菊的僵硬放在心上。
“我想给春燕找个大夫……犀儿村不是有个……”
一提到叶棠,脑袋埋在陈菊怀里的赵虎就不大高兴了。他心不在焉地道:“你管幺妹儿做什么?那懒丫头就是躺着装死呢!我们家有几个钱?又不是吃不完用不完了,怎么能用在一个赔钱货身上?”
赔钱货……是啊,赔钱货。
“赔钱货”这个词,陈菊听过太多次。只是以前没有哪一次,她会为这三个字愤怒。毕竟打从她记事开始,家里的大人们就是这么叫家里的女孩儿们的。
因为都是要嫁出去的,所以养了也是给别家养的。因为都是给别家养的,所以多花一个子儿都是肥了别家。因为无论如何都是肥了别家,所以女儿都是赔钱货。
可,嫁来赵家的她也是陈家的“赔钱货”啊!
一把推开赵虎,陈菊发现自己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淌。
没什么文化的她没法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份悲痛与愤怒源于“物伤其类”四个字。
她只是单纯地接受不了赵虎的冷漠与无情。
“你这又是怎么了!?”
从来没被自家婆娘拒绝过,猝不及防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