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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着她的脚印,沿着她的轨迹,像是在重温他们的以前。
叶鹭像是故意在提醒他,又像是在默许他的追逐,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走在一起,偶尔有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从他们中穿过,笑闹间会用视线将他们紧密相连。
直到傍晚时分,陈晏起看到叶鹭回到他们经常居住了一年多的叶柳小区。
“站住。”看到陈晏起要跟着进屋,叶鹭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地喝止道:“不许进来。”
陈晏起的动作顿在原地,“为什么?”
他肩膀上落满了雪,融化之后湿淋淋一片,此时站在风口里,整个人都泛着一股浓重的冷意,偏他又身形挺拔,苍白的脸上嘴唇又深红如雪,像是志怪闲谈里无家可归的妖精,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叶鹭立在玄关,面无表情道:“这里现在是我的房产。”她从头到脚地打量陈晏起,像是哪哪都不满意,“我以为,进别人家要经过主人同意,是最起码的礼貌。”
陈晏起扫过她脚上新换的拖鞋,立刻脱掉自己沾上泥泞的鞋子,他站在门口的垫子上,征求叶鹭的意见:“现在可以进去吗?”
叶鹭:“这里不欢迎你。”
陈晏起耷拉着眼皮,他沉默片刻,一只脚突然踏进门槛。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这里是我们的家。”陈晏起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为自己辩解的证据,他指了一下茶几的位置,坚持道,“你当时说,我要是无家可归,可以随时来找你。”
看到叶鹭还是冷漠面孔,陈晏起像是再也不肯迁就下去。
“阿路,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他一步步逼近,叶鹭下意识往后退,眼看她要撞到桌角,陈晏起忙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他才稳住呼吸,嗓音低哑地说,“只要我停了药物,我会慢慢想起以前的所有的事情,包括你。”
“不管是陈晏起,还是段晏起,都是我。”陈晏起紧挨着叶鹭,两个人走走挪挪,不知不觉中就到了卧室门口。
看着熟悉的卧室布置,陈晏起看向叶鹭,忽然伸手解开自己的纽扣。
鸦青色的衬衫散落在地板上,叶鹭靠着门框,手指不自主绞在一起,她呼吸有些乱,下意识想要躲开陈晏起的视线,却被他侧身困在两道墙壁的角落。
“阿路,我都记得的。”陈晏起抬起自己手臂内侧的刺青,上面的纹路清晰如故,“那天晚上,你拉着我说,你回来不是为了离开我,你自己让我留住你的。”
他抵在叶鹭身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你说过,永远都不要推开你。那你现在,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我?”
他看着叶鹭,自重逢以来的种种涌上心头,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尤其是自从半年前的那场婚宴之后,叶鹭对自己的态度就变得极端固执,冷漠,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偏偏,他就是舍不得指责,反而想拼了命地迎合,讨好,取悦,只要她能展颜一笑。
叶鹭别开脸,只觉得陈晏起的话就像是一把刀,一层层刮来她的厚重伪装,她慌乱地侧过视线,余光在看到陈晏起后背上那道骇人的伤疤时,蓦然顿住。
陈晏起觉察到叶鹭的目光,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转身退避。
“站住。”叶鹭紧追到陈晏起面前,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走到他身后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记得陈晏起受过伤,当年为了掩护豆蔻的前台女孩,他假装自己有怪癖,在身后的同一位置留下过一道疤痕,可当时明明都已经快痊愈了,不可能过了这么多年,变得这么严重,几乎……几乎满目疮痍,溃烂见骨。
叶鹭回过神时,陈晏起已经重新系上扣子。
“就是一道疤。”他不以为意地解释道,“以前不知道怎么弄的,有几回碰到了,能记起很多事情。”陈晏起略微一停,似乎是怕吓到叶鹭,又说,“也不是次次管用,没多疼。”
叶鹭打断道:“别说了。”
“好,”陈晏起轻声道:“不说。”
“出去。”叶鹭脸色有些惨白,她侧过身语气强硬道:“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陈晏起皱眉,他望着叶鹭道:“你刚刚明明在关心我。”
“我说了,这里不欢迎你。”叶鹭再次强调,声音却夹杂着颤抖。
陈晏起感觉到叶鹭的不对劲,连忙小心询问,“是哪里不舒服吗?”他脑海里闪过一道画面,就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似的,转身直奔放药的抽屉,他刚碰到把手,就听到叶鹭略带哭腔的吼声。
“你以为你很熟悉这里吗?你以为想起一点点别人的记忆,你就真的是这里的主人吗?”叶鹭眼圈微红,眼底满是愤怒,“这里是陈晏起的家,不是你的。”她一字一句,声声锥心,“别忘了,你姓段。”
段。
段先生。
陈晏起忽然反应过来,他现在官方的名字的确是姓段。
托他那个即将出狱的生父的福,他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段家的血。
他叫段晏起。
“我知道你记住了所有我和陈晏起的过去。那些日记本里,他可能写过我的所有喜恶,习惯,癖好,甚至……我在床上喜欢什么动作。”
叶鹭突然出声,她望过来的时候,眼底盛满了憎恨与疼痛,可他却觉得,那些情绪并不针对自己,真正感到刺痛的其实是她自己。
“可是你模仿的再像,也只是东施效颦。”叶鹭语调压抑,她意有所指道:“我不是你,可以接纳一张张假脸,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陈晏起的替身。”
“你知道你现在这样,会让我有多恶心吗?”叶鹭道:“没有人会对一个残次的赝品,产生兴趣,尤其是我。”
不等陈晏起有任何反应,叶鹭立刻转身,她后背绷得挺直,视线落在窗外的广玉兰树枝上,道:“你离我远一点,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陈晏起抬起脚跟,穿过叶鹭的身影走向门口,就在他快要踏出门槛时,他隐约听到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声,男人脚下微顿,并不宽敞的室内突然变得寂静无比,仿佛一点点呼吸声都没有。
“阿路,你撒谎。”
叶鹭闻言微微一怔,她方才竭尽全力才没有在陈晏起面前露馅,可这五个字突然入耳,她就像是被捏住了要害一般,整个人都失控地颤抖了一下。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不擅长骗人。”陈晏起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既然你这么厌恶我,那这个你怎么解释?”
叶鹭始终都没有回头,也没有要看陈晏起手机的意思。
陈晏起索性口头道:“我查过这几年你的演出情况,不管是在剧院还是巡演,每个场次你都会自己留一张17排17列的座位。”
听到“1717”这个数字,叶鹭立刻打断解释:“那是我留给陈晏起的。”
“如果换做是以前,我会相信你的话。可现在,你已经知道我不是他。”陈晏起打断叶鹭的话,他急促道:“可这次谢幕演出,你还是留了一张。这一张,”他大步迈向叶鹭,正视着她的眼睛,笃定道,“是你留给我的。”
“阿路,”陈晏起拇指擦过叶鹭的眼角,他就像是神明在唱诵祝祷,嗓音里带着薄薄的暖意,“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成为陈晏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扮演一辈子,直到真正成为他。”
叶鹭骤然挡开陈晏起的手背,她眼圈通红,仿佛是被彻底激怒:“你有什么资格?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知道他有什么理想吗?”
她转身走向柜子,从里面的隔间里拿出一盒飞机模型的零件,走到陈晏起面前问道:“这是PH出品的国航737max,你能在十分钟内把它组装好吗?”
“你知道现在国内最新研发的中空长航察打一体无人机系统有什么特点吗?”叶鹭拿着航模的手臂落在身侧,她靠近陈晏起,走到他的面前,仰着头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陈晏起,这些他都会知道。”
陈晏起心里莫名像是被什么拧了一下,疼痛遍袭全身,他使劲想从记忆深处找到叶鹭说的这些,哪怕是支离破碎的残渣,可他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只是手指下意识似乎想要做什么动作。
做什么呢?他慌张地想。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来着?
“段先生。”
叶鹭蓦地出声。
她慢慢地松开手指,眼底的情绪渐渐散尽,只是静静地望着陈晏起,就像是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你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如果不出意外,下一章完结。
注:中空长航察打一体无人机系统,PH出品的国航737max,这两个名词源自今年中国航空展,和航模相关知乎文章的产品提及。
第61章 大结局
于沪中大剧院举办的谢幕演出门票; 叶鹭送给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给陈晏起。
或许是命运使然,当初确定表演曲目的时候,叶鹭完全没想到会再遇到陈晏起; 那么多的待选作品; 最先敲定的正好是《采莲》《春江花月夜》和《九天》这三个曲目。
当年高三元旦汇演的时候; 她没能跳给陈晏起的那支舞,似乎终于在故事的尾声里拉开了序幕。
但这一次,叶鹭却由衷地希望; 他不要来。
琴声奏起; 碧海菏泽掠过一滩鸥鹭; 潋滟晴光里; 轻舟藕榭间的采莲女泛舟而来; 相较于十五岁时的娇憨天成; 这曲改编后的叙事舞曲被叶鹭跳的肆意自在,又势如破竹。
国破家亡的悲鸣收束,一道光落在采莲女眉心。
暗绿罗裙像镀了冰的残破翡翠,滂泼大雨里; 病入膏肓的采莲女疯了似的拾起枯死的莲藕; 湿透的裙裾绊了她一跤; 头顶的雨幕忽停,她仰起脸,就看到遮过头顶的半截油纸伞,以及撑伞的戴着面具的白衣琴师。
撞到琴师视线的那一瞬间,叶鹭蓦地想起了当初和陈晏起初遇时的场景; 也是像这样的雨中; 她以为是同伴在跟过来奚落嘲笑自己; 她气势汹汹地回骂过去,便看到比她高出一个个头的穿着白色长袍,束着发冠的漂亮少年。
那时候的陈晏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恣意,不愿意做的事情天塌了也不会妥协,他教她怎么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让她学会就算是穷途末路,只要你的有心,总能扭转乾坤。
他的眼神和琴师有些像,却不及他骤冷深沉。
叶鹭本该要做的动作轻微停顿,琴师还是像往常排练中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轻轻托起,她收拢注意力,从伞顶旋转落地,终于完成了最后连续元宝的跳舞蹈动作。
凄清缠绵的琴声再次响起,采莲女葬身荷塘,而迎接她的十里红妆就此定格。
叶鹭面朝琴师,缓缓闭上双目。
眼前忽然浮现那年参加青艺赛时,她自高空而下,于九天尘埃里,突然看到坐在第一排怀抱鲜花专注看向自己的陈晏起的情景。
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他,就像采莲女守望她的琴师,遥遥一见,一生已休。
整场演出都十分顺利,大概是即将到来的自由让她觉得畅意,又或许是首场琴师的发挥意外动人,除了一开始的小插曲,叶鹭自始至终都发挥超常,跳的酣畅淋漓,十足欢喜。
可谢幕退场的时候,叶鹭却看到观众席里许多人都在垂眸拭泪。
采莲女用生命换来了军情,商女终得采芹人放手,嫦娥和后羿在累世尘埃里长久重逢,明明都是开心的事情,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悲伤呢?
叶鹭静默地收回视线,舞台上的灯光渐渐黯淡,转身的瞬间,她余光扫过观众席前排,无数熟悉面孔之后,她隐约看到不远处的空座位上似乎被人放了一大束广玉兰。
砰——
飞溅的石硝木屑从四面八方扑楼梯间,叶鹭下意识抬起手臂,掩面扭身的瞬间,她隐约看到有个白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怎么爆炸了!”
“快走!后台都烧起来了,好像是电路问题。”
剧院灯光刹那间熄灭,叶鹭还没站稳,就被不知道哪来的人撞了一下,惊慌间,她感觉有人隔着宽大的衣袖拉了下她的手腕。屋顶忽闪忽闪的大灯之下,她扶着楼梯扭头,然而视线被迎面而来的人群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人群倾轧而来,演员观众挤在一处,一迭声的爆破轰炸里,整个屋顶都像是要塌陷下来,叶鹭顺着人群走出浓烟密布的剧场,正要按照喇叭里的提醒挪向安全出口,忽然想起自己的东西还存在后台的储物柜。
那里面,储存着陈晏起送她的那枚大象领夹。
宋枝枝曾经说过,那对冰河大象对陈晏起意义非凡,是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万一被弄丢弄坏了,她还怎么原原本本地物归原主?
不行,她得回去。
叶鹭心里默想着,脚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