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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鹭,”伯凯连名带姓地喊她,郑重地强调道:“这样反反复复的求证,并不是一次,两次。你可能无法想象,一个人在不情愿的情况下反复忘记一个人,又不可抑制地想起是多么痛苦。”
陈晏起还能保持现在这幅样子,已经是他能竭力维系的最好成果。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觉得愧疚,或者想劝你们复合。”铺垫结束,伯凯终于说到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这时候的他才显露出一点点成年人的残忍,他注视着叶鹭,轻声问:“想知道真相吗?”
也许,那些让你痛苦不堪的过往。
褪去伪装,便全是蜜糖。
他们已经活在欺骗里够久了,就算是要彻底结束,也该要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才是假。
明明白白的活着,还是糊里糊涂地苟且。
伯凯道,“现在你可以自己选。”
头顶的广玉兰树枝轻轻地摇晃,叶鹭从身上掏出那枚黄铜钥匙,当初陈晏起把它交给她时,曾经说过,这把钥匙可以打开家里的每一把锁,且只有这一把。
她当时走的急,没来得及归还。
没想到,她千辛万苦想要逃离的地方,现在却要让她亲自打开,再次走进去。
打开书房门的瞬间,叶鹭下意识停在了门槛外面。
她忽然想起,陈晏起曾说过,他很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最很反感别人碰他的电脑。
正犹豫间,书房的门却被伯凯一把推开,渐渐宽大的门缝里,叶鹭看到昏暗室内,四面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便签,整栋屋子就像是用便签缝合而成的纸屋,稍微一点点火星子,住在里面的人就会和这些脆弱的纸片一样,被烧得灰飞烟灭。
她定在原地,只觉得心口硬邦邦地疼,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完全挪不动步子。
“来都来了,不敢看吗?”伯凯站在窗前,身后的光打出他的剪影。
一瞬间,叶鹭觉得他就像是命运在审判自己一般。
她竭力不让自己颤抖的那么厉害,伯凯也不再催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路过她,带上房门离开了这里。
门口的光线掩去,整栋屋子只剩下狭窄窗口里打进来的一束光,正好落在书桌旁边的黄梨木两层箱柜上。
叶鹭缓缓挪动步子,目不斜视地走到箱子面前,箱盖掀开的瞬间,她视线扫过最外面那层物品,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肩膀挨在书架上,余光处的便签上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满的她与陈晏起过往的点点滴滴,细节到每一个停顿,一个语气,一个表情,都标注的清晰无比。
从十年前后花园里,采莲女和白衣琴师的邂逅,到沪城一中周年庆《春江花月夜》舞台上的九死一生,再到《九天》时他中途出现又骤然退场的遗憾,然后便是梧桐小院的古戏台上,她为陈晏起唱的那段《游园惊梦》的折子戏。
叶鹭猛地收回视线,心脏像是被绵密的柔软击得粉碎,她此时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冰冷的骷髅借着东风拼命叫嚣着自己不愿示人的爱意。
整栋书房都写满了她和陈晏起相遇以来的细枝末节,每一桩事都被人用纸笔撰写了一遍又一遍,有些事情连自己也都记不清了,可是在这里,这座记忆的房间里,有人一笔一划地写在日记本里,书页里,便签里,屏风里,折扇里,在墙上,刻在地板,无孔不入。
她因这骇人的爱意节节败退,最终瘫倒在箱柜旁边。
叶鹭抱着膝盖,将目光再次挪回到箱子里,一层层的藏宝隔间里,是摆放整齐的,一点灰尘都没有落下的各种小物件。
'她初见陈晏起时跳《采莲》的演出照片'
'她误送给陈晏起的那杯莓果冰激凌沙冰的包装袋'
'她去滨城滑雪时,和陈晏起领到的优惠券'
'玻璃栈道上,陈晏起亲手绑在她眼前的宽薄丝带'
'她在陈晏起家里修改复核的每一套试卷'
'高中时,她周考月考以及高考的成绩照片'
'春艺赛舞台上她作为道具的青白绸花'
'他们异地恋两地往来的机票和车票'
'陈晏起假装在军校时,她写给他的每一封回信'
'她在小院唱昆曲时,鬓边带过的边雁'
'一整册已经发黄却脉络清晰完完整整的广玉兰的标本'
'临走之前,她还给陈晏起的璎珞'
……
还有。
叶鹭从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六年前,在财大的表白墙,她亲手给陈晏起的可以用法律困住她的纸质合同。
单薄的几页合同似乎被人翻看了无数次,页码的地方已经磨得圆润起毛,叶鹭看着底下签了一半却戛然而止的名字,心里最后一道防守再也支撑不住地彻底崩塌。
叶鹭忽然想到临上楼之前,伯凯最后告诉她的关于陈晏起病情的那段话。
“你知道锚定效应吗?”伯凯神情苍凉,像是疲惫至极的旅人,却异常平静地解释:“就好比,一个人从一出生,你就告诉他,你活着是为了养一朵玫瑰。那他生命中唯一的渴望就是看着玫瑰从种子变成嫩芽,从花苗枝繁叶茂,从含苞待放到落地生根,周而复始。但如果有一天,这朵玫瑰死掉了,他所有生的意志也会被剥夺,他没有第二个理由继续停留在这里,就像他也无法去寻找第二朵玫瑰。”
“我以前还听过一个说法。”伯凯看着叶鹭,冷静的都有点不像是他,“如果把人心比作大海,承受能力比作船只,疾病就像是船上不断堆积货物。正常情况下,船只只要按照航线往返码头两端,只需耗费足够的时间,人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但一旦船抛锚,船就会停滞不前,那么这条船就会因为不堪重负,而注定沉入海底。”
冗长的楼梯深处,叶鹭看着伯凯靠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他说,“你知道吗?你就是让晏哥活下来的那朵玫瑰,也是让他永远痛苦的那根锚。”
“所以——”伯凯的声音尽数压了下来,叶鹭望着眼前书桌上电脑里的小游戏快捷方式和那份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听到自己哪怕咬破嘴唇,也抑制不住的痛苦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所以,她才是困住陈晏起那座的牢笼。
“如果你心里还有晏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叶鹭视线模糊一片,她踉跄起身,推开沉甸甸的书房大门。
身后的屋子仿佛摇摇欲坠,她望着等在楼道深处的伯凯,嘴唇动了又动,她攥着深红的楼梯扶手,指尖陷入木制的围栏,轻轻地道:“我明白了。”
如果陈晏起宁可死,都不愿意放下自己,那她的存在便注定是他的一场劫难。
她只有永远离开他的世界,陈晏起才能得以新生。
*
婚宴的尾声,宴会厅里只剩下两道人影。
“我会诅咒你,永远都得不到幸福。”
听到叶鹭的恶语相向,陈晏起还是不肯松开她的肩膀,他温声重复:“阿路,就算你再恨我,我也不会放开你。”
叶鹭突然笑了一下,她起身注视着陈晏起,眼底慢慢浸满了爱意。
“你不是一直都在查,我心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吗?”她看向陈晏起,又像是透过他的皮囊看向另一个灵魂,“你知道吗?人永远都无法打败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叶鹭:我爱的是六年前的陈晏起,你是吗?
第60章 替身
宋邵两家的联姻过去了大半年; 当天的直播画面仍在网上传的沸沸扬扬。
各种题材的传闻里,叶鹭看到网友在“霸道总裁追妻火葬场”和“青梅竹马暗恋成真”两个版本的衍生故事里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她给宋枝枝送门票的时候,她还撑着下巴纠结了一会; 生怕自己被媒体拍到又是一场麻烦。
“我听说; 邵凡斋后来还找过你?”叶鹭顺着宋枝枝的话头; 像是随口一提。
“我没见着,”宋枝枝似乎都懒得再回忆,不假思索地道:“伯凯处理掉的。”
她顿了一下; 不知道想到什么; 又偷瞄了眼叶鹭;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唯一的可能性; 就是伯凯告诉了陈晏起。
陈晏起和叶鹭还有联系?宋枝枝感觉自己好像不小心发现了大秘密。
“对了; 你这次谢幕演出的票可真难抢。我和伯凯守了好几轮都没买到。”宋枝枝琢磨着; 故意问道:“听说那位影帝也去?还有闻家那位刚回国的,你也送了门票。”她随手翻看着手里的两张门票,有些揶揄道:“人缘这么好,我都有点妒忌你。”
“时宵老师是我前辈; 我的青艺赛首场演出就是他指导过的; 最后一场应当邀请的。”叶鹭对宋枝枝的话外音毫无察觉; 继续道,“闻鹤出国这些年偶尔也有联系,还有你们俩,我都特意留了前排,到时候过来给我捧场。”
“捧场?”宋枝枝忍不住笑; “我的叶首席; 也就你敢说这俩字!现在你的票千金难求; 没点门路哪里抢得到。”
“说起来,你这一跳满打满算也二十几年了。”宋枝枝放下手里的水杯,眼瞅着叶鹭不堪重负的身体,感慨道:“这些年日夜不休的跳,挺累的吧?现在退下来,安心在当个大学老师也挺好的。”
“那你,”宋枝枝清了清嗓子,“以后有什么打算啊?”她自从婚后整个人都松弛了很多,此时眉眼含笑地问:“不考虑再谈个恋爱什么的?”
叶鹭抬眼瞧着宋枝枝,看得她挪开视线,这才笑道:“你确定,你是想问我这个?”她略微倾身,“学姐,有话直说。”
宋枝枝欲言又止,但想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看向叶鹭。
“你的谢幕演出为什么要定在沪中?”见叶鹭面色如常,宋枝枝索性问的更加直白,“你和陈晏起,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
从宋枝枝那出来,叶鹭才发现外面莹白一片。
沪中难得下这么大的一场雪,她索性没有打车,慢悠悠地沿着街道往市中心走。
脚下吱嘎的踏雪声响起,叶鹭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踩着脚印,走着走着,她忽然感觉身后似乎有道视线,一直若即若离。
叶鹭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揣着口袋,仰头呼出一口气。
“出来,不然我就去报警。”
黑色的轿车门打开,陈晏起撑着伞站到了叶鹭的面前。
“半年前,我就跟你说的很清楚了。”叶鹭冷声道,“不要再缠着我。”
陈晏起耐心地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跟踪。”
他在附近谈公事,出门正好看到叶鹭进小区,就一直在外面等着,他原本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没想到还是被她发觉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没我。”陈晏起朝前半步,将叶鹭整个都笼罩在雨伞下面,“我也说过,我会还你自由,你可以喜欢任何人,你们在一起,去哪里,结婚,生儿育女,我都不会打扰。但是阿路,你没有权利干预我对你好。”
半年了。
自从宋枝枝婚宴结束,这是他们第二次面对面说话。
叶鹭原以为,她当初把话说的那么狠毒,足以让陈晏起知难而退。
他那么爱面子的人,又从不爱等人,知道自己哪怕得到爱意,最多也只是一个替身,怎么可能接受。
只要她足够决绝,让他死心,他自然会放下她,遵循医嘱,好好治疗,可事实却和她想的完全相反。
她不明白。
叶鹭掌心攥得生疼,忽然,一只大手落了下来。
“你不要紧张,我只是想送送你。你不喜欢,我就走远一点。”
陈晏起俯身握起叶鹭的手掌,他轻轻地掰开她的指尖,目光落在皮肤深陷的痕迹上,用拇指轻轻抚过,然后将手中的伞柄放入她的手心。
“拿好。”他笑了一下,声音轻的像是羽毛一样,“沪中的雪带雨,会淋湿的。”
叶鹭脚下微挪,看着陈晏起转身,一步一步地退到自己视线看不到的拐角,她心里骤然疼了一下。
漫天的大雪缓缓下落,湿棉花似的砸在地面,伞顶,然后慢慢融化,像雨一样滑落在地。
叶鹭朝着和陈晏起离开相反的方向,她收紧手指,牢牢地握着伞柄上的男人的余温,仿佛真的完全不在意似的,继续往前行走。
叶鹭走的疾,陈晏起便迈大步伐,叶鹭走累了,陈晏起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乖乖地定在原地,叶鹭要是不小心迷了路,陈晏起便悄悄教人指引她。
这一天里,陈晏起跟着叶鹭去了很多地方,比如宋枝枝和伯凯的公寓,比如辛老师的老楼房,比如给何最,郑荞还有孙箬灵寄送门票的邮局,比如,老戏楼附近的阁楼楼顶,再比如,沪城一中体育馆的天台。
他踩着她的脚印,沿着她的轨迹,像是在重温他们的以前。
叶鹭像是故意在提醒他,又像是在默许他的追逐,两个人就这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