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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蔷听得心头一跳,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听起来有些耳熟,思量了片刻后终于恍悟:“殿下所言,可是四年前的黄沙案?”
洛长念停下了脚步,有些意外地回头看她:“你竟听说过?”
传闻中,先锋军是在黄沙河附近遇到押解军饷的车队而生了歹意,后来,虽然军中一百人有生有死,但其家眷无一幸免于难,皆被连坐诛杀。那场血案持续了数月,朝野震惊,被传称为黄沙案。
如今的丞相,当年的大将军向东灼也因此受到牵连,若非当时军情紧急战火不断,只怕他再也无出头之日。可再大的风浪也经不过岁月的磨砺,四年之后,连向东灼都不再提及那件事,能记得的人自然少之又少,时至今日,几乎已经无人再提起那件疑点重重却又证据确凿的血案了。
那时她刚去琉璃别宫不多久,而那个自己在宫中认识的第一个小宫女是与她一同入宫的,名唤蓝心。许是因着都是年少离家,两人又年纪相仿,所以颇为投缘,很快便成了交心好友。不过几日后,她便知道了蓝心的坎坷身世。
原本蓝心也是出身于大户人家,只可惜是庶出,而她的父亲常年在外,亲生母亲更是在诞下她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从此之后,她与同胞的哥哥在家中备受欺凌。为了以后能让妹妹安乐幸福,她那不甘于世的哥哥便投了军,虽然刚开始的两三年默默无闻,但后来便因屡立战功而屡被提拔。家中的主母得了消息,生怕蓝心会在她兄长回家后挑唆生事,于是借机将她送入了琉璃别宫。蓝心一直以为待哥哥衣锦还乡后自己定能与她团圆,却不想先到的却是一张抓捕令。
她的兄长蓝城被卷入了黄沙案,蓝家上下皆被诛连问斩,包括在琉璃别宫的蓝心。
苏蔷记得,官兵将不知所措的蓝心带走的那天阴云密布,仿若恶兆连连。从此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蓝心,甚至来不及与她道别。那天不久后,有关黄沙案的消息渐渐在与世隔绝的琉璃别宫传开,她才知道了其中内情,也将所有的哀痛与悲伤藏在了心底。
“我曾在琉璃别宫有个朋友,她的兄长便隶属于先锋军,而她也因黄沙案丧命。”她云淡风轻地道,“所以,我听说过那宗案子。”
“原来如此。”默了一默后,洛长念欲言又止,终究继续抬脚向前,只是淡然道,“那件案子能波及琉璃别宫,也足见其影响之广。”
苏蔷有些疑惑问道:“殿下怎会突然提及此案?”
他的声音毫不迟疑:“因为我们今晚要见的人,便是先锋军残部。”
她心下一惊,脚下也不由顿了一顿,反应许久后才惊然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果然,他解释道:“当年他们是中了逸王及其党羽的圈套,军饷丢失一案与他们并无干系。”
她心下一凛,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是被逸王陷害?”
虽然朝堂之上为争权夺势无所不用其极,但先锋军毕竟是为保国之安危,就算逸王欲除之而后快,也应该会以国家大局为重,怎会在北境处于危急之时为一己之私而陷害忠良?
倘若他当真这么做了,只怕不太可能成为一心为国为民的一代明君。
其实,逸王原本并无此意,但押解军饷的车队在黄沙河遇到了风暴,因疏于防御,以至于在渡河时所有的军饷皆被沉于河底。而那个负责押解的将领乃是逸王羽翼,为人城府极深,他不甘于领罪受死,在途中又恰好碰到了赶往北境的先锋军,便心生毒计。那押解官本也出自先锋军,所以与他们甚为熟稔,歇在一处时引诱他们小酌清酒,并在他们醉意渐浓时杀人灭口,从而栽赃嫁祸,诬陷他们夺军饷而逃,并遣人通知北境将领前来援助缉拿。
先锋军虽骁勇,却不妨暗地里的冷箭杀人,大都当场丧命,唯有三五人突破重围逃了出去。那押解官旋即毁尸灭迹,留下几具尸体交由北境将领交差后火速赶回了京城。
逸王得知此事后虽然大怒,却也不得不替他收拾残局,也想要趁机斩杀了太子在军中最为强硬的势力。经一番谋划之后,先锋军杀人夺银的罪名很快坐实,即便轻衣司插手也未能找到对先锋军有利的证据。后来,黄沙案便盖棺定论,虽然牵连了数百条人命,但于金玉辉煌的大周朝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能撼动根基的大事,所以不过多久也便尘埃落定。
时隔多年,虽然死里逃生的的五个先锋军兵士侥幸活了下来,却一直被官府通缉,日夜浪迹天涯。
“云宣在不久前找到了他们,但因京城最近形势不明,所以不能擅自让他们入城,只能暂时安置于此。”洛长念解释道,“逸王似乎也有所察觉,所以我们须得万分小心,万不可泄露他们的行踪。”
虽与他们无亲无故,但在得知被无辜陷害的先锋军仍有人活在这个世上时,苏蔷的心中却不由得有热血翻涌:“殿下是准备为他们洗清冤屈吗?”
“虽然很难,却并非不无可能。”洛长念不置是否,语气中却不知觉间多了几分沉重,“只是当年逸王做下的伪证几乎都无迹可寻,唯有人证尚可攻破,但毕竟牵扯到他们的前程命运,也并不简单。不过,好在还有人尚在世间,已教人庆幸至极。”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山腰处,周围丛林密布,不知从何处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洛长念轻车熟路地朝一条分岔路口走去,而那条小路的尽头是一块一人高的大石,恰好挡住了后面的山洞,唯留点点火光闪动。
绕过山石后,山体与其之间的缝隙恰容一人进入山洞,洛长念侧了身,先伸手护着让她进去,自己随于其后。
山洞很黑,似乎极深,只见前方有星火明灭却不见尽头,苏蔷听得清楚,方才听见的说话声的确是从山洞里面传来的。
她方要向前,却被身旁的洛长念一把拉住,只得停了下来。
山洞深处的动静似乎停了下来,连火光也熄了,一片沉寂中,洛长念伸出了手,在洞壁上轻轻扣了几下,连续三下后停顿了片刻,又连续扣了两下。
不过片刻后,有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稳重而有序,不多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举着火把渐渐走近,棱角分明的容颜慢慢地在火光下清晰起来。
看清眼前人,苏蔷不由一惊,但眉眼间已有隐隐的欢喜弥漫开来。
洛长念也是一怔,语气却颇为平静:“阿宣,你怎么在这里?”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云宣掩下眸底的波光涌动,屈膝向洛长念行礼:“末将云宣见过睿王殿下,今夜无事,末将特来探望几位故友,顺便送些家用来。”
虚扶了他一把,洛长念微微一笑:“看来阿宣与我想到一处来了。”
后知后觉的苏蔷终于想起规矩来,低眸行礼:“奴婢见过云将军,将军安好。”
云宣颔首回礼,并未直言质疑,只是礼节性地问道:“苏姑姑也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还好。苏姑娘帮我用了李代桃僵之计,所以一起过来了。”替她答了一句,洛长念简单解释一句后问道,“不知言兄他们可还好?”
“末将于昨晚将他们安置于此处,并无异常,”云宣迎着他们向里面走去,声音平静,“虽然他们一路奔波,但白日里歇息了几个时辰,身子已无大碍,倘若得知殿下亲自前来探望,定然会欣喜非常。”第116章 破镜重圆(十八)告白
正如云宣所言; 以言奉为首的五名先锋军残部见到睿王亲自前来皆感激非常,跪在地上良久都不愿起身。
许是因着多年来的颠沛流离,这些曾在战场军营中意气风发的男子虽然大都不过而立之年,但其眉目之间已掩不住沧桑之色; 只是举止投足中仍可见其当年的刚毅与英气。
洛长念早年曾在各地的军营中驻守历练,尤在向家军中的时日最长,所以与这些人也算是故交; 如今久别重逢; 犹如生死相见,言至动情之处也险些落下泪来。
苏蔷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千万感慨;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睿王会为何要将她带到这里; 只因此情此景; 只怕无人不会动容。
这些人原本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杰国之栋梁; 但却因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堂纷争有冤不得申有仇不能报; 纵然他们不该在行军路上违反军纪饮酒作乐; 却也不应该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为代价。
太子当权逸王失势是他们为自己平反的唯一希望; 好过那些无数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时分。
她突然想; 倘若自己的阿爹还在世; 若是知道自己尚有机会沉冤得雪; 大概也会欣喜若狂吧。
在洛长念与他们盘膝坐地准备长谈时; 苏蔷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袖似是被什么东西挑了一下,她回过神来,只见站在不远处的云宣恰拿着手中的长剑向洞口走去。
她心中一动; 见无人注意到自己,便也悄然退了出去。
脚下放着灯笼,云宣已经站在洞外的山路上,正抬眼眺望着星空。
也将灯笼放在脚边,苏蔷站在他的身旁,也抬眸望天。
远离了嘈杂的闹市,深山中的星辰似乎更加耀眼而明亮,四周很安静,他们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舒适又平和。
恍然间,苏蔷觉得自己的右手蓦地有温热覆来,心头一跳后下意识地向后一缩,才反应过来那温暖来自身边人宽大的手。
心跳如鼓,脑海在无措之时一片空白,她还在愣怔之间,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有力而温柔。
只觉得心神荡漾,似是心中眼前有花开于春水之畔,她一动也不敢动,仿若生怕惊动了那种奇妙而明媚的美好。
云宣的眼睛仍望着浩渺夜空,喉咙微动,嗓音有些沙哑:“对不住,我只是不想再忍下去了。”
他的声音如珠玉一般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心上,那一刹那,天地寂静,岁月无忧。
满满的笑意从眼中溢出来,缓缓地蔓延至眼梢唇角,她右手的手指轻轻颤着,慢慢地回握了他温暖的指尖。
一切美好得犹如梦幻,但这场意外却似乎并不突然。
他们早就心悦彼此,从一开始便剪不断的纠葛,便是因信任与好感而起。
夜幕上的繁星似乎更闪了,眨着光芒凝视着深山之间的两盏灯与一双人。
“我原本以为这世间最过痛苦的事不过骨肉分离,却不想相思之苦也会如此。自从得知你于宫中遇险,我便日夜煎熬,那种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简直教人痛不欲生。你可知道,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隐藏对你的心动,唯独不愿瞒着你。”他侧过了身子,拉过她的左手紧紧握住,在夜色中不甚清晰的面容上染着春风般的温柔,“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你要面对的世间有多么险恶可怕,那里都不只有你一个人,无论何时何地。即便以命相搏,我必定会护你周全。阿蔷,你可愿意?”
她抬眼看着他,眸子里笑意盈盈,默了半晌后,突然轻笑出声来。
云宣似是有些意外,却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笑:“笑什么呢?”
她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美妙的时刻,但待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却又觉得这好像也不过迟早的事。
“对不住,我只是不想再忍下去了。”学了他一句,苏蔷抿唇笑道,“我太高兴了,所以一时控制不住……”
他的笑意更深,语气宠溺而温柔:“那,你可愿意?”
“不,我不愿意。”她看着他,眸光清澈如水,“我不用你用尽全力来护我周全,我只想与你相互扶持并肩作战。”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突然觉得无论前路如何艰辛,他都不会后悔此刻的一时冲动。
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云宣轻轻地抚摸着她顺滑的秀发:“好,从今之后,你我便并肩作战。”
她环住了他的腰身,听着他的心跳,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她有许多话想问,比如他是何时对她暗生情愫,他是否接受自己偏执的性子,他又如何为将来打算,甚至包括他的义父是否喜欢自己,他想什么时候带她去见几位兄长……
但那些似乎都已经不重要了,此时此刻,她只想安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心悦君兮,君亦悦我,原来竟是这般让人快乐的事。
蓦地,有人轻咳了一声,好像就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