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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夏末,但B市的下午依旧热得出奇,虽然已经四点多了,但刺眼的阳光直直晒过来,让人心里平白多了几分焦躁。
姜庭鸾跟着手机里的导航播报,开着车七拐八绕,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在这附近最大的花卉市场。
找地方停了车,姜庭鸾抬头看了一眼花卉市场的招牌,便走了进去。
他一进来便感觉遍体生凉,这里仿佛和钢筋水泥建筑而成的那个超级都市隔离开了一般,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意,让人像是喝了山泉水一般爽快。
这个时候来逛花卉市场的人并不多,来的也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买花都是次要的,不过是寻个地儿打发时间。因此摊主们对姜庭鸾都格外热情:“您是要买野姜花?哟这个我们这地儿有的人可不多。您直走,再右拐,老周的摊位上应该有,他是南方人,对这花儿了解多些。”
姜庭鸾跟摊主道了谢,按照他的指点,找到了摊主说的那个摊位。
叫作老周的是一个略微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一口南方口音在这里格外与众不同,他听了姜庭鸾的话,笑眯眯地说道:“野姜花啊,我这里的确还有几盆。这个在北方不太常见,因为不好养,你要是再来迟一点,它花期就过了。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姜庭鸾但笑不语,老周也没多问,而是道:“你等等,我打电话让人把那几盆花都搬过来,你要多少?”
姜庭鸾不疾不徐道:“你有多少,便都搬过来吧,我全都要了。”
老周一乐,又殷勤道:“好,我现在就让他们全都搬过来。不过路上估计要等上一段时间,你不如先进来坐坐?”
姜庭鸾婉拒了他的好意,老周是个人情练达的生意人,自然不会在意,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那里,隔着几盆花说话。
“这野姜花在北方不好养活,它喜高温又喜湿,得常常浇水才好。”老周乐呵呵地说道,“对了,这花很少有人来买,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它?”
姜庭鸾表情淡淡的:“这花对我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
老周眼睛一转:“一次性买了这么多,难道是要准备给你女朋友求婚?用这花儿来布置求婚现场?哈哈哈,长得这么好看的小伙儿,还这么浪漫体贴,你女朋友真是幸福。”
姜庭鸾没有说话。
只是他的身体里又开始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绞过一般剧痛,他想,祁闻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幸福过吗?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是一场奇遇,还是一场灾难?
送花的人很快就到了,是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他动作利落地把十几盆野姜花都搬了下来,整齐地放好。然后对老周憨憨一笑,并不说话。
老周似乎跟他很熟稔,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和姜庭鸾说话:“您看,都是刚刚结了花苞,很快就要开了,你回去勤快着点浇水,过一夜差不多就会开了。”
姜庭鸾俯身,野姜花独特的、素雅清芬的气味萦绕鼻间,让人倏然便放松不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付了钱给老周,然后把自己家的地址给了老周,道:“麻烦您让人把花送到这个地址吧。”
老周自然是满口答应,让送花来的年轻人继续把花给姜庭鸾送过去,还送了些花肥营养剂之类的东西。
“下次要什么花还来找我就是,保准给你最实惠的价!”
姜庭鸾抿了抿唇,没说话。
在花卉市场待了快两个多小时,离开的时候天边已是薄暮,绽出浓橘淡紫的赤色霞光。沉寂了一天的花卉市场也热闹起来,有刚下班的年轻人来挑盆花装点自己的出租屋,也有情侣在摊位前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绿植。姜庭鸾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小女孩儿长得格外漂亮,一张脸和粉团儿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她被妈妈抱在怀里,扭头看见了姜庭鸾,歪着头对着他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似的,别提多可爱。
姜庭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孩童的笑容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能够让人心情愉悦的事物之一,这句话的确没错。
这个世界真好啊。
可惜,他不想要了。
作者有话说:
野姜花的花语是,“永远将记忆留在夏天。”
第87章 自戕
尽管祁闻宥不明白祁琼瑟为什么对他要给姜君维捐肝这件事情这样反对,但是他依旧用最快的速度去本市综合实力最强的公立医院做了一个器官移植配型——姜君维现在所在的私立医院百分之六十九由祁氏集团控股,他知道如果在这家医院做配型,祁琼瑟立刻就会知道。
不管祁琼瑟因为什么原因而阻止他给姜君维捐肝,他都不能不做这件事。
无论如何,姜君维都是他的生身父亲。
那十几盆野姜花送到家中后,果然如同老周所说,很快就都开花了。
这么多野姜花一齐盛开,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里都弥漫着野姜花的香气,姜庭鸾坐在地板上,双手抱膝,眼神放空,思绪却又沉浸在缥缈的回忆里。
他想起在宾夕法尼亚,他和祁闻宥居住的那栋房子外的花园,那里满园的野姜花,现在怎么样了呢?今年的盛夏,是否有好好开花?
还是因为无人打理,早已经荒芜不堪?
没关系,姜庭鸾想,他折下一枝纤细柔弱的洁白花朵,放在鼻间轻轻嗅着。
至少在此刻,他依旧可以凭借回忆饮鸩止渴,自欺欺人。
良久,他才扔下手里已经揉搓到破败的花瓣,站起身来。
姜庭鸾走到自己的床头柜前,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盒药物,国内对精神科药物管制并没有很严格,有处方就可以在网上购买到药物。姜庭鸾以前工作太忙,都是一次性囤积很多在家里,避免因为忘记采购药物而断药。
他把那些药物都拿出来,一粒一粒抠出来,堆积在一起。一旁的Undine还以为姜庭鸾是在拆给它的零食,凑过来低头四处闻。姜庭鸾觉得有些好笑,便揉着它的头道:“这些可不能吃,乖。”
很奇怪,到了这一刻,姜庭鸾反而觉得无比轻松。就像做出了一个重大而难以抉择的选择,他终于可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了。
已经是深夜了,姜庭鸾没有开灯,把所有的药片都取出来之后,他站起身,光着脚去储物柜里拿了一瓶红酒。
他并不喝酒,家里也没有存酒,这一瓶酒是越溪婚礼答谢来宾的伴手礼,想来价值不菲,不知道越溪知道她送他的伴手礼被他用来做这种事,会不会气得骂他?
想到越溪的反应,姜庭鸾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开了那瓶红酒,然后抓起一大把药片,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嘴灌了下去。
红酒浓醇的香气掩盖了药片的苦味,但是那些药片太多,饶是姜庭鸾一次吞咽下一大把,也吞了好几次才全部吞完。
那瓶红酒已经空了大半瓶,酒意上涌,姜庭鸾只觉得头变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药。
大脑变得混沌起来,让他此时此刻思考不了太多,心中的顾虑似乎也有所消减,姜庭鸾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3点32分。
他点开微信,打开被置顶的对话栏,想了很久,最终却依旧只发出去了一句话。
“如果你的人生中,我从未出现过,你会不会比现在要幸福很多?”
这是姜庭鸾存活在人世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最迫切想要知道的问题。
可惜,他想,他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了。
姜庭鸾略有些遗憾地想道。
他的脚步已经有几分踉跄,到浴室就几步路,却像是走了很远一样。
姜庭鸾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清瘦秀致的青年,不由得伸手去抚摸他的脸。
“抱歉,”他喃喃道,“我不能继续走下去了,对不起。”
而镜子里的人却不会给他哪怕一字一句的回应。
就像是命运,亦是从来吝啬给予他半句谶言。
姜庭鸾从置物架里拿出刮胡刀,拆下刀片,小心地放在手边。
Undine跟着走进来,蹲在他的脚边,静静地陪着他。
姜庭鸾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Undine,现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还能继续陪着我了。”
姜庭鸾忽然想起来,Undine的名字还是他自己取的。
北欧神话中的水之女神,与凡人男子相爱,但一旦那个凡人男子变心,她们就会死去。
“曾经我读到这个故事,只觉得不解,这样脆弱的、需要依靠凡人的爱意才能活下来的神明,又有什么值得歌颂、值得流传后世的呢?”
曾经自己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此时此刻想起来,姜庭鸾心中却只剩下嘲讽。
他缓缓坐进放满了冷水的浴缸,虽然是夏季,但姜庭鸾依旧打了一个哆嗦。
他身上穿着的家居服都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十分难受,然而姜庭鸾在此时此刻,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
他举起手中的刮胡刀的刀片,那刀片极为锋利,哪怕在夜色里,都能反射出银色的光。
姜庭鸾有些迷茫地看着手中的刀片,思绪却不知漂浮去了哪里。
他看见在宾夕法尼亚,祁闻宥带着他去中溪保护湖区,看成千上万只雪雁迁徙,在湖边认真地劝解他的样子;看到了花园里祁闻宥为他移植来的满园的野姜花;看到了叹息桥下,他们在船中拥吻的身影;看到祁闻宥为他写的那一本童话里的小狮子和鲸鱼。
可是他也看到了,他连夜从A国赶回之后,看到的病床之上盖着白布的许崇山的尸体;看到了许晚初自杀的病房里,墙壁和地上刺目的大片血迹;看到了许晚初扭曲而愤怒的脸,她像是对着一个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人一样,对着他怒骂:
“你就是肮脏下流的种子!连血管里每一滴血液都是黑的!我只恨当年那场火没有再烧得厉害一点,把我们两个人都一起烧死在里面!”
最后看到的,是他十岁那年,差一点没有逃离的火灾现场。
姜庭鸾仿佛能闻到浓浓的烟雾的味道,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在浓烟里他看不到任何的东西,那台老式电扇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姜庭鸾甚至没有办法把电扇从背上掀开,好从这间已经烧得什么都看不见的客厅里逃离开。
周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滚烫的烈火像是要把一切都焚毁。姜庭鸾忽然发现,无论他做出多少努力,命运都从来没有想过要放过他。
那庞大的、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阴影就悬浮在他的头顶,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苦苦挣扎,然后只用一个小拇指,就轻轻将他所有拥有的东西,都掀翻在地。
这不公平,姜庭鸾想。
所以他这一次拿起刀片的手再也没有犹豫,用尽所有的力气,往左手手腕割了下去——
锋利至极的刀刃切开了他的皮肤、肌肉、神经,剧烈的痛楚让姜庭鸾几乎休克过去,但他却从这无边的痛楚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意。
他从来都没有在和命运的斗争中赢过哪怕一次,那么,最后这一次——
哪怕是这样惨烈的胜利,他也不会再让命运把他玩弄在股掌之间了。
姜庭鸾慢慢地闭上眼睛,嘴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血液迅速地涌了出来,姜庭鸾割破的是手腕上的动脉,十几分钟之后,浴缸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红色。
大量的失血让他头脑眩晕,却依旧牢牢地抓着手中的手机。
还想抓住什么呢?
浴室里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气让Undine也变得格外不安起来,它在浴缸边来回踱步,不停地喵喵叫,似乎是想要知道姜庭鸾是怎么回事一样。
可是姜庭鸾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摸一摸它了。
他吃力地拿着手机,调到联系人界面,看着祁闻宥的电话号码,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按下通话键。
在人世的最后几分钟里,姜庭鸾大脑里唯一清醒的想法,就是再听一听祁闻宥的声音。
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甜蜜最幸福、最无忧最快乐的体验,都是祁闻宥带给他的。
但是姜庭鸾也知道,祁闻宥在这个世界上,最沉重最痛苦、最难过最恶心的体验,也是自己带给他的。
姜庭鸾没有脸给他打出这个电话。
最后一丝意识回归虚空的那一刻,姜庭鸾再也拿不住手上的手机,“砰”的一声,摔在了浴室了地板上。
“闻宥,”姜庭鸾闭着眼睛,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浴缸边上,脸上却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
“我爱你。”
整个浴室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滴答、滴答”像是水滴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Undine久久得不到主人的回应,焦急地围在浴缸边不停地走来走去。柔软的爪垫踩在尚未息屏的手机屏幕上,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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