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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咱们这儿是准四线。”张澍说:“说不好马上就升三线了。”
“发展真快。”万清又看见家上岛咖啡,随口说:“我在上海只要看见上岛咖啡,就会觉得很亲切。”
“我也是。”张澍附和,“只要看到它,就会想到咱们几个装逼时的快乐。”
万清笑笑,问她要车载充电线。前面大塞车,张澍俯身给她找充电线。随后俩人静默,各自心绪平静地望向窗外。
车一寸寸地往前挪,俩人也不着急,刷一会手机,闲聊几分钟。张澍指着前面商场,问她要不要喝咖啡?万清摇头。
一时念起,亦或是气氛好,张澍随口说了自己不孕的事。万清听完问她,“你自己内心想要吗?”
“嗯,挺想的。”张澍点头,“他家三代单传,我公婆老说男女孩儿不讲究,但得有一个。”
“他什么态度?”万清问。
“他很喜欢小孩儿。”张澍轻轻地说:“他说可以领养一个。”
万清想说那就领养一个呗?原生关系没那么重要,这世界上所有的真挚情感都是后天建立起来的。但瞬间意识到这话太轻巧、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当然可以轻松地说出这番话。接着她又想到了别处,想到和哲学才子的这六年。
张澍看她发怔,问她,“怎么了你?”
万清摇头,说了别的事,“我跟他恋爱的时候,我们约好不结婚。“
张澍吃惊,“不婚主义?”
万清点头,“嗯。”
“你们大城市人……思想都这么前卫?”
万清说:“他是不婚主义 。”
张澍折服,“文化人的境界,不是我等俗人能够企及的。”
万清勾了勾嘴角,回她,“高智商的人,软暴力起来远比普通人可怕。普通人的坏,坏在明处,摧毁力小。真正该堤防的就是一些你所谓的知识分子,和那些意见领袖啊,舆论领袖啊。这种人带有一种天然保护色。他们要是恶意施暴,构成的就是社会性大事件。”
接着她就转了话,自然地聊起了江明珠,说想通过各大社交平台发布张江明珠的童年旧照,要她看到后同她们联系。这个想法万清很早就有了。她不期望她们能恢复从前的友谊,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和自由。
第11章 旧雨重逢(二)
二零二零年的春节,这年就很扯淡。
突然爆发的疫情另大家措手不及,每个人都被困在了家里。万清原本初六就要回上海,一直延期到过完元宵节。在家抗疫的这些日子里,父母变着花样做给她吃。她坐着吃、站着吃、躺着吃、趴着也吃……
吃吃吃——吃吃吃——
父母还挺高兴,因为往年回来不是她去找张澍,就是张澍来找她,俩人卧室门一关,不上厕所不出来。今年好了,出不了门了,统共百十来方的老房子,三个人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终于要两看相厌的时候,万清该收拾行李滚蛋了。
父母担心她坐高铁有风险,特意开车把她送去上海。小九百公里,开了十五六个小时。后备箱还塞了各种粮油米面,以便不时之需。历经万难到了小区,万清望着那些小叶菠菜、青萝卜、大白菜……葱姜蒜久久无语。
她不会做饭啊——不会做饭。
张澍也没好哪去。万清还能有家人陪着,她则自己一个人困在家里。父母离婚十来年了,父亲都又组建了新家庭生了弟弟,母亲又恰好去了男友家里,封小区的那一段就她自己在家。
父母早年离婚时把家属院的房子留给了她,前两年她给卖了,置换了套大平层。正好新居和母亲同一个小区。离婚后母亲也买了套二居,小是小了点,一个人倒也够住。有时候她懒得烧饭,穿着家居服就去母亲家里蹭。母女俩各过各的,互不干涉,倒也十分亲密融洽。
以前从不觉得孤独寂寞,这回独自困家里久了,生了许多念头。她深深地认同了人还是群居动物,真正敢于离群索居的人,是多么地勇敢和强大。她不过才困了十天,当下楼双脚踩到土地看见人类的那一刻,她竟觉得倍感安心和温柔。
她超市逛了一圈,感叹生活如此美好,出来给母亲发信息,要她给自己留意点对象——皮相好、爱干净、有修养、懂生活。别的要求没了。至于对方是否物质充沛,是否有过婚史小孩,她全然不介意。
随后她把这条信息复制给万清。万清回她:【有这样的男人也捎上我。】
周景明这回在家待了将将两个月。抗疫期间他在家看新闻、吃喝、办公、锻炼身体。母亲怕他过于无聊,催他去万清和张澍家串门,说都一个区的,偷偷串门……也不碍事儿。
他不去,戴着口罩稳坐沙发上看新闻。
母亲劝他把口罩摘了,说没事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家里也戴口罩?说来话长。两个月前他感觉身体不适,起初面部僵硬,接着被同事指出眉毛不对称,等去医院挂号时已经轻微口歪眼斜了……医生诊断为病毒感染引起的:面神经炎。也就是所谓的面瘫。
情况倒不危及生命,就是丑了点。公司自然是暂时去不了,索性请了假回来修养。刚开始严重,嘴巴倾斜的不算厉害,但一喝水吃东西就不行,往下漏啊他。
好在针灸了一两个月,如今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天母亲跟他闲聊,说前一段看见张澍了,说是好像离婚了?又扯到万清,说前年春节碰见她了,越发标志漂亮了……接着又说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我那时候都烦死干家务了,让你爸给你洗块尿布,你爷爷奶奶都给我看脸色。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不干家务……最好像古代的千金大小姐,嫁一户富贵人家,请一群丫鬟伺候我。”
“现在给你请一个阿姨伺候你?”周景明说。
“现在不行了,老喽。”温素梅看看自己常年劳作的手,“现在儿子有能力满足我的千金小姐梦了,我也没那个享受的命了。我只盼着疫情早结束,好开门去卖我的米线。”
“要不别卖米线了,我给你开家花店?”周景明问。
“米线店是我跟你爸的,我赚多少花多少。你给我开花店,我还要领你个人情。”温素梅收了桌上的碗去洗,“我要是投生到这个时候,谁有钱我嫁给谁!”
“你不嫁给我爸了?”
“谁嫁给他个穷鬼!”
周景明低头回微信,温素梅喊他,“小明啊。”
“听着呢。”周景明应声。
“你跟琳琳准备啥时候办事啊?”
“不着急。”
“上上心,你今年就三十了。”
“好。我上心。”
/
万清上海居家办公的这些日子,每天早上七点阳台原地跑半个钟,接着平板撑练卷腹,顺便录一段视频群打卡。练完回来跟着视频学煮饭,饭后忙点家务,然后开始一天的线上办公。
中午打开冰箱,望着那些要吃吐的萝卜白菜,随手拍一张发给张澍:【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进化成都市精英,我爸妈都把我打回原形。】
张澍歪在沙发上啃苹果,问她:【都市精英不吃萝卜白菜?】接着回:【别的我不敢说,都市精英绝对不吃大蒜!】
万清望着冰箱里的一兜大蒜发愁,要不送邻居得了?想着楼上就发出砰砰砰的打篮球声,她坐沙发上开始头疼。楼上住着一家四口,俩孩子天天家里上网课,要么室内打篮球,要么趴阳台护栏上大喊。昨天弟弟喊着喊着就哭了,说好想上学呀!
她微信张澍:【家里啥时候开学?】
张澍回:【高中生好像四月。中小学没点。】
万清问:【家里都复工了?】
张澍回:【大部分都复工了。昨天我还去剪了头发。】
万清问:【中午吃啥?】
张澍去厨房拍了张母亲烧饭的照片:【清蒸桂鱼,香椿芽拌豆腐,醋溜白菜。】
万清问:【没下饭的菜?】
张澍回:【醋溜白菜不下饭?】紧接问她:【你吃啥?】
万清看自己的方便面炒菠菜,在朋友圈里盗了同事的精美午餐给她。张澍回:【你也太精致了叭!不愧都市精英!】
万清问:【明珠有联系你吗?】
张澍回:【没有。我感觉咱俩发布的时机不对,正撞上疫情。】
万清不打扰她:【你陪你妈吃饭吧。】
疫情爆发的前一天,俩人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了“寻友启示”,和一张江明珠的童年旧照,要她看到之后务必同她们联系。两三个月过去了,杳无音讯。之所以不发成年后的照片,是怕给她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张澍同母亲吃饭,说春芽拌豆腐味儿淡了。咸点好,咸点香。张孝和看看她,不发一言。
张澍吃饱打个嗝,收了碗筷去洗。说到春节父亲给她的红包,张孝和问给了多少?
张澍说:“一万吧。”
张孝和问:“熠熠是不是该过七岁生日了?”
“清明节前后吧?”张澍说:“我记不太清了。”
“有空了去给他买个玩具什么的。”
“好。这几天空了去看看。”
张孝和给餐桌上的花换水,随口道:“今天早上散步,我看见吴彬的车在你楼下。”
张澍顿了下,解释道:“他昨天傍晚过来……太晚就住下了。”
“你什么态度?想复婚。”张孝和问。
“没有。”张澍忙否认,强调道:“昨天是太晚了,我才让他留宿。”
张孝和没再说什么。
张澍把厨房收拾好,抽出纸巾一点点擦着手说:“他说那啥……根本不介意我能不能生,说将来想要孩子了就领养,不想要了就我们俩。”
“所以你心软了,感恩戴德了?”张孝和看她。
张澍愣住,等明白过来意思微微难堪。
张孝和问:“他提他父母什么态度了吗?”
张澍摇头,“没有。”
“只要你能幸福,我绝不会干涉你复婚。但我有一个要求,需要他父母亲自给我打通电话,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表示接受你不孕这件事。”张孝和把挎包给她,催说:“上班去吧。”
张澍接过,“我都明白,放心吧妈。”
张孝和不多说,她不指望张澍现在就能明白,但出门前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我只是不希望你觉得自己矮他一头,对他们家有什么亏欠。将来无论你跟谁交往,只有不觉得自己不孕是一种缺陷,这种亲密关系才能持久。”
“至于留宿就留宿吧,毕竟你们俩这么些年感情,我也能理解你。”张孝和穿着外套和她一块下楼,“周六你兰姨给你介绍那对象,你见不见了?”
“见啊,怎么不见。”张澍挽着她胳膊按电梯键。
母女俩准备进电梯,又忙出来,“口罩口罩口罩——”
第12章 旧雨重逢(三)
二零二一年的四月,万清同上司沟通后,提交了离职邮件。准备跳槽去一家各方面都不如现公司的公司。
原因有三:一来她公司是行业龙头,以她目前职位来说上升潜力和薪资涨幅都不大了。她准备跳槽的这家公司,薪资涨幅跟对方谈到了 50%,职位也算理想吧;二来她达到了上海落户标准,因早前手里没钱买房,她也不着急迁户口。但今年父母要把家属院房子卖了,给她贴点钱在上海付首付。但买房呢得先有户口,她要回家特意迁户口;三来……三来前男友结婚了,且新娘怀孕了。
当她在朋友圈刷到前男友的婚礼,也没什么反应,如常工作。直到下班她地铁坐过站,坐回来又坐过站,她累极了,不顾形象地坐在处台阶上休息。她不能向谁倾诉,也不会向谁倾诉,说什么?怎么说?说和她谈了六年恋爱、坚持不婚主义的前男友在和她分手一年半的时间里,结婚且做父亲了?
她宁可他是劈腿出轨。
她用力掐大腿,把情绪憋回去,起身一步步下台阶回家。到家给母亲打电话,寥寥两句挂了,她怕母亲听出她异样会担心。她又打给张澍,聊几句,张澍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她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拉过毯子盖身上,蜷缩在沙发里睡觉。
五月中旬她回了老家,原本和新公司的 HR 谈好,两个礼拜后入职。但如今出现了各种突发状况,她意识到自己能量殆尽了,需要暂缓工作休息一段。HR 表示遗憾,万清表示理解。
出来高铁站,张澍来接她,她望向蓝天白云,说天气可真好。
万清父母退休后去了乡下舅舅家,跟着他们承包大片土地种植板蓝根。反正就是闲不住,不让干还不行。家里在新区买的房年前刚装修好,只剩添置家具了,家属院的老房子挂中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