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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阑点头,表示记得。
有那么一阵子她迷上了字画这样虚奇热闹,只不过在饭局上透了丝风,沈筵这些下属便心领神会,没两天他们送来的上等纸砚就堆满了书桌。
像水浸不烂火烧留痕、夏不走油冬不凝结的龙泉印泥,如足以保存千年不腐、关山月先生绘就悬挂在人民大会堂的巨幅国画《江山如此多娇》的安徽泾县宣纸,再比如明嘉靖年间流传下来的剔红云鹤毛笔。
可没玩两天,苏阑就腻了。
然后丢进库房里,再也没见过天日。
等过一段时间她恋上别的,又自会有人流水似的送来。
那两年间,人人知道沈筵疼她,她吹一句枕边风比什么都管用,所以谁都往上巴结。
细细算起来,尽管沈筵当年在名分一事上瞒哄她,却也是实打实的,把她当成心肝儿肉一般宠惯到极处。
所以沈筵时时挂在嘴边的“心肝儿”,连郑臣都常笑称绝不是口说无凭的。
她从沈筵那里得到的溺爱,比二十年来的总和还要多。
不管苏阑承不承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沈筵居功而又自谦地淡笑,“君成,你这忠心也表的太过了。”
邹君成一边沉着开车盯路,稍将手上几件决疑不下的事项做了请示,苏阑听着沈筵几乎未加思索答出的批复,也像发言稿一样官方正统。
他天生就是上位者的料子。
苏阑又想起沈筠那一句——“前程出路要不要全在你”。
她有些不是滋味儿,惋惜且扼然的,将目光抬向车窗外。
沈筵总是能轻易地发觉她的心不在焉。
他捏了捏她的手心,“是不是有点累了?”
苏阑摇摇头,不顾前头邹君成错愕的目光,把脸贴在他的颈间轻轻蹭着。
她是害怕将来某一年某一天,沈筵会懊悔于,他一时情绪所致做出的决定。
沈筵全然不知她心底这番计较,只当她是撒娇,他无声笑了笑,低下头用侧脸摩挲在她额头上。
他微热的呼吸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等不及回酒店了,嗯?”
苏阑竟没反驳,而是将唇齿从他的下颌腾挪到另一侧脖颈,她一口含上去,“是要怎么办呢?”
那一瞬间,邹君成分明在后视镜里看见,素来稳重的沈董,喉结上下滚动着,修为尽失般没忍住喘了好几下。
当天晚上沈筵咄咄逼人地不肯让步。
苏阑处处求饶,最后有气无力到,小嘴张了又张,发现连勉强拼出个完整的词组都艰难,她吁了一口气,只好指了指浴室,让沈筵抱她去。
洗完澡靠在他怀里躺了好半天,苏阑才渐渐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忽然喊了声,但也是很轻的,“三哥。”
“嗳。心肝儿,怎么了?”
沈筵觉得窝心极了,拨弄着她的指尖问。
苏阑抬眼看他,“你觉得值吗?”
他没太懂这没上没下的一句话,“什么?”
“我说,用大好江山换一个整天恼你的姑娘,值吗?”
苏阑补足了主谓宾语,又大着胆子问了一遍。
沈筵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不好说值不值,我只知道,非这么做不可。”
苏阑强撑着支起身,“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他的神色极端肃,盯得苏阑直发紧,“我得先活着。”
谁知道他这几年都过着什么不人不鬼的日子?
外头的人看着他,都觉得他日比一日威风八面、呼风唤雨,可内里说不尽的烦难没一个人知道,传出去谁又能信,他是怎么苟且着,从每一夜壁立千仞的枯寂中捱过来。
有好几年除夕夜,他站在RITZ顶楼望下去,北平城万家灯火,可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这样的传统日子对沈筵而言也不能说毫无意义,它会将平时尚能粉饰过去的每一分困苦都放大。
直将他逼到连喘气都抽着疼的田地。
苏阑默了一会子,“那我们就扯平了。”
沈筵:“?”
也不知道是他真上了年纪,还是苏阑说话太跳脱,他总感觉跟不上她的节奏。
她重又靠回他怀里,絮絮地说:“你在普吉岛说的那些话,也伤了我的心,一直都没好呢,我也就不跟你计较算啦。”
沈筵是真忘了,“我都说什么了?”
想起当年在岛上的情形,苏阑说起来仍有些忿忿,“你说,和我在一起是不着调,还对林鄄说,沈某也不会真娶了她。”
沈筵登时冷了脸,“你就因为这么两句话,记恨我到现在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有点儿。”
苏阑都不用去瞧他; 就知道沈筵动气了。
“可是,难道不应该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刚到剑桥的那一年; 我一想起你说的这些混账话; 都还是觉得很难过。”
沈筵哭笑不得; “你既知道是混账话,就不该放心上才是。”
何况他后来再三解释,是因为席间耳目众多,他只能那么说,若当时被郑家人听去; 他怕会保不住苏阑。
毕竟谁也不知道; 郑妤那个手上没轻没重的疯婆子; 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道理我懂; 离开北京前郑臣也跟我讲,你是护着我才故意那么说; ”苏阑伸出手指; 一下下缓缓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声调有些咽然,“可明白归明白; 接不接受得了又是另一回事; 我就是过不去。”
苏阑这样高的心气儿; 怎么会允许她的爱人亲口对她有一言半语的贬低?她会觉得自己挑错人。
甚至动摇了她前二十年恃才慢傲的三观; 感觉比被不认识的路人唾骂还匪夷所思。
沈筵将她拎起来拦腰抱在怀里,苏阑伏在他胸口; 抬眼凝神望着他; 柔软的卷发垂落在他肩胛骨上。
他伸出手; 将她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一双温柔眼像要湮灭她,苏阑脸上一热,低垂着眸子不再瞧他。
在她低下眼帘的一瞬间。
又听见他的声音,沈筵吊儿郎当的,“那我给你磕一个?”
苏阑噗的一声笑倒在他身上,“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笑闹了一阵后,沈筵又说起来,“前年我随考察团去访问英国,你躲着不见也是为这两句话?”
“不全是,那个时候我导师正好要去联合国,再说了,”苏阑在他紧实的胸口不停画着圈,“谁知道你是不是结婚了?万一你仍纠缠我,那多不合适呀,我对自己的魅力,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数的。”
沈筵掌不住笑了,捏起她的下巴来,“我瞧着你现在是越来越放份儿了。”
“放份儿什么意思?”
北京话苏阑听不全。
沈筵一个翻身,忽地将她压倒在床上,“亲我就告诉你。”
“本人也没有那么旺盛的求知欲。”苏阑着急忙慌地拿被子捂住嘴。
别逗了,这一口要亲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筵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他温热暗昧的气息研磨在她的脖颈间,“就那么怕?刚才不是喊得挺大声?不舒服么?”
苏阑的身子滚烫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是你说、让我叫、叫出来的。”
“平时也没见那么听话,”沈筵知道她哪一处最敏感,还偏要往那拱,见苏阑战栗着阖了眼,他得逞般一笑,又挺身将自己悉数送进去,“你忍不住就说忍不住。”
苏阑顾头不顾尾的,迷乱着并起双手双脚抱紧了他,却换来更深的媾和。
到末了那一绷子,沈筵深抵着她长吁了口气,自顾自地去吻她,他密密麻麻地舐着她的唇,“我这把老骨头要死在你身上了。”
*
上海这场连绵不断的阴雨到第二日早上也不见停,反倒愈演愈烈,气温降到零下,这对于盘踞在南边的人来说已经称得上是寒冬了。
苏阑没带厚衣服,还是邹君成现从Moncler买了两件情侣款的羽绒服送来酒店,她穿着浴袍去接,“沈筵在里头办公,邹总要进来坐吗?”
“苏小姐太客气了,还是叫我小邹吧。”邹君成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闯进去,“董事长日理万机,烦苏小姐通传一声,说我来请过安了。”
“。。。。。。哎,好,”苏阑点点头,“那我就不远送了。”
他都快四十了,这句小邹她怎么能叫出口啊?邹君成敢答应她也不敢叫啊。
邹君成连连摆手,“不用送,外头冰天雪地的,您留步。”
。。。。。。您。
隔了五年再回沈筵身边,她已经不适应这些敬语。
她订了傍晚的航班,算是午睡了再去机场也还来得及,沈筵也就陪她待着。
但奈何沈董事长公务缠身,即便在酒店里,等着他批阅的文件也不停歇地从北京传过来,饶是八点起来,坐到快中午也还没处理完。
苏阑在收拾行李时,一瓶降压药从他行李箱的小包间隙里掉了出来,她倏地就笑了出来。
噗,老东西的心眼子怕比针鼻儿还小。
她走到外间,故意拿了那瓶药在手里颠来颠去发出响动,但满眼里只有公事的沈董根本没注意到她。
苏阑又重重咳了好几声。
他才被吸引过来,“嗓子不舒服?过来我看看。”
她如愿以偿地走上前,沈筵像哄看病的孩子一样“啊”了一声,然后伸手掰开她的嘴,“扁桃体有点红肿,先多喝开水,不行的话再吃药。”
苏阑拿出那瓶降压药,“我想吃这个药行不行?”
“打哪儿翻出来的你?”
沈筵一把夺了过来,脸上是种被家里的小辈儿当场抓住半夜在游乐园转跷跷板的完菜,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苏阑笑得益发深,“真有这个必要吗?”
“你倒说说怎么没有?万一我撞见哪个不要命的跟你。。。。。。不得吃一片压压惊?”
沈筵说到一半,咬牙切齿的,就说不下去了。
是光想想就要血压飙升的程度了。
苏阑揉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沈筵把她手拿下来,“看什么呢你总在看?”
“我看你怎么那么能吃醋,不是四十了吗?明明都过了气盛的年纪。”
“。。。。。。”
苏阑又想起郑妤的事儿,“那你当场捉住未婚妻偷人的时候,还被那么多人围观,不得叫辆救护车送去医院收尸啊?”
“胡乱比些什么?在我这里,她能和你一样?”
沈筵眼梢冰凉的,抬起来瞪她一眼。
那眼神俨然就像在看一个不懂说场面话的小朋友。
这什么时候她提郑妤?就这感人至深的情商,也亏了她不混体制内。
苏阑偏还就恃宠摇着他,“说说嘛,这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说嘛。”
沈筵被逼得没法子,将她才喝完水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你要我说什么?那个奸夫就是我雇去勾引她的,妈的为退这门婚,我领着一帮孙子看自己的笑话!”
苏阑跨坐在他腿上,直眉楞眼地听完以后,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她睁着一双溜圆的杏眼,知道老东西动起真格的来从不给对方留余地,没想到竟也不给自己留。
这算一出什么戏?王婆计啜西门庆?
“神天菩萨!老子头上顶一绿油油的帽子,在迄小儿长大的皇城根脚下转悠了大半年,叫认识不认识的瞧足了热闹,你还要笑!”
沈筵气得把她摁在桌上亲,又凶又狠,苏阑连气儿都快倒不上来。
苏阑寻着个间隙求饶,“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这时沈筵的手机进来个电话,他就这么抱着苏阑听完,还能四平八稳的交代好事情。
苏阑想了想又问,“你这么搞,郑家能发现不了吗?没找麻烦?”
沈筵淡嗤了一声道:“自己女儿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有谁家会去深究?到头来丢谁的脸?郑家乱得连打发人的时间都没有。”
苏阑眨眨眼。
沈筵是吃准了郑妤庭院深深的春思,和郑家息事宁人的态度,才会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里兵行险招。
沈筵见她耷着眼皮半天没了声响,小脑瓜子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是刚才戾气重,吓着她了,他一时竟有些慌,忙去抱她,“你不要怕我,心肝儿,我是没法子。”
苏阑花大力气抱住他,猛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不怕三哥的,我不怕。”
这是五年来她日思夜想的人呐,是为了能和她走在一起殚精竭虑的沈筵,她怎么会怕?
他们回北京都已经是人定时分,苏阑才刚哄了沈筵回去,一到家林静训的电话就打来了。
老干部变得好黏人,还没结婚就吵着嚷着要同居,根本不管她的死活。
以他现在对Do爱的热衷度,苏阑真怕挨不到洞房那一天,她就要提早报销在床上。
苏阑是好说歹说,亲了他好几遍才把人劝服上了车,那位还眷眷不舍。
这一趟去上海,累得她四肢都酸软了,却不是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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