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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门的那一刻,苏长音几乎被骇到说不出话来,目之所及俱是尸体和鲜血,这群人凶残到几乎没有人性,无论士兵还是宫女太监一律格杀,不见一个活人。
不远处杀声连天,领头男子似乎生怕出现意外,一刻都不敢停留,眼看宫门就在不远处,一骑铁马踏着絮絮飞雪掠至眼前,昂首嘶鸣挡住他们去路——
马上人身着皮裘,手执马鞭,沉声道:“将人给我。”
领头的男人满脸愕然:“少爷?!”
曹时荣居高临下,“东门那处势弱,我奉父亲命令将他带走,让你们速去支援。”
领头的男人目露迟疑,“……可大人说过,为防意外,中途以烟雾弹为信号,其他命令都做不得数。”
曹时荣镇定自若,“情况有变。怎么,难不成本公子还能骗你?”
男人连声道不敢,犹豫几下,命人放开苏长音,一行人往东边撤去。
曹时荣眼看他们跑远,倨傲神情立刻一收,下马七手八脚地解去苏长音身上的绳子,十分愧疚:“对不起师兄,连你受累了。”
苏长音默不作声,一双眼睛静看对方慌乱的神情和动作,良久才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曹时荣动作一僵,脸上的愧疚之色愈重了:“是我的错,上次在酒楼中见王爷对你言语冒犯,我心里气愤,回府后和父亲诉状,希望我父亲能向皇帝谏言,挫挫如歌王的气焰……那时疯传我父亲有反心,我原以为是别人强加的罪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父亲还把我说的事记在心上,暗地里四处打听你……”
大概是自知理亏,他越说越气音微弱,很快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自前几日知道我父亲计划后,我就急忙通知师兄了!我借除夕赠礼的缘由在师兄的礼盒中夹带一封书信,希望师兄能离京避祸的!”
苏长音一愣,他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一段,不过转念想到他病了好几日,只怕当时没人有胆子拿这件小事来叨扰他,遂就这么错过了。
“今日我听线人禀报师兄前来,就知道师兄没看到信,于是急匆匆敢来相救,还好来得及时。”他拍了拍胸膛,一脸心有余悸。
苏长音默然片刻,缓缓道:“既然知道你父亲是错的,你还不快去阻止他,免得他再犯下更大的罪过。”
曹时荣浑身僵住。
他逃避开苏长音的眼神,有些不自然,“改朝换代不好么,皇帝年老体衰昏庸无能、纵容臣下无法无天,此时有人站出来除弊兴利、振兴朝野,总强如今这一潭死水。”
“那你的侄子骄横跋扈、难道就有为君之资质?”
曹时荣咬了咬唇,“有我父亲在。他才德出众,必然能辅佐好三皇子。”
“……”
苏长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
听曹时荣话里的意思,竟是半点不知道自家老爹勾结异国,还间接害死过一城的城民和守军。
不过想来也不奇怪,曹时荣这一副阳春白雪的模样,恐怕他爹平日里根本不让他碰这些腌臜事……否则怎么会蠢到把老爹逼宫的消息透露出去。
苏长音叹了口气,不再劝说,抬头看向冬日阴沉的天空,轻声道:“零三。”
“是。”
低沉的回应声在虚空中响起。
曹时荣顿时毛骨悚然!
他猛然回头,还没看清人影,后颈突然的剧痛令意识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对不住了。
苏长音在心里轻声道,随后把昏过去的少年拖到偏僻的地方安置起来,这才回来对零三说道:“我要去找太子。”
零三有些犹豫,“太子那处有零七和零八看守着,应该不会有事。”
“是与不是,总要去看看才放心。”苏长音翻身上马,垂眸问道,“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主子说曹家兵马薄弱,若是逼宫势必会盯着防备最薄弱的时候,只需在宫中守株待兔,他们会自己掉进陷阱。”零三语调迅速,“主子早就在宫中备好了兵马等曹家动手,而耶律王子则负责假意稳住与曹家的盟友关系,只待他们一动手,就断去曹家的所有后路。”
“倒是好一招瓮中捉鳖。”苏长音若有所思,突然又问道,“最后一个问题……叶庄是不是知道曹家早就盯上我了?”
零三浑身打了个激灵!
纵使以他这样单身多年的情商,也觉出这句话有点危险,“扑通”一声整个儿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口中高呼道:“苏小公子明察!主子、主子确实早就知道,但是并没有让公子犯险的意思,早已暗中责令属下护好小公子,那些人根本不足为惧,是属下方才一直在等待时机才拖延了一些……”
零三额冒冷汗,吓得都语无伦次了。
天可怜见,上一次他就差点惨遭退货,这次如果再因为办事不利让苏小公子产生误会,那他的项上人头可以割下来给同僚当球踢了。
“起来,跪我做什么,我又没生气。”苏长音有些好笑,“你们怎么一个个总爱将我当做瓷瓶儿。”好似他碰一下就会碎了似的。
苏长音原本只是试探一下,以叶庄那性子,明知道有人想加害自己但是仍没有什么动作,那么对方多半也就是只纸老虎,心中的大石顿时落下了些许。
“我抄西宫近路过去,你一路当心点。”
他吩咐一句,策马扬鞭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零三一呆,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运起轻功拔腿追了上去。
第77章
整个宫殿乱作一团。
苏长音顺着后宫小道策马而奔; 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叶琅。
小个头的孩子正被两个暗卫护着往前跑,四处刀光剑影,好几次都差点被划个正着; 苏长音心中一紧,忙喊道:“琅儿!”
叶琅正灵巧一滚躲过刀锋,闻声眼睛一亮,“苏苏!你怎么过来了?!”
他甩开众人冲了过来。
“我来看看你; ”苏长音连忙将他拉到马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陛下呢?”
叶琅回答:“统领说叛军的目的是我和父皇,让我们兵分两路; 分散火力等臭叶庄来。”
叶琅语气镇定; 即便是在这种生死之间的混乱场合仍能保持镇定; 一张小脸不见任何慌乱。
叛军越来越多; 两个暗卫浑身浴血、渐渐不支; 其中一人抽身而退,急急奔至马前; 压低声音说道:“请苏小公子与殿下速往金銮殿去; 龙椅后的龙柱下有密道; 直通皇城郊外。”
对于这位自家王爷的心上人,所有暗卫都十分熟悉。
苏长音皱了皱眉; “郊外可有援军?”
“徐州太守领兵在那处候着。”暗卫回答,长枪驻地,抽出腰间软剑双手奉上,“叛军数众; 我兄弟二人恐怕无力再护送小皇子平安抵达; 只能托付给苏小公子了。”
暗卫看着苏长音; 双目如炬。
尽管隔着银制面具,仍能看出那郑重如托孤的决绝。
苏长音抿了抿唇,接过软剑,“我知道了,交给我吧,保重。”
暗卫冷峻的脸上忽然挑开一抹笑容,冲苏长音一抱拳,左手长枪抡动,一头扎进人堆。
苏长音立刻调转马头,策马往金銮殿而去。
叶琅埋在他怀里,隔着臂弯缝隙看向两人身后,心绪头一次有些茫然,“……叔叔们会不会死?”
苏长音摸了摸他的头,“叛军的目标是你,你跑的越快,他们越安全。”
叛军见叶琅被带走,气势汹汹欲追上来。
然而叶庄的暗卫更强悍,一者长枪刚猛无俦如龙虎惊现,一者匕首封喉无形似流光碎雪,转瞬间就将叛军绞杀大半。
剩下小部分追上来的漏网之鱼,也被躲在暗处的零三就地射杀。
苏长音不顾身后的厮杀声,策马往前宫疾驰而去。
耳旁风声呼啸,他紧张得满手是汗,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一直到了宫门口,连忙扯着叶琅进了殿内。
金銮殿。
殿中一共有四条撑起拱顶的御柱,分别雕刻四极圣兽,柱旁各置一尊半人高的镂空香鼎。
苏长音走到青龙柱下,观察一会儿,突然蹲下身,用力一敲香鼎下的金砖。
‘咚——’
中空的回响。
他神情一喜,“就是这里!”
零三从上方跳了下来,“我来。”
劲瘦的青年使劲浑身力气,将三百余斤的重鼎挪开,随着玄色金砖一点一点移开,约莫三尺款的狭小洞口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与此同时,外面的厮杀声已越来越近。
苏长音当机立断,搂着叶琅下了地道,对零三说道:“我们先离开,你将砖块与重鼎复原,务必不要让人找到痕迹,再负责引开他们。”
“是!”
“照顾好自己。”
苏长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两人转头扎进了地道中。
零三将金砖与香鼎复原,收拾好现场,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出金銮殿。
昔日君臣朝礼的皇极之地,已变得一片狼藉。
两道身影立在阶下,犹如铜墙铁壁挡住蝗虫叛军,地上已淌了一地血。
零七拔出插在肩膀上的刀,掷枪挑出一颗血心,听见身后脚步声,头也不回,一抹脸上的血纵声长笑道:“多日不见,你的流云可卖了当老婆本了?!”
零八的嘴更损,“说不定已经化作女人的挽袖带!”
两人谈笑自若,分明大敌当前、伤痕累累,他们却好似根本没将生死看在眼里。
“去你奶奶个腿!”零三笑骂一声,抽出腰间流云长鞭,“老子要女人,靠脸就是,哪需劳动流云。”
……
……
地宫内。
苏长音一手持软剑,一手牵着叶琅往前走。
潮湿的暗道两侧燃着幽微灯火,这条通道应是从未使用过,浮动的尘埃带着股难闻的味道。
叶琅大概是害怕,一路上苏长音都能感觉到对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听到小豆丁小声道:“那些叛军真的是三皇兄找来的么?”
“左右与他脱不了干系。”
叶琅有些伤感,“三皇兄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可是父皇啊。”
尽管他不喜欢叶瑢,但是见到这骨肉相残的景况仍是十分难过。
苏长音脚步微微一顿。
听叶琅的意思,竟是不知叶瑢并非皇嗣。
他猜测这多半是叶庄不愿意说出来,要么是顾及叶琅年纪还小,要么是怕打草惊蛇,不禁笑了笑,“天下熙熙,往来皆利,或许这世界上有值得他抛却亲情的东西。”
叶琅:“……他这样会死的。”
苏长音看了他一眼,“你想为他求情?”
“他本就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况且成王败寇,败者有败者的归宿,岂能养虎为患。父皇曾教导过,可以仁慈,但不能滥施恩慧。”
叶琅神色哀戚,心中十分难过,觉得叶瑢不应该选择这条路。
他说完突然察觉到异样,抬头就见苏长音静静看着自己,瞬间羞愧起来,攥着手低下头,“……我、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怎么会?”苏长音有些失笑,“大道无情,为君本就不能凭感情做决策。你已经学会摒除私利了,做的很好。”
他只是很意外叶琅能有这份觉悟。
说话间,狭窄的隧道变得越来越宽阔,尽头处透出亮光。
叶琅闻言松了一口气,还想说些什么,苏长音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一把捂住叶琅的嘴,扯着他往岩石拐角的夹缝里面躲。
‘嘘’。
他无声向叶琅比了个口型,长剑背于身后,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墙壁上倒映着几条人影,手持火把似乎在查探什么,嘴里还不忘闲聊,“殿下说这郊外必有徐州太守的兵马,还让我们查,怎么找了半天都没找着啊!”
“既然殿下说有就是有,”另一个人嘿嘿一笑,“好好找着,说不定我们找到了将军算我们一个头等功!”
对方抱怨道:“这山洞破破烂烂的,走了一段都不见人影,能有什么好找的?”
苏长音心中一沉,听这些人的语气,竟然也是曹家的人马。
曹家的人马为什么会知道这里又援军?他们知不知道这山洞连接皇宫的隧道,徐州太守的援军在哪里?
苏长音心念电转,就在这时,那群人从拐角处转出来,露出了全貌——
那是七八个壮汉,身着铠甲,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腰上大刀寒光熠熠令人胆寒,苏长音屏息躲在暗处紧紧盯着他们,只差几步他们就要打个照面。
就在这时,为首的人突然停住脚步,迟疑地问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苏长音搂着叶琅,浑身一僵,悄悄捏紧身后长剑。
其他人顿时安静下来,为首之人耳力极好,立刻脸色一变,“是苍鹰的叫声,殿下曾说过找到太守援军以苍鹰为号,集合杀灭,我们快过去!”
他打了个手势,一群人连忙往外跑,纷乱脚步声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