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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帝的戒心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北境探子频频传回来的密报中逐渐消除的。
甚至让晏倾做萧临的太傅之后,废帝都常常把萧临叫到跟前问‘晏太傅都教了什么?’,哪知日防夜防都没能防住。
兵临城下之日,萧临这个皇位继承人竟然对秦灼没有半点敌意,甚至觉得她就应该坐拥江山……
废帝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
可是若从一开始,这些都在晏倾和秦灼的谋算之中,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一直被她们耍的团团转。
废帝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愤怒地嗓音都在颤抖,“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的君臣?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夫妻?这世上怎么会有男子,甘愿被女子压一头?这绝不可能……”
晏倾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废帝近乎癫狂地自说自话。
他没有假话。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此时的废帝萧宇什么都听不下去。
萧宇喃喃许久,想起了他的元后谢氏。
谢傲雪其人,已然算是这天底下最出挑的女子,萧宇求娶她,与她结发做夫妻,并非全是算计利用。
他们之间是有真情的,可真情在王权帝业面前算得了什么?
萧宇想着自己当初不过就是想要谢氏一举得男,好让父皇传位于自己,他那时候也没想抛弃长女,也就是换个地方好生养着。
谁知道那天秦怀山会忽然横插一脚,带着秦灼远走他乡。
更可恶的是谢氏明知儿子不是亲生的,却当做亲生的皇长子放在膝下养着,不光插手朝堂之事,还想让他萧氏落到他姓之人手中。
多年来,朝中一有大事,大臣们都想着要找谢皇后拿主意,萧宇这个皇帝当的,还不如皇后有威信。
这样的谢氏,让他如何容得下?
废帝一直觉得自己没做错,那样的情形,换做任何一个男子,都容不下谢氏这样的妻子。
对萧宇来说,妻妾儿女都只有锦上添花的用处。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晏倾这样的人,他也想不通晏倾这么做是图什么。
废帝此时想起谢傲雪来,像是急着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一个合理的说法一般,一直重复说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晏倾并不反驳这句话,他只是神色沉静地说:“我为灼灼,万死不悔。”
他心道:如果自私是人的天性,我愿为灼灼违背天性,天诛地灭,万死不悔。
废帝彻底被晏倾这句“我为灼灼,万死不悔”给震住了。
许久都没有再出声。
晏倾站在些许暖光里,半张脸被火光照亮,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
他说:“她要走的路,我粉身碎骨去铺,我要她远离这尘世苦,要她身边永远花团锦簇。”
“你、你简直是个疯子!”废帝怒骂道:“傻子!不可理喻!愚不可及!”
废帝骂着骂着,就忽然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能容你活到今日,是不想让灼灼背上弑父弑君的骂名。”晏倾弯腰,用两指从地上夹了一片碎瓷,而后缓缓起身,“你若一心求死,我就送你一程。”
废帝看着碎瓷片被把玩在白皙如玉的指尖,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要高声呼喊殿外的守卫来救。
“来人……”可废帝刚一出声,永清殿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十来名内侍宫人提灯而来,照亮了废殿。
“喊什么?”秦灼迈步入内,走到了晏倾跟前。
梁喜和一众宫人内侍们都候在殿外。
殿门大开着,一有什么动静,外头立马就能听见。
“秦灼!秦灼你来得正好!”废帝这会儿看见秦灼来了,反应倒是快,立马喊道:“晏倾要杀朕!晏倾这个乱臣贼子想要朕的性命,你快让人把他拿下,千刀万剐!”
晏倾也没想到秦灼此时会来,他收起了方才要取废帝性命的架势,默默把夹着碎瓷片的手背到了身后,刚要丢进袖子里藏起来……
就看见秦灼伸手到他背后,取过碎瓷片,扔在了地上。
秦灼温声同他说:“小心割伤手。”
她说完这话之后,才看向废帝,“你刚才说什么?”
第407章 我偏要他坐高台
她说完这话之后,才看向废帝,“你刚才说什么?”
废帝大喊大叫,秦灼全然没看见。
晏倾指尖夹个碎瓷片,她看得清清楚楚。
把碎瓷片拿过来扔了,还不忘让晏倾小心别割伤手,这才看到废帝一般,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废帝见状,不由得呆若木鸡。
秦灼没等他回答,便再次开口道:“你一个废帝自称为‘朕’,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废帝难以忍受秦灼这样的态度,怒声道:“朕再怎么样也是你的父皇,你身上流着朕的血!你怎么能如此轻视……”
“废话少讲,有事说事。”秦灼根本没耐心在这看废帝摆什么为人父的谱。
当初将废帝幽禁永清殿,也只是觉着这人没多久可活,没必要再多担一个弑父的罪名。
更何况,萧宇在位期间昏庸无道,但他自己一直不觉得是自己做的不好,是臣子无用,是大局不可改。
既然如此,秦灼就让他苟延残喘着,活得久一些,看看这江山在她治下,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可这废帝老觉得自己再怎么样也是秦灼的亲生父亲,被幽禁在永清殿也不安生。
秦灼一贯是不理他的,但今夜晏倾来了这,她就找了过来。
方才在殿下站了许久,听君一席肺腑之言,根不能立马把晏倾带回去,当做宝贝似的藏起来。
偏偏此时,还要在这应付这个废帝。
废帝看秦灼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意,也没再拿什么父女说事。
若秦灼还当他是父亲,也不会让永清殿荒废至此。
把他当做囚徒一般囚禁着。
“你真的觉得晏倾这样的人可信?”废帝看着秦灼道:“晏倾今日怎么对朕,来日就会怎么对你,他这样心思深沉的人,说的话、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
他这辈子,头一次拿自己当做前车之鉴跟人说话,“你可以做女帝,但晏倾必须死。”
秦灼闻言都气笑了,“你折腾来折腾去非要见我,就是为了说这句话?”
废帝看她没把自己的话刚当回事,顿时有些急了,眉头皱成了川字,又想开口说话。
秦灼先他一步,问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江山情重美人轻?”
她已经可以猜到废帝后面要说什么,忽然笑了,“江山美人你一样都留不住,哪来的脸教我做事?”
废帝一脸老脸瞬间发青。
他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一般苍老,在这永清殿待着,身边也没人伺候梳洗,整个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糟老头子。
谢如意一直躲在角落里,反反复复得念着那几句佛经。
细微的嗓音从角落里传来,显得废殿之中越发的冷清诡异。
秦灼与晏倾并肩而立。
她伸手,牵住了晏倾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秦灼居高临下地看着废帝,“萧宇,你要晏倾傲骨折尽,甘愿受你驱使,做你的刀,做你的狗。”
这一次,她没再称呼废帝为“皇上”、“父皇”或是“废帝”,而是直呼其名。
她沉声道:“我偏要他坐高台,不染半点尘埃。”
晏倾看着她,心中的那些阴暗全都在此刻消散尽了,只剩下满目温柔。
“走,我们回家。”秦灼说完,也不管废帝作何反应,直接拉着晏倾就出殿而去。
殿外宫人内侍林立,数十盏灯把外头照的灯火通明。
晏倾被她牵着,从幽暗的废殿里出走,一步步走进光明里,再也没有回过头。
废帝一直坐在地上,看着他们离去。
直到永清殿的大门再度关上,废帝在猛然回过神来,凄厉得大喊道:“秦灼!秦灼!”
秦灼置之不理,直接带着众人离去。
随行的宫人内侍们也跟着离开。
晏倾带来的那盏灯也即将燃尽了。
这废殿内外,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清的深幽。
废帝喊着喊着,怒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倒在一地狼藉里,一时间没法开口说话。
过了许久,疯疯癫癫的谢如意从角落里爬出来,看见废帝这般模样,又转头回去拿出一个碗里来,端着来到废帝面前,用拿勺子把碗里的泥土舀出来,往他嘴里塞。
一边塞还一边念叨着:“吃药,快吃药,吃了药,这一切就都过去了。”
废帝抬手想推开她,却怎么也没有力气。
他只能无力地躺在地上,被疯疯癫癫的谢如意塞了满嘴的泥土。
废帝既愤怒又绝望,他忽然想起了谢傲雪死前,或许也是这样被谢如意喂着药。
她知不知道,那药里有毒?
知不知道……是他想让她死?
灯笼里的烛火燃尽了,整个永清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所有的灯火光亮,似乎都离得很远,很远。
而刚离开永清殿的秦灼,正牵着晏倾,一边往长华宫去,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
她也不提晏倾跟废帝说的那些话,只同他说今儿出宫的时候,萧临嘴里一直念叨着太傅,太粘人了,要不是萧临年纪还小,一定要把他扔到最远的封地去。
晏倾却问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还挺早的。”秦灼其实也就比晏倾晚到片刻,听到他在废帝说话就没急着进去打岔,谁知听着听着,全是晏倾对她的“表白”。
她笑了笑,轻声道:“我什么都听到了。”
晏倾忽然不吭声了。
那些话,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他大抵永远也没法当着秦灼的面说出来。
却没想过,她会站在殿外听个正着。
“你怎么还害羞了?”秦灼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刚才我也没打算提这事,是你自己要问的。”
晏倾强撑着道:“没害羞。”
秦灼捏着他耳垂揉了揉,笑道:“好好好,你说没有,那就没有。”
两人迎着夜风穿廊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
晏倾才开口道:“其实废帝要你杀我,并非全无道理,你就没想过把我一辈子困在后宫,再也不能手持权势……”
“没想过。”秦灼不假思索道:“我喜欢的人,即便受困,也只能困于,我给的爱。”
第408章 困一辈子才好
秦灼不是会耽于情爱的人。
她只是喜欢晏倾。
谢家两位舅舅都怕她掌控不了晏倾,日后会给朝堂,乃至整个天下带来滔天大祸。
连成了废帝的萧宇都这样认为。
但秦灼知道,她与晏倾之间,其实一直都是晏倾倾尽所有,无怨无悔地付出。
她能做的,也就是偏爱他一些,更偏爱他一些。
不然,晏倾如此深情,她何以为报?
晏倾看着秦灼的眼睛,从她眼里看出了许多言语难以表达的情绪。
他握紧了秦灼的手,忽然笑了笑,“生平头一回迫切地想被困住,困一辈子才好。”
“我既出手,自然就要你一辈子。”秦灼牵着他,一边温声说话,一边缓步走着。
除了前头掌灯的四个宫人,梁喜带着几个小内侍们都不敢跟着的太紧。
直到快到了长华宫,秦灼喊了声“梁喜”,吩咐他去传膳。
“是,老奴这就去。”梁喜立马应下,带着小内侍们往御膳房跑。
自从秦灼做了女帝之后,这宫里许多伺候人的宫人内侍们都没了用武之地,连梁公公这样的老人能轮着跑趟腿都不容易。
秦灼饿的肚子咕咕叫,同晏倾道:“我一回宫,就听说你去了废帝那里,立马就朝那边去,来回跑了一趟,夜都深了,到这会儿还没用晚膳。”
她说着,又问晏倾,“你呢?用过晚膳没有?”
“还没。”晏倾道:“这些天,你每日都回来同我一道用晚膳的。”
秦灼一听,就忍不住笑了,“你说话说得好幽怨啊,活像个日日在深宫苦等却等不到君王临幸的妃子。”
晏倾配合着蹙了蹙眉,做出些许幽怨的神情来,“我可不就是?”
“你可不是什么等不到君王临幸的妃子!”秦灼牵着他往里走,在进门之后,忽然转身垫脚在他耳边轻说:“你可是夜夜独宠的晏郎啊!”
晏倾听到这话,不由得展颜一笑。
他这一笑,简直是出云破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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