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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日落。
今天的日落难得的漫长,任姝涵在余晖中伸了个懒腰,没头没脑地和薄迟说:“我记得你说你爸爸会吹爱尔兰哨笛。”
薄迟小心地站在与他一道门框相隔的暗色地带,轻轻地点了点头。
任姝涵像是笑了一下,又问:“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他歪了歪头:“我昨天收到了她粉丝组织的生日影音纪念会的邀请函。”
那位曾被公认为“影坛第一美人”的影后张志晶,曾在所有人痛惜的反对声中毅然退圈选择走向相夫教子之路,而在色弛爱衰之前,她又为了将骨肉带到这个世界上,毫无悔意地在丈夫绝望的挽留中阖目离开。
可人们却为此更加纪念她了。
任姝涵重新看向夕阳的方向,轻松的语调中含着不该属于他的只有阅尽太多凉薄方能拥有的透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妈现在还在的话,我爸爸是否仍然会如年轻时那样爱她。”
当任夫人的名字在任家不再只是一个不可说的符号,当那些在无数个夜里被反复摩挲的相片从被定格的光阴中走出来、随着岁月更迭自然老去,当曾经爱慕她容颜与演技的人们转而去喜欢更加年轻鲜活的面孔,她仍然会获得如今这样深刻的铭记吗?
任姝涵回头看向薄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有着清晰无比的温柔、哀伤与决绝。
“我不想再爱你了。”
薄迟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天色刚亮,身上很沉,在他意识到原因来自任姝涵将自己的被子也丢给了他之后,像瞬间被浇了一头冰水,薄迟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而后,他发现了被贴在床尾的便利贴。
——别作怪,我去阿姨家了,晚点回来。
任姝涵的字迹很漂亮,是少年时对着一本本硬笔字帖练出来的基本功。虽然落笔的语调不算客气,但那特意贴在某人一醒来就能看见的位置上的细心和会“回来”的承诺却像是一针镇定剂,缓慢但有力地游进了薄迟惊措凝固的血液,从最细的末梢开始抚慰了不该被他拥有的脆弱。
今天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
薄迟捏着太阳穴缓缓起身,准备洗漱更衣,但在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书架旁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侧头看了过去。
那里的确放着一张“张志晶生日影音纪念会”的邀请函。
难得出来透气,告别阿姨之后,任姝涵紧接着又去了下一个地点。
自上个月十二号开播以来,已经播完大半剧情的《慕丝客》至今仍然维持着特别的热度和讨论量,观众们的热情反馈让投资方、剧组、播放平台与电视台都开始无比期待起大结局的点击率能否破出新记录。
对了,那天还是薄迟提过但被任姝涵否定的“初雪”之日。
除了本来就抱有期待的各路演员粉丝,现下活跃的还有更多是在宣传或无聊驱使之下点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自来水”们。如今网上各种各样的安利层出不断,连以毒舌出名的评论者都不畏质疑地丢出了一句“剧情、服饰、场景、人物刻画,这是近年来我看过最入味的国产电视剧”。
意外的,剧中属于任姝涵的片段一刀未剪。他在其中饰演的异国世子段玥亦正亦邪的狡黠,虽然舆论很明显被洗过一轮没有出现太多负面评论,但凭借着讨喜的人设和任姝涵更加出色的演绎,如今的确有很多人在真情实感地嗑着世子爷懒洋洋的垂眸坏笑。
任姝涵在回江城之前接的最后一份工作——那档综艺也如期播出了,剪辑师无缝衔接,将迟到早退的长公主拼在了各个地方,其中与夏之竹一起躺在稻草堆上看夕阳的部分更是在首播当晚创造了收视新高。
话剧《马戏》刚刚也结束了在燕城的最后一场巡演,剧组下一步就要去到其他的城市开拓更广阔的天地了,但如今主角的位置却已经被替换成了导演兼编剧徐杰青先生曾经对任姝涵玩笑提过的“性价比更高”的其他专业演员。
虽然薄迟说过,只要任姝涵愿意,随时可以回去演出,不会出现任何他想到或想不到的问题,但任姝涵自己拒绝了。
无论有没有他,这个世界其实都可以无比正常地运行。
不过任姝涵仍然坚持每周都在剧场排练。
鹭西有个小剧场,那是任先生以前买下来送给他夫人做公益用的。在张志晶还在的时候,那里经常被用作一些无力支撑场地高额费用的剧组排练演出的免费场地,但女主人一离开,任先生便将这块场地彻底弃用封闭了。此处就像他自己的内心,曾经花团锦簇,之后却只能在永远不可能被真正遗忘的自欺欺人中无限期废弃。
倒是任姝涵少年时偷偷配了一把钥匙,时不时就会来这里散心、做作业、练习自己喜欢的话剧表演,后来如愿进了戏剧学院,连老师在课堂上布置的题目都被他搬到了这里来排演。
每当站上舞台,即使面对的是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任姝涵仍然会在没有聚光灯追随的情况下从容投入地进入表演。和后来“面对千万双注视着你的眼睛时”一样,表演对他来说,是意义重大但也完全可以自然如生活一样的事物,可以说,他的答案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欢迎来看我的小丑马戏。”
任姝涵单手置于胸前,对着荒废的观众席深深地鞠了一躬。
耳边似乎响起了根本不存在的欢呼与掌声,再起身时,纵然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油彩,任姝涵的眼神却很明显地发生了改变。
他曾是给这座城市带来最多欢乐的小丑,受人喜爱,后来却被从异国来的一大帮经历过特别改造的古怪变形人轻易取代。人们忘了他曾经带给自己的简单欢乐,小丑脸上的油彩被视为过时异类的象征,当小孩子好奇地向他跑去,以己度人担心小丑心生恶意的大人们会在中途一把抱起孩子,蒙住孩子的眼睛,教他这是“不可靠近的怪人”。
老套的捉弄把戏敌不过猎奇刺激的全新体验,空无一人的马戏团帐篷渐渐落了灰,长久的沉默之后,聚光灯黯淡地熄灭又重新亮起,场景变换为城市另一端热闹至极的全新欢乐场,小丑卸去油彩,露出年轻清秀的容颜,扮作观众中的一员走了进去。
在人身蛇尾的家伙靠卖弄肢体的怪异博得掌声之时,一阵奇异欢快的笛声响起,源源不断的玩具汇成一条洋流,在人们的惊呼中,在绅士姿态的小丑的指挥下,为整座城市带来了一场最最盛大的表演。
当终于有人认出他的侧脸,大喊出小丑的名字,他的“目的”似乎终于达到。
他打败了人们扭曲的审美,救出了被困在保温箱里改造失败的流浪儿,今天之后,又会有源源不断的观众来到他的帐篷。但当他回到马戏团,对着镜子精心地描摹完小丑的妆容,他却走到台前,在向空空如也的观众席再一次深深鞠躬之后,毫无留恋地一把火烧了这个他长大与赖以生存的地方。
又一年春天到来,曾经门庭若市的喧嚣地如今已变成了一片荒原,钢架暴露生锈,与乱石相依,偶有三两野草顽强地舒展着蓬勃的生机,一只小鸟停在最高的桁架顶端,在这里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轻轻地叫了一声。
剧终。
任姝涵忽然想起在最早读剧本的时候,他曾问过师兄:“你不觉得夜莺和天鹅湖的故事很像吗?”
王子和皇帝都轻易地被虚假的魔王之女与人造夜莺欺骗,当故事走向真正美好的大结局时,任姝涵从小便时常会为故事带给自己的违和感感到格格不入。直到看了《黑天鹅》,看见里面的芭蕾舞剧被改编成了王子被黑天鹅轻易蛊惑、白天鹅最终绝望自杀的版本,任姝涵才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了故事的真相。
当时徐杰青也反问了他:“哦,那你觉得自己又是哪只夜莺、哪只天鹅?”
任姝涵的出身和家世都这样好,纵然性情有被娇惯的影子,但极有教养和原则,哪怕先前险要跌下云端,如今仍然被薄迟高高地捧在天上。当这个问题抛出,任何人都会认为他是那只王国里歌声最优美动人的夜莺、森林里最美丽善良的白天鹅公主。
就算是小丑,他也只会是剧中那个拥有奇妙力量可以打败邪恶审美的悲剧英雄。
但任姝涵当时却没有回答。
铃声响起,打破了男主角的上述回忆,任姝涵沿着舞台边缘一丝不苟地继续完成自己最后的几步走位。明明该如他曾经在采访中回答的那样,专业一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要想,但那两道铃声就像是一剂病毒,每走一步便往他脑子里植入一道完全无关的想法。
大约是薄迟醒了。但现在几点了。估计是他看到便利贴留言后终于按捺不住要问自己在做什么了。他什么时候能成熟一点别烦我。
不演了。
任姝涵熟练地跳下舞台,踩着半靴脚步不停地走到最前排的木椅前,这里太冷,他从不规则撕边的针织衫里伸出快要冻僵的手指呼了两口热气,终于费劲地弯腰掏出外套衣兜里的手机解锁。
亮起的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来自他曾滥发善心救助过的小鸟。
魏斯闵:“我有办法帮你脱离困境。”
87 “哪怕只有今天”
天气预报说江城今日晴转多云,有一定几率下雨。
出门之前,薄迟未雨绸缪地拿了两把伞,一把黑色,一把透明,分别属于他和任姝涵。
这个习惯他从少年时代养成。
从前,在每一个江城的阴云天,任因总会怀着期待看向教室窗外,悄悄许愿雨可赶紧快点落下来吧。只有那样,在放学之后,某位小家长才一定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外接他。
而同样的,当永远穿行在剧组和补习班之间的薄迟在疲惫的通勤路上忽然发现,天气预报的一周晴天之后突然多出了一个云朵符号,少年心底最深处也总会为此无声地催生出一丝小小的隐秘雀跃。
天上的太阳不见了,但他终于有借口去见他自己的太阳了。
就像今天。
鹭西老楼林立,巷弄幽深,但薄迟穿梭其间时却全无陌生。
他少时也曾住在这样的弄堂里,踩着水洗到发白的帆布球鞋,提着画筒去公用的水池里洗妈妈的画具。
薄夫人身体不好,在异国生产时没有坐好月子更是遗留了病根,那时薄迟靠拍摄一些平面广告已经获得了让他们母子俩搬离这里的条件,但不知为何,薄夫人依旧固执地要求居住在阴湿的城市边角。
或许是因为害怕吧。
藏了太久,总是畏惧见到阳光的。
今日午后已过,天空依旧万里无云,没有温度的阳光直白地掉在地上,几乎有些刺眼,iPhone的天气预报是不是真的又在骗人。
薄迟抬头看了一眼遍布电线的老屋檐,眯了眯眼,心里惋惜天公不作美,甚至吝啬赠予他一个翘班来此的正当理由。
但他想念一个人,也可以算是合法合情的吧?
在方才下车之前,经历了若干抉择,薄迟最终还是选择只带一把伞离开。他的私心太明显,只要任姝涵看见他怀中的花就会明白。
薄迟将伞立在楼道入口,又看了一眼抄在纸条上的地址,在家家户户开着门溢漏的饭菜香中,曾经快步奔跑的橡胶底变成了质地高昂的皮鞋,缓缓踏上老旧的楼梯。
依照门牌号的指引,他停在二楼靠右的门前,几次尝试后,终于将指节叩上了房门。
在等待脚步声靠近的那二十秒里,薄迟想了很多。
他想任姝涵开门后发现是自己一定会皱眉头,虽然最后还是会给他开门,但也一定是耷拉着眼皮不情不愿的。今天本来就是休息日,就算是长公主也应该拥有一天假期不必疲于应对薄迟,但他却连这点自由也不愿意给他。
因因可真可怜。
鳄鱼薄迟虚情假意地自我忏悔了一会儿,低头又打量起他刚才在路过的花店里亲自试着包好的棉花花束,并由衷地为那一点不知是不是只有他才看得出来的瑕疵懊悔,为什么没有交给经验更加老到的店员……
门后传来了老式锁链晃动的声音,薄迟抬了抬眉醒过神来,下意识地将花藏在身后。
但大门打开,不锈钢的防盗格网后只有妇人谨慎的打量。
薄迟拘谨而礼貌地向长辈躬身问好、询问:“因因呢?”
阿姨的音调里有老江城人的缠软:“他说他去工作啦。”
“这样啊,”薄迟弯了弯眼睛,后退一步,“那我就不打……”
“等等。”阿姨动作笨拙地把门打开了。
“你要进来坐坐吗?”她问。
太阳雨落下来的时候,任姝涵坐在窗前都没有反应过来。
天空中的那颗大太阳还在无用地闪耀着,但疾雨却落了下来。
街对面的小店前仍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隔着距离听不见排队的人都在说什么,但看那些顾客一窝蜂躲到屋檐下,或着急从各个口袋与包里掏伞、或仰头用各种神情看天的乱七八糟的情状,大致还是可以猜得出来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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