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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鸟售罄-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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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距离听不见排队的人都在说什么,但看那些顾客一窝蜂躲到屋檐下,或着急从各个口袋与包里掏伞、或仰头用各种神情看天的乱七八糟的情状,大致还是可以猜得出来一星半点。

周末贪一口美味从床上爬起来的白领无用地拍拍衣角,在为打湿的头发和领导刚刚发布的周一要看的文件愁眉苦脸;被家长派出来购物的中学生踩着水,转着伞,满脸都是不知忧愁的喜悦;老人家稳重些,在雨落之前便板着脸在头顶撑好了古旧但干净的大伞……他们的伞的样式也很不一样,颜色千奇,花纹百样,任姝涵甚至还在某个男生的伞面上发现了BOY2的应援logo——但他看样子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二手货,那他多半也是在周末被女朋友赶出来买点心的可怜人吧。


观察——演员的基本功之一,虽然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继续做演员,但任姝涵还是依照习惯这么观察了。

小的时候,他也时常这样,和薄迟一起坐在某个人不多的地方,薄迟观察风、观察叶子和季相的变化,任因就戴着小朋友的水手帽蹲在一边观察蚂蚁搬家。

他们是彼此观察日记的最佳伙伴,即使是现在,任姝涵仍然在将自己观察到的画面定格在相框中后,下意识地想要分享给那有且唯一的对象。

真见鬼。


真无奈。



“因因的朋友,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阿姨为薄迟端了一杯热茶,抱着嘴巴下撇的京巴坐在了他的对面。

作为国民影帝与任因的竹马,阿姨退休前在任家见过的薄迟应当比电视上更多,但她如今却已在不可逆转的阿兹海默症中渐渐失去过往的记忆。

为了避免与她如今的认知对撞,薄迟选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我和因因是同行。”

阿姨恍然大悟:“喔,那你也是兽医哦。”

今天的因因是这么哄她的吗?上一次还是幼儿园老师的。

薄迟勾起唇角,耐心地回复她:“嗯,我们在同一家医院。”

“那样好呀,”阿姨很开心的样子,“平时麻烦你多照顾因因啦,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呀!”

薄迟点点头,察觉到脚下异动后又低下头,在短暂对视后,他伸手摸了摸从沙发脚下探出一个小脑袋的猫猫。


阿姨一个人住太寂寞,养了狗也养了猫,任姝涵是因为这样才说自己是兽医的吗?


“你想看因因小时候的照片吗?我去给你拿相册吧。”

阿姨像是闲不下来,刚坐下没一会儿又把膝上的小狗放到地上站了起来。薄迟还没来得及叫住她说自己有事要先走,电话铃声便响了。

任姝涵的铃声。

他有些意外。像上次在雁清寺里一样,每次薄迟收到任姝涵打来的电话、发来的信息,都会觉得意外。

当一个人的要求变得很低、极低,低到没有下限,他就会为哪怕一丁点的细微收获感到惊喜。


薄迟握着手机走到狭小但被阳光铺满的阳台上接通电话,听见任姝涵不知道身处哪里、永远开门见山的发问:“你在工作吗?”

平和的、自然的语调,当听见薄迟回答“没有”,他甚至还主动询问:“那你要吃枣糕吗?”

江城溪岸街有家牌子很老的糕点店,虽然店面很小也不网红,但每次路过这里,总有本地人排成长龙期待买几块暖乎乎的枣香味带回家。

薄迟竟犯起傻:“可以吃吗?”

任姝涵似乎有些好笑,搬出了薄迟以前哄他的漂亮话:“你不是个自然人吗?有独立的自主意识,想或不想都随你便,当然,如果不想也不用勉强……”

“想的。”怕他反悔,薄迟这次抢答很快。

任姝涵顿了顿,“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薄迟也没有,而他们两个同样都没有在沉默中看一眼通话是否已被对方结束的意思。


很久了,不知有多久,但除了在梦里,任姝涵已经很久没有与他这样说过话了。

“薄迟。”任姝涵率先打破了这该死的默契。

呼唤的人不客气,被呼唤的人却过于谨慎,除了一声“嗯”,多一个字都怕戳破这现实梦境。

任姝涵:“我记得你说你爸爸会吹爱尔兰哨笛。”

“……”

薄迟猛地僵在原地,嗓子一瞬间干涩到疼痛。

“是的。”他回答。

任姝涵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沙哑,若无其事地继续询问:“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我昨天收到了她粉丝组织的生日影音纪念会的邀请函。

“我昨天收到了她粉丝组织的生日影音纪念会的邀请函。”

下一句是什么?

——我不想再爱……


“你觉得我在影音会上表演爱尔兰哨笛会显得突兀吗?”

任姝涵打断了薄迟的梦境重映。

“……什么?”

任姝涵的思绪跳得很快:“算了,我回去先吹给你听一下好了。”


梦到底是什么?

是现实的反面,还是预言的前奏。


“因因。”

像是预料到了什么,薄迟站在窗前,努力地弯了弯唇角:“你可以不要急着挂断,再和我说几句话吗?”

任姝涵的态度很好:“好啊,你想听什么?”

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多半情况下都会大脑突然空白,但薄迟不是一般人,紧接着便是一句浅浅含笑的“我爱你”。

但任姝涵才不上这当。

“好的,我知道了。”连语调都敷衍。

薄迟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遗憾,但仍然怀着欢欣——比遗憾份额更多的欢欣。


“薄迟。”这次又轮到任姝涵叫他的名字。

“嗯?”

像是经历了短暂的沉吟,任姝涵在通话那端告诉他:“其实你没必要这样。”

薄迟谦逊地询问:“你指什么?”

你没必要这样,每日小心翼翼、近乎讨好,连靠近与问候都要提前申请许可。我和你一起长大,知道你是如何骄傲自矜的人,我的尊严曾被我奉为圭臬与至宝,你也不必为了任何人与事将自己生而俱来的气息深深屏住。

想说的有很多,但最后只被任姝涵浓缩为了一句:“我说了我会回来,就不会骗你。”

你不用害怕。


任姝涵被当作君子教习长大,在他们身处的甚至是更大的地界之外,任小公子承诺的分量都比很多人要重得多得多。

只是他这一次会回来、下一次会回来,但是不是终有一日,他还是会在某次离家之后,一去再不复返。


薄迟:“因因。”

任姝涵:“嗯。”

“我爱你。”薄迟又一次说。

这次不是在哄骗人家说酸人的情话了,薄迟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没有被附加任何意义的日子里,认真地、坦率地向心上人直抒自己最最赤诚简单的胸臆。

而在沉默之后,任姝涵也拿出了同样郑重的答复:“我知道。”

薄迟像是松了口气,笑着回答:“好。”

你知道就好了。


花束留在了阿姨枯萎的花瓶里,薄迟重新走下了永远见不到太阳的老楼。

风将太阳雨和云朵一起从鹭东吹向了鹭西,助理在楼口便为他撑起了那把被主人随手遗留在这里的深色雨伞,尽职尽责地询问:“对方约任公子下午见面,需要附近跟着保护他的人也过去吗?”

过去听他们试图扳倒自己的筹谋,像薄迟曾经与席招筹谋如何扳倒任先生那样。

过去靠近他们,钳制他们,在他们以为能将任姝涵带离他身边的时候,告诉他们所有人,这并不可能发生。


因因总是聪明的,连韬光养晦和以身饲敌都无师自通。虽然已经无法分辨他对自己究竟爱和恨哪个更多些,但薄迟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他又想起了任姝涵刚才在电话中与他的温存。

像是被那些回忆麻痹了双眼,当薄迟摇头说“不”的时候,他心底甚至是泛着一丝沾了血的甜的。

薄迟自幼相信天主,从来都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你要说他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神存在吗,倒也不尽然。可是当任姝涵在通话中毫无预兆地打破梦境诅咒时,第一次,薄迟忽然真的愿意相信,也许还是有某位神灵在试图努力保护他的寻常一天的。


“没关系,”薄迟说,“我在家里等他。”

因因说过,哪怕只有今天,他会回来。




88 “哪只夜莺”(一)


等待客人到来的时候,任姝涵窝在会客厅的沙发角落,打开了包厢里的电视机。

意外的巧合,屏幕亮起之后,出现的竟然是他最近最熟悉不过的《慕丝客》,但不巧的是,电视剧正会儿刚好重播到片尾曲环节。

为了给赞助商的广告留出更多的空档,卫视上电视剧的片尾通常都会被接近滑稽地以倍速播放完成,但《慕丝客》的导演何均却是个坏心眼的,直接将每一集的片尾剪成了结合剧情的模式,比起有首有尾的正统国内上星电视剧,这种剪辑手法更接近国外一些快节奏的单元剧,非要你从第一秒认真看到最后一秒,一分钟都不错过。但和Sean写的那支受众主要为年轻人的前期宣传曲不同,《慕丝客》正片里的所有曲目都是统一由一间专门制作中国古典乐曲的知名工作室制作完成,很武侠,很权谋,有的时候也很柔软。


有阵子没追过剧,现在好像刚好演到自己快要杀青的部分。

太久没看过自己演的戏,任姝涵几乎有些陌生地看着电视上那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贵公子双手揣袖、嬉笑着向座上的皇帝陛下胆大包天地讨赏。黄金雕篆的台阶之上,与他年龄相仿的皇帝六一由夏之竹饰演,而如今他也不叫六一了,他叫李元稹——六一六一,原本就是从“元”字拆出来的。

皇帝冷漠,世子戏谑,两两相对时都在心里互相谋划着最深沉的算计。

而在踏出殿门的一刻,像是落下了什么开关,笑面人段玥世子的嘴角漫不经心地一撇,几乎立刻便撕掉了方才面见圣上时无所顾忌的笑容。在骤然响起的温柔到充满温情回忆气息、和画面上肃杀萧瑟氛围格格不入的男女声合唱中,裹着厚厚雪狐狸毛氅的世子爷神情淡漠地顶着风向前走了两步。

这里的天空很高,不像他的家乡,当骑马站在草坡上时,仿佛都能摸得到云彩。

他的眼前此刻是塑像般坚韧不动的宫廷禁卫与辽阔到看不见边际的宫殿城墙,站在长长的汉白玉阶之上,段玥抬头遥望向那触不可及的云间。

而像是受到指引一般,任姝涵也侧过头,看向了身后窗外的天空。


这是一间私密性很强的高档会所,任姝涵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都有些意外,在烟火气那么重的繁华的闹市街后,竟然还存在着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地界。

第三次了,他这一周接近频繁地来见魏斯闵。

虽然距离意外发生才过去了一个月,但他好像一个世纪没有和薄迟以外的其他人正常交流过了,除了阿姨以外,魏斯闵是第一个。他们在这里聊天,去附近无人的鹭江段散步,聊的内容从学生时代到戏剧角色,天马行空,无不涉及,但有关薄迟的部分,任姝涵总是保持缄默,一言不发。


有人在外面敲响了房门。三长一短,如她单方面约定的那样。

任姝涵倚在窗边倦意袭来,眼皮耷拉下去,直到对方将门推开走到自己身边,他才在闭目养神后缓缓抬起目光,侧头看了过去。

出现在身边的女人伪装得严实,摘下墨镜后,一双清丽的眼睛满含着恳切坚定的神韵。

若此间此刻在拍戏,名字当为《好人有好报》。

好报也很直接。

任姝涵看向那张被她递过来的东西。

每次见面,魏斯闵总会给他带来一些什么,这次最直白,直接就是一张名片。


女人的嗓音柔和,带着任姝涵自降生后再未曾体会过的源自母性的抚慰魔力。

“或早或晚,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有人会帮你。”



白天鹅会回到自己的城堡,黑天鹅也有属于她的森林。

当其貌不扬的夜莺转身回到花园之中,那另外一只王国的新欢又是否会用宝石雕刻的机械小脑思念自己远在东洋的家乡。



你是哪只天鹅?



你是哪只夜莺?



任姝涵在日落后回到了家中。

屋子里一盏灯都没有亮起,中央空调的暖风在他进门后才开始自动工作,直到任姝涵换好衣服重新下楼,它才将温度将将铺满房子。

又只有他一个人。

自打薄迟接手华仕之后,他总是这样繁忙,特别是最近,男人好像突然变得格外喜欢加班,每次当任姝涵披着星星回来之后,薄迟都要再过很久才会出现。

就像是特意给某人留出将一切复原的时间一样——不知他是否知道,有时善解人意太过,也会招人厌烦。


在任姝涵又看完了一部电影后,大门处终于传来了身份认证通过的滴滴声。

但听见了大门的落锁声,却没有看见玄关处亮起灯。任姝涵侧过头,在心里好整以暇地数满了二十个数,终于有道高挑但瘦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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