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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哥,你这心态怎么跟我爸似的。烟花当然是近距离看才最好看最好玩,你要嫌外环广场人太多,我倒是知道一个绝佳的观赏点,人少视野好,阿裕想不想去?”江照玉十分聪明地转而去问阮裕,“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好看哦,一年才这么一次!”
阮裕是只十分经不起诱惑的小猫,听江照玉在那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地吹外环的烟花多么盛大,已然动了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封行远。
封行远无奈地叹口气:“好吧,可以去看,但是不要乱跑,要跟着我。”
“好的!”阮裕噌地丢下了游戏,要是他现在有猫耳朵,估计那毛茸茸的耳朵已经高兴地动起来了。
“穿厚一点再出门。”封行远叮嘱。
“好。”阮裕回。
外环以内禁燃,外环外有一部分地区烟花爆竹却是不受限制的。自从城市管理条例更新之后,每年去外环广场凑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多。封行远从不爱赶这种热闹,他想不明白人挤人有什么好玩的,烟花这种东西,远了看近了看甚至自己放,它不也就是一把烟花么?
不过偶尔去挤一挤,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人太多其实是件很麻烦的事,走在街上摩肩接踵的,不小心还能踩到别人的脚丫子,耳边闹哄哄的,明明那么冷,还能挤出一后背的汗水。可是还是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来,怀着一腔情真意切的憧憬,跟着爱人朋友家人,一步一步地走,只为了奔赴一场烟花,奔赴一个明天。
江照玉带着封行远和阮裕从一个小巷子转进去,爬了一路的梯子,走上了一栋旧大楼的天台。
天台很宽敞,离外环广场并不远,虽然还是有一部分人已经在这里了,但确实比广场上的人少很多,是个难得的风水宝地,能居高临下看到广场上汹涌的人潮盛况。
倒计时开始的时候,人群里不知谁先起的头,大家都跟着一起报数:“十,九,八,七,六……”
一时之间好像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个,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场虔诚的许愿。
钟声敲响,烟花升起,瞬间整个天空都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烟火编织出一个绚丽缤纷的梦境,因为封行远他们站得高一些,离那漫天铺陈的流光似乎更近一些,近到好像能伸手碰到那画卷一样的天空。
阮裕盯着每一朵烟花看,目不暇接。
封行远的眼神却偷偷飘向了阮裕。
烟花此起彼伏的光芒好像倾进了阮裕那双本就明亮清澈的眼睛里,闪烁流动的光彩比平常还要动人,他的头发、甚至整个人,都因为烟花的七彩光芒而变幻着颜色。一如他的到来,像一场变幻的、美到不真实的梦。
封行远想,阮裕或许是天上的一颗星星。他那么幸运,捡到了这颗星星陪伴在身旁。
他喜欢这颗星星。可他知道他不能走近,至少现在不能。
跟楚陈庭闹过那一场之后,他又对这份控制不住的感情感到惊惶。他知道他一直在逃避一些事,自欺欺人许多年,连自己都信了——信了自己天生冷漠无情,信了自己不需要谁陪伴不害怕孤独,信了自己一路走来已然风平浪静。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这几日又重新席卷而来纠缠在他梦里的,晦暗的楼梯,没有收回去的手,幽深的黑暗尽头……藏着什么他不敢去深想又不得不一点点复苏的记忆,它们让他无力再分神去纠结其他任何事。
阴霾或许从不曾散去,只是一直被他忽视了。
“封行远,烟花真好看!”阮裕的目光从烟花中移开,转过来看向封行远,“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好不好?”
几乎是下意识地,封行远回了声:“好。”
每年都……听起来真像是个幸福至极的承诺。
江照玉已经十分自觉地挪开了。
真奇怪,在封行远的小房子里他觉得孤独寂寥,跑出来扎进人堆里,他还是觉得孤独。
人越多,他越觉得他们离他很远。
发小兄弟狐朋狗友,平素江照玉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此刻却一个人也没在。他知道他们中许许多多都对他有所图,楚陈庭会利用他,封行远大概也不过是因为他死缠烂打才接受他,到头来好像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根本没有。连他爹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工具,现在工具不只他一个了,他也失去了由“唯一”带来的重要性。
天大地大,人人都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人人都有人陪,而他一个人,分明好像拥有了那么多,却始终空空如也。
连这场烟花也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早知道把帕瓦带出来了。”江照玉一个人吹着风看烟花,看得惆怅惘然。烟花滚烫,夜空碎裂,星斗坠落,尘嚣渺渺,寂寥合该属于无家可归的人。
“新年快乐。”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
江照玉有些错愕地转过头,他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旁的是个女生,穿着漂亮的红色毛衣,长裙是温柔沉稳的熟褐色,头发齐肩,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那文静又透着些许疏离的礼貌融化,留下柔和亲切的暖意。江照玉觉得早春的风应该是提前吹到了榆州。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看你一个人闷闷不乐,这个就当新年礼物送你了。”
江照玉愣愣地伸手接了,才看清那是装了闪光灯的兔子耳朵发箍,紫色的,缀着一层绒毛。
“要不要戴上看看?”她笑着问。
江照玉觉得自己可能是叫烟花把脑子炸丢了,居然十分听话地把兔子耳朵戴上了。
女孩踮起脚来,按了一下发箍上的开关,发箍上的小灯就闪烁起来,那光芒好像比烟花的光彩还要绚烂璀璨。江照玉回想了一下,感觉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光。
手机屏幕亮了,江照玉翻过来看。
楚陈庭发了两条消息,撤回了一条,还留着的是一句:“新年快乐。”
跟着附了个红包。
封行远也发了消息来,问他人在哪里。
还有一些别的消息,除了一看就是群发文案的,倒也有几条是真情实感的祝福。
回完信息再一抬头,那女生又悄然隐入了人群,像江照玉失意时捏造的幻觉。
但那兔子耳朵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在过大年,我在疯狂流汗。
白天出门走了二十分钟,整个人快被晒化了……持续了好久的最高温四十多度,感觉脑干都融了。
总之,大家注意防暑!
第37章 不如烟
封行远没有过年要走的亲戚。
当年寄人篱下的时光,自他逃离之后,就再也不想回忆,也不愿与那些人有任何关系。倒不是说他们所有人都对他不好,只是……与其说是他们抛弃了他,不如说是他在成长过程中主动抛弃了他们,抛弃了一段又一段碎片一样的过往。
他孑然一身,哪怕此刻他可以承认他不喜欢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也并不是很想回去找他们。
宅在家里跟阮裕打了两天游戏,大年初三,江照玉安排了游乐园,还让阮裕把他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邀请过来,大手一挥,送了一人一张豪华套票。
封行远没去。
他这几天过得并不好,头总是隐隐作痛,偶尔莫名其妙地会心悸,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哪怕睡着了入他梦的也不是歌舞升平的年味,而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碎了一地玻璃渣的酒瓶子,流淌的还在冒着气泡的液体,昏暗的楼梯拐角,还有缭绕在梦里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哭声……噩梦一场接一场,一会儿又是被带走扔掉的猫,一会儿又是来不及抓住的手,最终他的视线尽头都是同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他能看见对方嘴边一圈没来得及剪掉的胡茬子。
杀人犯。
封行远在梦里夺门而逃,慌不择路,缩进了一个衣橱里。他听到那人下楼的声音:“哒……哒……哒……”
离他越来越近。
“你看见了什么,我的好儿子?”
梦在打开衣橱的门那一瞬戛然而止,封行远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尖叫,可他醒来却是平静的。
这种古怪的平静是封行远自带的某种防御本能——他的身体在阻止他回想一些事,阻止他有过大的情绪波动。
他按了按额角,想起来在自己窝在沙发上睡午觉之前,亲自把阮裕送出了门。
阮裕需要去接触更多的人,需要去见识更多的事,江照玉之前说让阮裕去照顾吴越的事封行远没同意,但是话他却听进去了的。
除夕夜的漫天烟火下,封行远已经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十分精准的定位——他是阮裕回归人类社会的引路人,是兄长,是不能再进一步的朋友。
封行远给自己接了杯水,坐下来思索许久,好不容易从记忆里刨出了那个画面——那一直在他梦里出现的楼梯,在他妈妈带他的时候住的房子里。
那房子又小又昏暗,他的小房间在二楼。房子里是自接电路,有些老旧了,经常出问题,楼道的灯总坏。
那里发生了什么?那只手是谁的手?楼梯下有什么?
楚陈庭质问封行远父亲当年为什么坐牢的那句话,此刻反复在他耳边炸鸣。
封行远强忍着脑袋的疼痛,咬着牙强迫自己顺着那个画面去想。
为什么他会脱口而出他爹是杀人犯?那个抽烟酗酒面目可憎的家伙,真的是杀人犯吗?他杀了谁?从楚陈庭那里离开后,封行远就感觉到了这一部分记忆的模糊与缺失。
他记得的一直是他的母亲离世,外婆也离开他了,后来他在亲戚家待了一段时间,父亲把他带走了,再后来,父亲也终于死了。这就是他人生慢慢走入荒芜的头二十几年光阴。
可是封邵坐过牢,杀过人,这两件事他又在楚陈庭说的时候,几乎立刻就已经确信。
封行远感到恐惧。这种恐惧攫取了他顺着另外一种方向去回忆另一种人生可能的勇气。
那迷雾中灰蒙蒙的、被他连同过去的自己与过去的亲朋一并抛弃的,也许是他不敢面对的真相,也许只是一场经年日久的臆想。
封行远决定要回萍野一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自己一个人揣上手机裹上围巾离开。
这是他自己心里的阴霾,是他见不得人的那一部分,打开这一切的钥匙只在他自己的手上。
萍野,这个地方对封行远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封行远记忆里十多岁开始,他就离开了那里,背着一只破旧的小包,在一辆有些陈旧地客车里走向了令人惶恐的天大地大。萍野是他辞别多年的桃花源,隐于千山万水之外,安静地待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任由时光蒙尘。许多年来他始终闷头向前走,没有回过头,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模样。
客车驶过山山水水,路过一个个城市与小镇,封行远靠着车窗给阮裕和江照玉分别发了消息,而后便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一别经年,重新回到这片土地时,封行远站在客车远去带起的尘嚣里四下环望。路边的临时客运站、新修的房屋、换了风格的绿化池……都不是他熟悉的,只有远处的山形依稀还如当年。
封行远和妈妈生活过的地方在一座山崖下的小镇里。小镇出来向北走,沿着柏油马路拐两个弯,再顺着一条泥土的小路向山上走一段路,是他外婆的家。
小镇藏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早已经不是封行远小时候熟悉的模样。街道被重新规划过,巷子里也添置了许多景观小品——早几年榆州搞全域旅游,萍野是其中重点打造的一环,这个小镇也跟着沾了点光,进行了大规模的风貌改革,不过因为预算不足,只改革了房屋的外观,统一了屋顶和涂装。一眼看过去,所有的房子都是新的,但若是细心,透过窗户还能发现一些房子内部的端倪。
时光留下的印记,哪怕被焕然一新的外表覆盖,也仍然留下了蛛丝马迹。
某种意义上来说,封行远也像那些粉饰一新的房子一样。
穿过街巷,小镇的最边上伫立着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哪怕粉刷了一层崭新的涂料、更换了琉璃瓦的屋顶,一眼还是能看出它的不同。它像一位站在小镇边上的老者,风霜留给它佝偻的身躯和错落的皱纹,身边那些冒头的年轻人比它高比它繁复也比它漂亮,而它只是沉默地站着。
这就是封行远妈妈当年的房子。准确的说,是妈妈从一个亲戚手里买来的旧房子,亲戚家那时候急需用钱,商量着要把这套房子卖了,但是没有人愿意买。封行远的妈妈拿出自己剩下的积蓄,本来是想借给亲戚一家,亲戚觉得过意不去,刚好封行远妈妈那时候要在镇上教书,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