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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柴维取来一只梨花木的长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正是卷得整整齐齐的圣旨,明黄的蚕丝锦为底,又有细密的祥云暗花,这些时常和圣旨打交道的内阁以及翰林学士一眼就认出了这纸张假不了。
柴维举着匣子道,“请各位大人鉴阅吧。”
几个文臣面面相觑,最终一人慢悠悠地把手伸向匣子里,拿出圣旨缓缓展开来,只见上头的字体方方正正,遒劲郁勃,饶有筋骨。非十几年的功夫,断然练不出这么苍劲有力的字来。
几个人交头看着,又不禁暗暗瞥向帘幔之后影影绰绰的曼妙身姿,心头不禁有些震撼。
半晌过后,嘉月微凉的声线传了过来,“诸位卿家可鉴别清楚了?”
从纸张,无修改痕迹的文字,以及右下角毫无残缺的碧玺,每一件都在印证圣旨无伪,官员们只好小心把圣旨卷了起来,重新放入那只长匣子里,这才道,“回圣淑,圣旨无误。”
嘉月这才让柴维把圣旨收好。
可那些有备而来的臣子,虽然刚被否定了一道,却仍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摄政王和先皇驾崩,八?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嘉月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道,“诸位若是拿得出证据,尽管亮出来,否则,诽谤摄政王,又该当何罪?”
那些臣子也意想不到,明明朝堂之上,他们俩一直针锋相对,可为何到了这个当口,太后竟然要维护起摄政王来?这又不由得感慨,这个太后精明强干,要离间他们,可没有那么简单。
然而他们还确实掌握了一些证据,于是再次拱手道:“先皇驾崩当夜,摄政王漏夜进宫面圣,直到龙驭宾天之时,尚没有禁军见他出宫,这足以证明,他与先皇驾崩之事,逃不了干系。”
嘉月听他们提起那夜之事,脸上没来由浮起一阵燥热,她很想翻白眼回他们一句,没有出宫,是因为那时的他,正在她床榻之上啊……
不过她也没有忽略掉他们的前半句,魏邵在当晚的确入宫见了燕无畏。按规矩,臣子没有皇帝召见,是不能擅自进宫觐见的,更何况是深夜——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是燕无畏主动召见他的。燕无畏召见他,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为了托孤?可她突然又想起了魏邵初初到御前之际,那时的燕无畏对他分明是怀疑和警惕的态度,甚至做梦时还会流露出一点他对魏邵的恐惧……
燕无畏到底是如何死的,她没兴趣知道,反倒是提点了她一件事,魏邵接近燕无畏,真正的用意为何?
不过,她也清楚,他帮过她,这不是可以怀疑他的时刻,至少,她不能遂了首辅党的意。
臣子找来了当晚守夜的禁军,证实了方才的传言。
臣子的不怀好意,得寸进尺,隐隐浮现了出来。
嘉月道:“众卿的谏言,朕都记着了,只是诸位怎的凭这禁军的一面之词,就这么定了摄政王的罪呢。”
“圣淑是怀疑这禁军颠倒黑白?那么……”
嘉月有些不耐烦道,“诸位当晚也在乾礼宫吗?”
众臣脸色一变,急忙撇清关系道,“那怎么可能!”
“那就是了,诸位既然没在跟前,就切勿笃言,摄政王如今不在京,各位就急着给他定了罪?依朕看,何不等他回京再议,看他有什么说头?”
众臣见她态度坚决,不为所动,不禁讪讪,他们就是特地寻了摄政王不在的机会,这才敢联名上书,若等他了归京,以他雷霆万钧的手段,想想都令人后脖子发凉。
于是大家又改了口,只道圣淑英明,不敢再提,下了朝,纷纷散去。
嘉月捏了捏发紧的眉心,楚芝这才奉上了一盏热茶,“阿姐辛苦了,可要现在传早膳?”
嘉月弯唇道,“传吧。”
心却止不住想,魏邵离京已有两月,不知事情办得怎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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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水痘。
第二十六章
六月; 一连几日黑压压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来,蒸笼似的笼罩在这片大地上,夜半起风; 雷声滚滚; 俄而便下起滂沱大雨。
又猛又烈的雨点拍打着屋檐地面,窗外的树梢哗哗作响; 嘉月猛然从梦中惊醒,心里烦躁; 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这几个月来; 她势单力薄; 孤身与世家对抗; 没日没夜地批复奏折; 恨不得一日能多生出十二时辰; 幸好燕申的疹子也已经结痂; 再过几日; 便可恢复早朝。
燕申虽然幼小; 可却是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皇位,有他在; 自是可以助益她不少。
还有,魏邵几日前也来书,说已经在回京路上了,想必再过几日也就到了。
辗转反侧了许久,雨势渐小; 天边也泛起淡淡的一层青色。
春桃持着一盏银釭进来; 暖色的烛光便如瀑一般倾泻而下; 还不等她叫醒,她便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春桃把银釭搁在镜台边上; 又踅过来,一壁侍候她穿衣,一壁问道,“昨夜雨势大,娘娘睡得好吗?”
嘉月伸了个懒腰道,“后半夜被吵醒,就没睡着。”
春桃见她眼下果然有一片浅淡的青影,脸上也略有倦容,不由得劝道,“奴婢也知道娘娘勤政,可身子到底不是铁打的,下了朝会还是小憩会吧。”
她摇手,“本宫精神尚佳。”
忍冬端了脸盆进来,恰好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于是边走边说,“外面的茉莉被雨打落了不少,等会奴婢把剩下的摘了,拿个瓶子插了,就搁在床边,听说可以平缓舒眠,今晚娘娘试试管不管用。”
嘉月笑着回,“你这丫头,就别辣手摧花了,留着它,尚能长出来的。”
用牙刷子蘸青盐刷了牙,又洗净了脸,踅身到镜台前梳头,再插上金笄,便挪身到前殿来,一方帘子降落,到了时辰,宫门打开,群臣整齐地迈了进来,一天的朝会就这么开始了。
因皇帝和魏邵都不在,朝会通常都很简短,今日没有大事,还不到两刻钟就结束了。
散了朝,天色才彻底亮堂了起来,只是仍有乌云压着,带着青草气的湿意渗透进肌肤里,怪粘腻的。
嘉月留下了顾星河到书房议事。
顾星河甫一踏进书房,就见乐融县主临窗坐着,一见到他便起身施礼道:“见过顾鸾仪。”
他怔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平静,拱手道,“县主万安。”
嘉月让他们都坐,两人便都在下首坐了下来。
嘉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眼里霍然多了一丝笑意。
而顾星河余光见太后的眼神,又回想起前几次和县主的“偶遇”,已经能预感太后的用心了。
“顾銮仪,本宫的堂妹,你也见过几次了,本宫瞧你们,一个材优干济,一个品貌贤良,年纪也相差不远,倒可配为佳偶,本宫已请钦天监算过,九月初十,正是昏礼的上上吉日,顾銮仪,你道如何?”
嘉月说着,眸光定在他脸上,他却知道,这是懿旨,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楚芝,只见她小脸低垂着,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绯色。
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身为世家后代,他的亲事从来不是个人之事。太后要壮实自己的根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于是他点头,“全凭圣淑做主。”
嘉月当机立断地让人拟了懿旨,一纸诏书下发,一臂开外的那对年轻男女,就成了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了。
嘉月很乐意为他们创造独处的机会,便吩咐楚芝道,“楚芝,你带顾銮仪到御花园走走吧。”
“是,娘娘。”楚芝说着,便起身和顾星河一起退了出来。
两个人隔着一臂之距,慢悠悠地踱着,两厢沉默,气氛出奇的凝固。
楚芝暗暗觑着他冷冽的下颌线,忖了忖,才温软地开了口道:“顾銮仪下了值喜欢做什么?”
实际銮仪卫掌管皇帝出行仪驾,诸事繁琐,下了值也没什么活动了,于是他答:“吃饭、睡觉。”
楚芝倒噎一口气,嗯了一声,闷头引着他走了一圈,却再也不主动开口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尊大佛,正往回走,却见一袭朱殷公服,头戴幞头的男子迎面走了过来。
只见他面容俊逸,丰姿如玉,只是脸上那一道疤,却着实狰狞可怕,让人止不住生了畏惧之意。
朝堂上下,除了摄政王,再也寻不出这么一个怪异的人了。
她连忙欠身道,“民女见过摄政王。”
魏邵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娇俏的少女,她穿着雪青色的芍药诃子裙,外罩天水碧的大袖衫,发鬓上插着金丝八宝步摇,星眸水润,唇色娇艳,眉心还点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只一眼,他便觉得这张丰润的脸庞似曾相识,脑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这小娘子,竟和太后有三四分相似,只是那气质,却又是截然不同了。
他几乎是片刻间就会悟过来,这必然就是她尚存于世的宗亲姐妹了。
还真是费劲心思啊。
“免礼,”他说着,忖了忖又扯起嘴角问,“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民女的姑父是丰州知府。”
他显然没手眼通天到连地方知府都认识的地步,却狐疑地拧起了眉,“那么令尊是……”
楚芝非到必要时刻,是不想提起她父王的,然而摄政王相问,她又不能不答,于是心头徘徊了下,瓮声瓮气回了一声,“民女父亲曾是平威王……”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原来是县主。”
楚芝不知他为何突然变了脸,只觉得他周身像是裹着凛冽的寒气,令人望而生畏。
魏邵见她羸弱的肩膀似乎缩了一下,忽地笑了开来,“孤这张脸,丑陋吗?”
楚芝不知他怎么没头没尾地扯起这个,却也知道这是道送命题,于是慌起来,倒豆子般道,“没有,摄政王正气凛然,您的脸就是至上的荣耀,又怎么会丑陋呢?”
连说的话都如出一辙,魏邵不由得又挑起了嘴角,“这句话……娘娘教了你多久?”
楚芝见他眸色似乎又加深一分,心不明所以地提了上来,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缓声道,“娘娘她没有教过民女,这一切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
魏邵捏了捏眉心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楚芝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魏邵收回眼神,拔腿进了顺宁宫。
柴维在园内扫着昨夜被风吹雨打而落下的残枝败叶,回过身,才见摄政王不知何时已经跨入了园里,脸上有风尘仆仆的惫倦之态。
心头纳闷,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莫非是披星戴月赶了回来?
他搁下笤帚,上前给他请安道,“给摄政王请安,奴才马上给您通传。”
魏邵颔首唔了一声。
他一路疾行到了廊庑底下,他却是进不了内门的,只遥遥冲着仲夏道,“仲夏姑姑,摄政王驾到,烦请您通传一声吧。”
“怎么这么快?”仲夏也暗暗嘀咕了一声,这才道好,踅身进了明间。未几,打帘出来道:“娘娘道宣。”
“好勒!”柴维说着又折了回去,对着那芝兰玉树的身影打了个千道,“摄政王,娘娘有请——”
第二十七章
嘉月刚从折子堆里抬起头来; 眼看着魏邵已走到了跟前,许久不见,他好似瘦了些; 那张刀刻斧凿似的脸; 显得愈发清冽了,只是脸上紧绷着; 仿佛谁欠了他银两。
嘉月眨了眨眼,莫非事情办砸了?
魏邵见她满脸无辜的样子; 眉心这才舒展了些; 拱手向她请安道; “娘娘万福金安; 几月不见; 请问凤体安和否?”
嘉月嘴角微扬道; “承蒙摄政王挂念; 本宫康健得很。”
按惯例; 嘉月议政的时候; 旁边是没有人侍立的,因而他又压低了声线; 温吞地加了一句:“每月还痛吗?”
虽然他没明说是什么,可嘉月还是不由得刷红了脸,支吾着别开了视线,嘴里嘟囔,“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药都有按时吃了吗?”
说到这个; 嘉月心口不免一股浊气升了上来; 就在他离京后; 李院正天天上顺宁宫来把脉,若是像寻常那般; 请个平安脉,倒也无妨,然而李院正却声称她阳热不足,凝滞不畅,需得吃药调理。
于是一碗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端了过来,她只能捏紧了鼻子,囫囵吞枣地灌了下去,再捻起一颗雕花蜜饯含在嘴里,半晌才压住那一阵阵返上来的苦味。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李院正,原来是他的人。
嘉月拧起眉心道,“吃不吃……与你有何关系。”
“也无妨,待会臣自回去太医院调取医案,看娘娘的病症如何了,需不需要加剂量……”
她拍着桌案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身前,虽然个子堪堪到他的肩膀,却昂着头,怒目圆睁地瞪着他,“本宫吩咐你的事情,你办糊了?怎么几日不见,脾气跟吃了枪药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