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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月想起一件事来,“你今年秋也到了出宫的年纪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春桃脱口而出道,“奴婢的家,不回去也罢,奴婢只想侍奉娘娘一辈子。”
嘉月点了点头,又道,“听说柳明升了司礼监秉笔。”
“是,”春桃说着,“柳秉笔对娘娘忠心赤胆,娘娘有何需要吩咐的,奴婢替您转告。”
嘉月揉了揉眉心道,“先按兵不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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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阳,玉岩观。
这几日的天气愈发燥热起来,烈日高挂,蝉鸣声不断。
“碧虚,外面的蝉声太烦人了,你抓了烤来吃吧。”观主歪在榻上懒洋洋地说道。
碧虚也就是郁金的道号,她点头道好,提起袍角,踅身出去了。
艳阳扑在她那张白皙水润的脸庞,微风沐浴着她的身影,作为女冠,自然没有多加妆扮,她身上的道袍是半新的,头上的莲花冠也十分朴素。
可却不难看出,这是个月射寒塘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美则美矣,却不免令人望而生畏。
郁金走到树下,仰头环顾四周,不放过每一个角落,上百年的老树根枝很壮,树皮上还长了一层绿苔,这是蝉最爱的栖息处,可以尽情汲取树汁。
郁金的判断没有错,不过须臾,便从树上找到了几只吱吱叫的鸣蝉。
然而它爬得太高,她倒也不觉为难,从欹斜下来的树干爬了上去,一直爬到顶端,伸手一抓,便把那圆鼓鼓的东西圈入了手中。
她抓完放入斜挎在身侧的小篓里,不一会儿,便抓到了几只,他又转动着眼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突然观门口有了动静,一群人窸窸窣窣的脚步走了过来,郁金藏在树梢上,只见一个长得人模人样的纨绔公子,他的身后,又乌泱泱地跟了十几个仆从。
她心里一叹,嗬,又是个臭男人。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继续找她的蝉,想着过会子用树枝穿成一串,炙得哔剥作响,在往上撒一点盐巴胡椒,一口一只,表皮里烤的酥脆,里面却是嫩嫩的肉肉,这可是难得的美味,可惜有好多人不懂,竟不敢吃。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所谓的纨绔子弟,其实正是谢滔与他的部下乔装而成。
就在昨日,圣淑招了他进宫,向他提起细作的动向,要他继续跟进,将细作抓捕归案。
谢滔虽不明白,为何圣淑要他一个京兆尹跨地捕人,毕竟他是一介文官,抓人也不是他的强项。
不过又转念一想,圣淑向来深明大义,做事自然有她的考量,于是也不问,便直接拜了下属乔装成富家公子,寻到这预言冠上来。
甫一踏进这间幽深的小观,他的眉心便攒了起来,这竟是间坤道观,那一个男子又是如何混入这间道观的呢?
他又想到这个细作向来狡猾,极有可能亦是乔装成别的身份,于是低声嘱咐部下绝不可放过每一个行迹可疑的人。
部下收到命令,便各自分头行动,谢滔负着手缓缓走入了树荫下,聒噪的蝉鸣声吵了他的耳,他顺着声音抬起头,这才发现树梢上坐着一个身穿道袍的女冠。
姝色娇妍的脸上却一丝神情也没有,仿佛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
“借问女冠,”他忖了忖,还是向他开了口,“近几日,观里可有来了什么外来人?”
“善人带这么多家仆来是要找人?”
“嗯。”
“那可就多了,不知你要寻的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是一个偷了钱的家仆,身长约有七尺,不胖不瘦,长相正如这个模样。”谢滔说着,从袖笼里取出一张画像来,长臂一伸,便送到她眼前。
郁金并不接过,只是就着他的手看了起来,看了半晌画像的人竟不像中原人,况且他说的官话实在太过标准,不禁对他的身份起了疑。
她摇摇头,“不曾见过。”
谢滔收回了画像,认真还了个礼道,“多谢女冠。”
说完,便转身往观里走,谁知还没走两步,只听吧嗒一声轻响,有什么浑圆的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入他的后脖颈。
他伸手一摸,一见手中之物,不禁煞白了脸色,奋力一甩,那蝉便滚落到了地上。
郁金从树上跳了下来,拾起地上的蝉,丢入小篓中道,“这可是好东西。”
谢滔看了她一眼,只见她还挎着个小篓,原来刚才的蝉鸣声竟出于这里,没想到这女冠长的一副冰肌玉骨的模样,又是上树,又是捕蝉,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谢滔出生世家,从小锦衣玉食,自然是未曾见过这种粗鄙之物,只见她走近了一寸,他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郁金挑唇一笑,洋洋洒洒地经过他身边,又走开了。
果然,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第四十三章
可想而知; 就算把玉岩观挖掘三尺,也不可能找出细作来。
然而谢滔做事一贯审慎,让部下把玉岩观围住; 观主探出半个身子; 神情凝重的往窗口张望着,这是招谁惹谁了?
家仆抓不到; 要拿她们这群女冠做筏子不成,她们这座观香火并不旺盛; 要钱也没钱呐!
要美色……她想到此处; 登时打了个寒颤; 这更罪过了。
她默念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
怎知; 身侧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着实唬了她一跳; 她定睛一看; 原来是碧虚。
“观主; 观里被围了,蝉才捕了几只……”她顿了顿; 又补充道,“不够吃。”
“这时候,还管什么蝉啊,你瞧见外面那个人了没,”她指着远处负手而立的谢滔; “你瞧他一身细皮嫩肉的; 又身着一身绫罗绸缎; 必然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咱们观小; 容不下这等人物啊,你想个法子把他赶走吧。”
观主说着挥手赶她走,大有把她献祭出去的意思。
郁金退到门口,这才淡然开口,“这人不是纨绔,是朝廷命官。”
说完便顺从地跨出门槛,朝那人走去。
“啊……这……”观主这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既是朝廷命官,那么她这座小观又是招惹了什么大事啊!
郁金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最后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她拂尘一甩道,“我们这观小,善人也都搜过了,没有就是没有,怎么还围住了呢?”
“请问观主何在?”
她滴水不漏道,“观主身体不适,善人与贫道说也是一样的。”
“好,”谢滔看着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冠,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某乃京兆府尹,为抓细作而来,自然不能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女冠想必也知,窝藏细作,罪同叛国,下场如何,应当也省的吧?”
她不悦地睨着他,“那你意欲何为?”
谢滔依旧温和道,“只是问问话而已,还请女冠把观里所有人叫到大殿来吧,只要问清楚,不会为难你们。”
郁金又抬眼望了他一回,见他朗月清风似的脸上没有不耐,脸色稍霁。
于是踅身把他的话转告了观主。未几,所有人都到了大殿,挨个接受盘问,论到郁金时,他停下手中的笔,审视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滚过一遍,“这几日,可有可疑的男客来过?”
“不曾。”
“最近一年来呢?”
“我看人极准,若是有外族人来访,我必有印象,但你也看到了,我们这观……一年的香客也就这么些人,实在是没有呀。”
他点头,嗯了一声,转头吩咐部下,“行了,若是没有问出什么,就回吧。”
谢滔回忆起从一开始接到命令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再到此处,更是觉得这件小观小地没有藏人之处。
一番盘问下来,更是笃定了他心中的猜测,圣淑如此大动干戈地把他叫到此处,大概只是她为了混淆朝臣而下的懿旨。
那么他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走出道观,他回首望了一眼那个破旧的匾额,想起那个性格乖僻的女冠,又想起那个一问三不知的观主。
忽地,轻笑了出来。
跟在他身侧的部下好奇问,“谢尹可想到什么线索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扇,扇柄在他胳膊上轻点了一下,薄唇一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没什么,走吧。”
下了山便翻身上马,扬起马鞭,踏上归途。
行至半途,他伸手一摸,才发现随身的玉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再沿路寻回去时不可能的,好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于是便继续催马离了广阳。
他不知道,这枚玉佩不是落在路上,而是掉在了观里,被郁金拣了去。
再说回燕莫止,自从回到老家后便专心守孝,朝中的动静虽有耳目向他禀明,因而他当然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朝堂发生的所有事情。
虎视眈眈的群臣势力,终于坐不住了,可现在的她已不是那个当初那个孤立无援的宠妃,而是运筹帷幄的太后。
少了他,她的身边亦有顾星河谢滔等人为她驱使,他再也不必对他提心吊胆。
一动不如一静,看着她终于展翅翱翔,他便干脆不插手此事,专心在家居丧。
不过,人丁和土地,那还是要继续查下去的,趁着朝中出现了细作,所有人都将精力放在抓细作和铲除叛臣上,他便暗中嘱咐部下继续查探。
眼下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多年没丈量土地,果然变了许多,人丁税出入也大,村民隐居山中开垦荒地,自耕自种,不上户籍的,便是查无此人。
百姓与官员合力隐瞒,而好处费,便进入了官员的口袋,一级瞒过一级,每一级当中又捞了不少油水,可以说这就是共同利益链的集体犯罪。
既然涉及人数甚广,便有法不责众一说,只是,这不是免死金牌,这些陈年龃龉,一旦翻出来,就没有轻轻放下的道理。
只要把证据提交草堂,必然又引起轩然大波。
他临窗而坐,在破旧书案上摊开一本写了一半的折子,提笔蘸墨,将余下所有查到的信息,撰写到折子上来。
因为牵涉众广,数额庞大,他写得很慢,写完又仔细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了折子,接着将折子收入一个木匣子中,再把木匣子放进衣箱里。
回头再看窗外,日头已偏斜,院里晒着茄干,有一只雀儿飞了过来,对着茄干一通猛啄,就被坐在廊下的魏青雄拿着扇子赶飞了。
这种家常的琐事很值得回味,至少在他过去这么多年里,极少体会到,就连如今的摄政王府,也只是空荡荡的一座牢笼罢了。
他翘起了唇,缓缓走了出去,卷起袖子,蹲在地上,拣起地上的茄干,一个个都放回了笸箩里。
魏家门楣不高,左邻右舍都比较朴素,他也便穿着他那身洗的发白发毛的青色长袍,腰间还束着白布带,头上的玉冠也换成了一支极为简洁的木簪。
魏青雄抬眼见他忙活的身影,也没有阻拦,反而吩咐道,“这茄干晒得差不多了,明日再晒一日,就放瓮里吧。”
“好,”燕莫止说着,拿出了几条来,“桂秋今日买了鸡,不如些拿来炒吧。”
魏青雄坐在廊庑底下,用竹篾修补着一把破扇子,眼睛抬也不抬道,“也可,天气热,叫桂秋熬一锅粥吧,再拿几个酱瓜切切,炒盘韭菜鸡蛋就好了。”
燕莫止道好,端起笸箩,踅身入了厨房。
桂秋在里面择菜,灶台上炊烟袅袅,不知在煮些什么。
见他一来,她连忙接过他手中的笸箩道 ,“大郎,这些粗活奴婢来就可以了。”
他唔了一声,又道,“郎主要吃粥,你把粥煮上吧,晚上吃清淡点,茄干炒鸡,韭菜鸡蛋,再来几个酱瓜,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桂秋连声道好,红着脸,期期艾艾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停了一瞬,这才道,“厨房油烟大 ,大郎还是外面等着吧。”
燕莫止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叹:“嗳呀,这火怎么又灭了。”
他回过头,见她蹲在灶台下,拿着火筷子往里捅了捅,然而里面黑洞洞的,连火星子也没见到。
他淡淡说了一句,“先拿松枝点燃,添些木柴,这样火才烧得透。”
桂秋抬眼看着门口的他,只见夕阳给他渡了一层金边,那张丰神俊朗的脸看着也多了分烟火气息。
她不觉得看呆了,连他脸上的那道旧伤疤也仿佛好看了起来。
燕莫止的眼神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只是说完了这句话便走了出去。
天很快暗了下来,吃罢饭,燕莫止在廊上挂了一盏灯,在树下扎了会儿马步,耳边是此起披伏的蝉鸣。
过了一会,热浪一阵阵地袭来,汗珠从他身上淋漓滚落,连袍子都濡湿了,他干脆把外面的袍子褪下一只袖子,在腰上打了个结。
接着又练打了一套拳,便走到院内,摇井打水。
家里只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