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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水晶美人”的名字,便是在那个时候频频出现在谢安淮的口中。
“水晶美人”是一个比我们高一年级在全校都很有名气的女生。她就简直就是女版的谢安致,漂亮聪明,还很冷漠,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据说她从来没给过谢安致好脸色看。那个时候,谢安致已经是初中部学生会的副会长了,走在四平八稳的康庄大道上。“水晶美人”则是初中部学生会的学习部部长。她与谢安致之间,对一些学生会的事务有很多分歧。照我看来同型号的人撞在一起,总是互相较劲。
好几次,我跟着谢安淮蹲在走廊,从镂空花纹里偷窥“水晶美人”。
一看就是个很高傲的女生呢,你死心算了吧,癞蛤蟆。我看着“水晶美人”高扬着头,蹬蹬蹬地从视野里走过,说道。
不行,第一次有不鸟那个死人的女生了,千年等一回啊,我容易吗?
我不满,喂,难道我不是女生吗?
谢安淮笑得像偷腥的猫。吃醋了?
美得你!
我当年想掀你裙子看看有没有“老二”,不过后来就觉悟了,就算没有那东西,你照样是个男生。
对谢安淮的话我无言。其实那个时候,我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变长了,出乎意料地柔顺,个子也开始拔高,身体线条扩张,仿佛一切沉睡在体内的女性因子都解封了般,苏醒了。也许是对“白面书生”的向往就是这种变化的催化剂。
谢安淮还是没忍住,那个时候他大概真的喜欢得紧了,提笔给“水晶美人”写了一封情书。他的热情像没晒透的柴火,迫不及待地燃烧,结果带来呛死人的烟。
虽然我早就断言他的追求不会成功,但没想到“水晶美人”会这样不留情面,她把谢安淮的情书张贴到了公告栏上,让全校同学拜读。
那一天,全校都笑翻了。就连我,也觉得被嘲笑那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因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而是——
你的眼睛像桂圆,你的小嘴像樱桃。你的十指是水葱,你的手臂是莲藕……
谢安淮说,他的自尊太受伤了,他得报复。经由这次打击,他已经由小霸王升级成为不良痞子了。
那个时候,同学之间的恶作剧不外乎拔自行车气门芯之类的,但那一次,谢安淮与我做得很狠,我们把“水晶美人”的自行车给拆了。
那一天逃了一节无关紧要的课,我们两人窝在车棚里开始下黑手。谢安淮用一把螺丝起子,把两个车轮干脆利落地拆开了。然后快速地卸下坐垫跟踏板还有链子,扔到了车棚的顶上。前后我基本没什么动手的机会。
你不是喜欢她吗?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谢安淮回答,不喜欢我的,我也不稀罕了。
我承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心,放学后磨蹭着不肯离开学校,趴在正对着车棚的教室窗口,等着看热闹。
果然,“水晶美人”的车子引起了围观,她到来后车棚里引起了小规模的骚动了。
“水晶美人”站在一地零件前抽泣,还有一些女生陪在她身边,大声咒骂肇事者。
我有些后怕了,要被发现是你干的,怎么办?
从小到大闯的祸又不少。谢安淮也趴在窗边,大不了请我爸来学校一趟,回去让他揍一顿就是了。
然后,在我们的视野中,一个白色身影推着车子,气定神闲地路过人群,停下。
我跟谢安淮都皱眉了。
那身白衬衫非常刺眼。
是谢安致,他似乎是掏出了纸巾递给不断哭泣的“水晶美人”。
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片刻之后,“水晶美人”坐上了他的后座。
谢安致蹬车,清脆的车铃打响,风一样向前飞驰。
“水晶美人”的裙脚飞扬。羞怯地抓住谢安致白色衬衣的衣角。
(四)你的小嘴很多情呐,眼睛能使人发抖。
谢安淮此后两天都没来学校。我很是担心他被谁下黑手给揍了。
硬着头皮去找谢安致,谢安致轻描淡写地说,不是失恋了吗,这两天都在家里睡觉呢。我爸他们太娇惯他了。
我可不相信。
要说会被失恋打击到蒙头大睡,倒不如说,谢安致载“水晶美人”的画面把谢安淮冲击垮了吧?难得出了个不鸟谢安致的女生,这下也被俘虏了。
放学后,我在车棚里等谢安致。他来了,我一甩头,说,走。
我没有自行车,打定了主意追着他跑的。谢安致听了我的打算,露出无语的表情,没好气地说,你给我上来。
于是,昨天那还是“水晶美人”专座的位子,今天换上了我。
后来大学里看青春电影,发现有很多导演喜欢拍摄脚踏车御风而行的情节。也难怪,当我坐在谢安致后座的时候,真的突然有了梦一般翩飞起来的情致。有个挺好看的男生载着你在小巷里飞驰,看流动而去的街景与行人,真恍惚有如在年华里穿梭。
我突然很自恋地想,假使连我都喜欢这个人,谢安淮大概只有掐死自己了。
谢安致,你给安淮留条活路行吗?我扯了扯他的衣角,说,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剩点给他行吗?
回答我的是紧急刹车,我没提防,脸砰地撞到了他的背。
你给我下来。谢安致冷声道。
这时候我倒是豁出去了,跳下车座大声说道,你明明知道安淮喜欢“水晶美人”的吧,你干吗要横刀夺爱,学校里喜欢你的女生满山满谷的,为什么一定要抢安淮的呢?
安淮的?你们两个脑壳坏掉了吧?谢安致一脸不屑。你们两个笨蛋到底知不知道那女生归谁罩的?
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升起。
想必你是不愿意知道了,就是那个让你嗷嗷尖叫的“X狼”!
骗人……我的声音抖得快找不到调了。
因为我熟,所以我知道私下里他们就是一对!你就跟那个笨蛋一样,净做白日梦!
闭嘴!我一脚蹬在了谢安致的车子上。他没料到我突然发疯,没抓稳手柄,自行车一下子翻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大吼,你再这样我打你了!
可惜谢安致的威胁只停留在口头,作为小人与女人并存的我,没等他说完就抢先动手了,挥舞着爪子去挠他的脸。那个时候的我,有股说不出的戾气在脑子里乱窜,只想撕烂了眼前这张得意的脸。
这场架打得既难看,又没大的动静。我的两只手腕都被他紧紧钳住了,在有限的距离里我们两个人的脚乱踢,鞋子相互踩得黑不溜秋。
经过发育的男生,在力量上远超过了我,对于这种因为性别日渐显现的差距,使得我的愤怒更加熊熊燃烧。
打不你,我还硬不过你吗?我心一横,使出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拿头撞死他!
我至今弄不清,到底是角度不当,还是操作失误,或者真应了那句文艺青年的肉麻话——“命运的手推我向前”,才会造成那种惨绝人寰的悲剧。
当我大无畏地用自己脑袋撞向眼前那张白皙面孔时,谢安致身体刚好向后一倾,结果我的脸面对面地紧贴住了他的脸,鼻子撞到了鼻子,更不幸地是,我的嘴巴扎扎实实地啃到了他的嘴!
……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
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有声音突然止不住地重复——你的眼睛像桂圆,你的小嘴像樱桃。你的十指是水葱,你的手臂是莲藕……
我的脑壳在那个时候,确实坏掉了。
(五)那是永无止境的雨天、雨天、雨天……
后来谢安淮问我,那一天我究竟对他哥哥做了什么,因为谢安致是红着眼圈回家的。
我有些得意的说,我为了你,把他打哭了呀!
谢安淮于是更加得意了,哎呀不容易,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的珍贵经历呢!
我放肆地大笑,心底其实泪流满面。
但谢安淮有一点说对了,被女生强吻了,啃完了还要嫌恶地呸一声,说恶心的,大概会是谢安致这辈子绝无仅有的“珍贵”经历了。
我能拿出很多很多的说辞安慰自己。比如说,初恋都没有好下场,既然如此,通常会在初恋中送出的初吻也很容易是悲剧。而我用必然悲剧的事情,把其他人的悲剧变得更加悲剧化了——如此啰嗦的一通话,旨在阿Q地证明,在这起意外里,对方比我吃亏多啦!
如是一想,我便觉得自己赢了。
只是,重回学校的谢安淮不再提“水晶美人”,我也不去高中部偷看“白面书生”了。谢安致还是那样,众星拱月地当他的小白马,不属于任何一个女生。
我有时会想起那个倒霉的初吻。每多想一次,便觉得尴尬增了一分。
随着我的头发渐长,“白面书生”也毕业了。变成了清汤挂面的我,在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里走了一遭,突然觉得春梦了无痕。
从那以后,我很莫名其妙地回归到了传统好学生的行列,性格的突变好比唱片跳格了一样突然。一直对我采取放牛政策的老爸很是高兴,说我懂事了,青春期人格终于完善了。
因为对什么都觉得无趣了,便开始认真念书。谢安淮吃不准我受到了什么刺激。
我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你只有我一个朋友,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你是不是该找能陪你一起看三级片的人了?
他慢慢垂下的嘴角像不安的信号,我第一次见到谢安淮露出那样惊茫的神情。
他愣了许久,说,是啊……你也不是长长久久的……其实我以为,有些事情不挑明了,你或许会陪我更长久些……
对于我的建议,谢安淮身体力行,不久便跟一帮小混混蹲在校门口,见露腿穿裙子的女生就吹口哨。
我不喜欢变成这样的谢安淮。
连谢安淮都日渐疏远,更何况谢安致了。
只是某天,上学路上突然下起雨来,我冲进校门,不及跑到教学楼,只先去车棚避雨,一抬眼竟然看到谢安致也在。
我们一前一后站着,各自把头扭向一边的雨幕。
雨声的喧嚣比不过寂静时心脏的鼓噪。
我只好扭头问,你也没带伞吗?
谢安致明显地愣了一下,轻应了一声,片刻后,冲进了雨里。
那是一个雨季的开端。
然后便是漫无止境的雨天、雨天、雨天……
时间一直到我们升上了初三,那个时候连“水晶美人”也不在了。谢安致是初中部的学生会主席,而谢安淮是初中部的不良老大。一对双胞胎,相互背离的形象,引得低年级女生们嗷嗷狼叫。受益于所谓“光与影”双人组效应,一向没女人缘的谢安淮终于翻身了,许多女生包围在他身边。我想,他再不是小学时只有我一个朋友的孤独儿童了,将来会有很多很多的爱。
其实我挺后悔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疏远了谢安淮,如果我有好好地拉住他,后来的事情或许不会那么糟糕。
(六)“光与影”的少年,其实他们彼此相爱的吧?
那个时候,学校发生了考前偷试卷的事情,教务处的柜子被撬开了。
学校怀疑到了谢安淮与他那帮混混朋友身上,但是没有言明。第二次的时候,学校放出风声说,试卷由各任课老师保管,同学们不可以进教室办公室。结果第二天傍晚,谢安淮就被守候多时的老师堵在了办公室里。
不是我!我成绩就那样了,偷了试卷做什么?我分数高了你们谁会相信我?被当作嫌疑人的谢安淮对着老师大吼。
那你偷偷进办公室做什么?
老子要去山脚下烤番薯,进来拿点引火的报纸。
噗……办公室的窗上层层叠趴着的学生都笑了,这世上总不缺爱八卦的人。
谢安淮的理由听起来很滑稽,但我觉得那绝对是真的。他即便当上了混混老大,内里还是没有改变,依然如此脱线。
我担忧地挤在门口。谢安淮与教导主任还有其他老师争执不下,他那样糟糕的态度迟早会害死他的。
走廊上,有熟悉的身影带着一个中年人急匆匆而来。大家像摩西过红海一样自动分出道来让他过去。
匆忙而来的正是谢安致,带着谢爸爸。
进了门,谢爸爸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拍得谢安淮转了180度。一直怒气冲冲的老师们这下反而拼命地阻拦谢爸爸了。
反正你们都不信我是吧?谢安淮愤恨地爬起,瞪了谢安致一眼,便转身冲出门。
我一直等在门口,伸手去阻拦谢安淮,却被他一掌推开了。
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楼梯口。
老师不是最宠你的吗?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帮着说两句好话吗?我转而朝谢安致大声吼道。
谢安致也恼怒,每次他一有事,我爸我妈就赶来擦屁股,就没见他们对我这么上心过!我们全家都操心他一个还不够吗?真是会哭的小孩有奶吃!
我哑口了。直至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不是只有谢安淮羡慕哥哥的万千宠爱,谢安致同样也会羡慕弟弟分走了父母太多的眼光。也许在出生前,在母胎里他们就已经习惯了抢夺,用相依相偎的姿势。
当天夜里,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