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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接流水-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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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象这草原上最灿烂夺目的阳光,人们争相匍伏于他的脚下。当年老的古汉王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毫无争议地成为了新一任的汗王,即使是最桀骜不驯的左屠耆王,也不得不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明画等人惊慌不已,常宁看在眼中,反而平静下来,站起来走到软毯上坐下,镇定道:“请进来吧。”

帐帘轻掀,不知是帐外透进的阳光,还是进来之人的面容,常宁微微闪了一下眼。进帐之人挟着浑厚的气势,却又带着温和的微笑,右手横放于胸前,行了一礼。常宁微微欠身,始终不敢仔细打量这位继子,轻声道:“大王多礼了!”

新任突厥王离勒微微一笑,盘膝坐于常宁对面,如烈日般的双眸紧盯着这位高贵的东朝公主。常宁被他的目光灼得低下头去,转念间傲气涌上,猛然抬头直视离勒,略带愤然:“大王,未亡人不便让您久留,有何事,您请说吧。”

离勒一口东朝话说得极为字正腔圆,悠悠道:“未亡人?呵呵,你们东朝的话倒是有些意思。难道你们东朝的女子,不管多大年纪,死了丈夫之后便是活死人一个吗?这样岂不是将人活活地关于坟墓之中?!”

常宁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我朝礼仪,自非你们蛮夷之邦所能相比的。更不会有你们这等子袭父妻的蛮荒野俗。”

她鼓起全部勇气,直望向离勒略带讥嘲的微笑:“大王,常宁今日跟你把话说明白了,要我改嫁于你,除非日头从西边升起,除非乌阙河水枯竭,除非伊射山的积雪全部融化!”她倏然站起身来,冷冷道:“两个月后,汗王入土之日,便是我常宁魂归故里之时,大王请回吧!”说着一拂衣袖,背对离勒而立,努力控制着颤栗的身躯。

离勒坐于地毡上,仰起头来,正好望见她后颈中那一抹白净,就象伊射山常年的积雪,纯净晶亮。这高贵的公主,她的身子在颤抖,她的耳坠也在轻微地晃动,这一瞬间,晃得他有些心软。这也是他首次与这位公主近距离接触,她深居简出,即使是在突厥王族的重大宴会上,她也始终是轻纱蒙面,不发一言。他一直以为,她就象他所知道的东朝女子一样,怯懦胆小,他从来不知,她也有如此烈性的时候,这烈性让他微感心惊。但这烈性之后的强行控制着的怯弱,却又让他的心尖有一刹那的疼痛。

他沉默片刻,从容站起身来,沉声道:“公主,本王今日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本王今日来,实是有件要紧的事情,不得不告知公主,还请公主节哀顺变。”

常宁脸色唰地变得雪白,转过身来,颤声道:“你说什么?!什么节哀顺变?!”离勒不忍直望她毫无血色的面容,双目微垂,低声道:“您的父皇,东朝圣威武肃德皇帝,于八月二十日夜,薨逝了。”

常宁眼前一阵眩晕,他在说什么?父皇薨逝了?那永远如神祗一般的父皇,那天下无敌的父皇,怎么会―――

她呆呆地望向离勒,这人面上的神情,真诚中带着坦然,还有一丝疼怜,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明画等人的惊呼声尚未出口,离勒已抢上一步,将常宁抱入怀中。

常宁悠悠醒来,脑中一片迷糊,还未来得及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已见一双炽热的眼眸紧盯着自己。她一惊,身子向毡内急缩,同时想起晕倒之前的悲讯,眼泪夺眶而出。

离勒自十五岁那年扬威草原以来,有过无数女人,草原上的女子,如朝阳,如烈火,一个个争相进他的大帐,为他献上最热烈的情爱。从未有过一个女子,象眼前这人这般柔弱凄然,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去了解她,去保护她。

见她惶悲之态,见她泪如雨下,哭得就象草原大雨后风中摇曳的马莲花,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公主,请您节哀顺变!”

常宁沉默良久,垂头低声道:“大王,请您出去!”

离勒怅然半晌,不再说话,稍稍欠身,退出帐门。

常宁伏于毡上,失声痛哭,父皇,您真的薨逝了吗?您真的丢下受苦受难的女儿不管,就这样走了吗?您若是不在了,谁来替女儿作主,谁又能震慑住这离勒,让他放女儿回去呢?明画等人上来相劝,常宁甩开她的手,泣道:“你们都出去!”

听得众人退出帐门,她抬起头来,面上有着绝望与决然,她缓缓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这是古汉王病重之后,她便随身携带的。

她向东南方向磕下头去,心中默念道:父皇,常宁不孝,不能再为我东朝社稷牺牲奉献了,父皇,常宁就来见您了!

她坐直身躯,泪眼模糊:小四,姐姐不能再见到你了,你自己要多保重,不要再象从前一样倔强,不要再鲁莽行事,我们,来世再见吧!

她紧咬下唇,闭上双眼,高举手中短剑,狠狠向心口刺去。

一颗石子飞来,‘呛’地一声击落她手中短剑,她身躯一震,未及睁眼,右手已被一人大力攥住。狠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你们东朝的女子是这般没用!只会自寻死路吗?!”常宁并不睁开眼睛,低声道:“请大王放手!”

离勒却攥得更紧,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常宁秀气的双眉,感觉她在自己手下剧烈颤栗,是生气悲愤到极致的颤栗。他忽然有种快感,贴近她耳边悠悠道:“你听着,你不用自寻死路,现在,你的亲兄弟,东朝的宁王殿下,为了那个皇位,正与他的皇兄们斗得热火朝天。你若是不想他功亏一篑,想让我们突厥支持于他,而不是趁机联合西狄攻打东朝,你就乖乖的,留着这条命,做我离勒的女人吧!”

他将常宁用力往地毡上一推,高大的身躯压了过去。常宁正沉浸在他所说话语的震惊之中,来不及闪避,被他重重的压在了身下。

离勒压住她的双臂,吻上她光洁细密的额头,那股馨柔,没有一丝突厥女人的膻气,让他瞬间迷醉。他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正待掠上她的红唇,却忽然面色一变,疾伸手扼住她的双颊,望向她悲凉绝望的眼神,眼角汹涌而出的晶莹泪珠,他忽然有些泄气,从她身上离开,静静地坐于一旁。常宁不可自抑的剧烈颤抖,欲待捡起身边短剑,却使不出半分力气。良久,离勒站起身来,柔声道:“是我不对,冒犯于你。从今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用再行这等愚蠢之事。你若是想看着你的皇弟登基为帝,想我突厥与东朝世代交好,你就好好留着你这条命。”

他顿了顿道:“只是突厥习俗不可因你一人而废,我突厥更需一个东朝公主来做阏氏,以震慑西狄。你,必须做我的阏氏。但你放心,我不会强逼于你,我离勒,不愿强逼于任何一个女人,我会等着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常宁听得他的脚步声远去,颓然坐于毡上。最初寻死的勇气过后,是极度的迷乱和茫然,皇弟他,真的可以登上那个皇位吗?他若是得登大宝,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回归故土?如果自己现在死了,离勒盛怒之下支持允王他们,自己岂不是拖累了皇弟?!离勒他说的话可信吗?他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强逼于自己?!

草原上的夜晚,天幽深高远,星星很亮,亮得让躺于草地上的常宁舍不得坐起身来。秋风拂过原野,她觉得有些寒冷。她伸手抚上胸前那一封密函,露出欣慰的笑容。小四他,终于成为东朝至高无上的帝王,终于要派人来接自己回去了。那记忆中青涩如榄果的少年,现在穿上皇袍,坐于龙座之上,会是什么样子呢?

一人悄然走近,她慄然滚开,那人呵呵而笑:“公主,您不用这样,我离勒说话算话,绝不会碰你一下!我们,就好好说说话吧,夜色如此美丽,若是仇恨相见,岂不是大煞风景?!”他在草地上躺落,不看向满面警戒之色坐于一旁的常宁,双手枕于脑后,望向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轻声道:“小时候,我和公主一样,特别喜欢这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总想着自己是哪一颗星星,为什么会坠落在这草原之上,为什么要生在这王族,为什么要背负许多自己不愿背负的重任!”常宁心中一动,身躯慢慢放松,稍稍向旁挪了一下,并不作声。

“公主,其实说起来,我们都是可怜之人,用你们东朝的话说,就是‘长恨生在帝王家’!可恨也没用啊,既然上天给了我们这种命运,我们便只有坦然面对。便要成为这帝王之家最强大的人,让其他人都臣伏于我们的脚下,让这大地都为我们而颤抖!”

离勒的话语渐转逸兴豪飞,他猛然转过身,侧卧在草地上,盯着常宁恬静的面容:“公主,不知您可愿意和离勒一起,做这草原上最强的王者,带着这草原上的人们纵横驰骋,永保康宁?!”常宁被他炽热的眸光吓住,身子微微后缩,嗫嚅道:“大王,我,我皇弟他―――”离勒微微一笑:“我知道,武帝陛下就要派人来接您回去,他在国书中也对我说了此事。但是公主,我想问您,我若是一定要您做我的阏氏,不放您回去,您又当如何?!”常宁一惊,怒道:“大王,你就不怕与我东朝为敌吗?!”

离勒哈哈大笑,身子向常宁倾过来。常宁被他逼住,身形后仰,鼻中呼入年轻男子温热的气息,与那年迈的古汉王腐朽的气息截然不同。她有一刻的迷乱,瞬又痛骂自己,怎么会在这种时刻还有这些胡思乱想!

正迷乱间,离勒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怕与东朝为敌,可你们东朝,你的皇弟,现如今,更怕与我为敌!他根基不稳,允王已有叛象,慕藩态度不明。在这关口,我若是强留你不放,你说你的皇弟,会为你冒险越过慕藩,越过西狄,来向我要人吗?!”

常宁默然不语,欲离开离勒的气息,向后一仰,细柔的腰肢一软,倒在草地之上,头正磕上草中的一块石子,‘唉哟’一声唤出声来。

离勒心尖一疼,忙俯身将她拉起,不顾她的挣扎,揽她入怀。替她轻揉着脑后,感觉到她欲挣离自己的怀抱,用力将她箍住,柔声道:“别动!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怀中之人渐渐停止挣扎,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离勒却只是温柔地替她揉着脑后,手心捂住她的如丝秀发,感觉到怀中之人炙热的体温、柔软的芬芳气息,心醉神迷,低低道:“公主,您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给我一次机会。三个月之后,您若是还不愿留在我的身边,我一定放您回去,也不会与您的皇弟为难,我离勒对着草原发誓,决不食言!”

草原的冬季,风雪肆虐,常宁整日呆在帐内,沉默寡言。

那夜过后,离勒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东朝使者的要求,坚决不放她离去。只说三个月后再给武帝陛下一个答复。而一个月后,她便收到了皇弟的来信,允王与废太子叛乱,他处于极度困境之中,他在信中苦苦哀求皇姐,不要轻易求死,要皇姐忍下耻辱,再等上一段时间,等他平定叛乱之后,定会来接她。

而这两个多月,离勒日日过来看她,陪她下棋,陪她作画,与她煮茶联诗。他对东朝文化的了解,他对诗词歌赋的精通,让她刮目相看。原来草原上的蛮夷之族,竟也有这样的风雅之才。他是何时,又是如何接触东朝文化的?他雄伟的躯壳下,为何也有着如东朝男子一般的温柔与儒雅?明画挑帘进帐,带进一股寒风,见常宁怔怔神色,抿嘴一笑:“公主,今天可有些怪,大王怎么还未过来?”

常宁面上一红,略感羞耻。曾经的自己,想到要改嫁继子便觉生不如死,怎么此刻,竟会在心底深处时时记挂着那人呢?皇弟若是知道自己这样没有礼节廉耻,又会如何看待在他心目中高贵典雅的皇姐?!

一股风卷进帐内,离勒乌帽雪裘扑了进来,抓住常宁的手就往帐外走去。常宁奋力挣扎:“大王,你要做什么?!”

离勒面上含笑,猛然俯身将她抱起,大步出帐,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放于马鞍,自己随即纵上。他想了想,解开雪裘,将她围住,大声道:“坐稳了!”轻喝一声,骏马在风雪中的草原踏出一线白雾,消失在明画等人的惊呼声中。

这日的雪下得并不大,但风极猛烈,刮得常宁睁不开眼来,只得大声道:“大王,你要带我去哪里?!”

离勒不答,风雪中忽然高声歌唱,歌声高亢透亮。

“我心中有一个姑娘,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

她有乌黑的长发,如小马驹秀丽的鬃毛;

她有娇艳的红唇,如小马驹俊美的下巴;

她有忽闪的双眸,如小马驹倔强的眼神;

我要将她带回家,我的姑娘哟,

如果你不听话,我要将你象小马驹般轻轻责打!”

常宁双颊红透,这歌声这般火辣撩人,让她竟冒出一身大汗,这风雪之中的上百里路,在她眼中心中,竟一闪便过去了。

马儿在一处高崖前长嘶着停住,离勒跳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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