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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沙汀请示川西党委想利用一二○师和晋绥军区干部都在成都地区工作之机,组织两三次回忆关向应的座谈会,结果也受挫。他是想到丢失的笔记本,有意重新搜集这位贺龙战友的材料,来写一部书。这个申请未说明任何理由,便被否决了。很长时间他想不通,朦胧地感到有一种巨力在约束着、规定着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所谓党的纪律,他已经生疏。他提醒自己,这是长期在农村散漫生活中淡忘的,灰布干部服还要穿习惯才好。
新社会更多的时候给他带来的是荣耀和责任。他与贺龙的关系令人羡慕。不久,他的党员身份,又由日夜操劳国事的周恩来亲自批示徐冰加以证明。文管会得到川西组织部门转来的北京材料,支部的几个人跑到他的二楼房间来,带点狂喜地交给他看。在刚解放的人们眼目中,一个同周恩来、贺龙一起工作过的人,地位是很高的。徐冰在材料末尾写道,因该同志长期不过组织生活,应加强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的学习。别人就不大会注意此点了,只认为他是一个老党员、老革命作家。
对于家乡的人来说,他等于出山作官了,纷纷来寻他谋事。萧崇素、何成瑜先后进入文艺处和川西文联。解放前“保护”过他的睢水乡长萧文虎、永兴乡长熊仁卿,也跑到成都来找他,却被他劝说回去。后来多数的“保护人”被镇压了。特别是秀水的谭海洲,据说枪决前游街,还念着他的名字骂。
(你听到这种消息,作何感想?这些人大部分成为革命对象,本在意料之中。不过,初听到他们的结局,心里的感受还是挺复杂的。后来你对他们的后代一个个都很关心,帮谭的幼子上大学,介绍邹家抱房主人的弟弟从事地质工作,是不是存了一个了清宿债的念头呢?)
家乡找来的人多了,引起他的烦恼。接收周光复就冒了风险。此人一直进步,1949年受到压迫跑到成都,被安县的党棍扭住不放,做为权宜之计,参加了一期“游干班”。他并没有隐瞒这一次“失足”,老老实实交待了。陈翔鹤也信任周光复,两人做主把他接纳进文管会。
不过,当周光复又要介绍原汶江小学校长刘逊如来时,沙汀实在火了,吼过一句:“这里又不是安县同乡会哩!”到了肃反的时候,周光复被捕,后保释出狱病死。虽未查出参加“游干班”之外的其他问题,对他不管一个人的政治经历,只问自己对人的了解的“天真”想法,无论如何是个不小的警告。
他的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还不大适应新社会,虽然他是个老党员。
成都附近的石板滩发生暴乱,损失了一个工作队。人心不稳,有人劝他搬出文管会,也有人脱下刚穿不久的军装。他却想随剿匪的部队去采访,被劝阻。后来又提出一个集体创作剧本的方案,得到支持。这样,文艺处讨论了调查提纲,派周光复和一个农民业余作者一起赴石板滩访问了十天,回来后由周执笔,他一场一场修改、加工、定稿,一个月的功夫写成了。可惜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一册油印本只供传观,没有排演,也没有发表,就流产了。这唯一的一次剧本创作,使他摸到了解放之初农村基层干部的思想动态,为他以后刻画合作化的干部提供了早期材料。
接下来筹备川西文联。他怕长期脱离写作,先讲好了条件,文联成立后让常苏民、陈翔鹤主持常务,他即退出。当时川西区党委宣传部部长杜心源去访问苏联,由身材魁伟的郝德青秘书长负责领导。郝对人诚恳谦和,与某些南下干部的骄傲粗暴不同。文联机构是文学、音乐、美术、戏剧各方面人士都要安排的,为了一个川剧著名艺人的问题,沙汀与市统战部长争论得面红耳赤,分毫不让。郝很有耐心地在一旁听着。
沙汀对统战工作一向看得比较远、比较宽。1950年1月,他和我都在文艺处,同时在四川大学中文系兼课,他教现代文学作品。那时,林如稷对征粮措施不理解,当着我俩的面说过怪话。我说,你怎么这样讲?你要当伯夷、叔齐吗?沙汀劝我说,都是老朋友,他是一时冲动冒出一句话来,不一定是他的本意嘛。
8、9月,他安排川西文联人事,提名川戏男小旦周慕莲。别人反对,说是周名声不好。他说:玩弄、欺辱旧艺人是旧制度的产物,我们只能谴责军阀官僚,不能不同情艺人。如果周慕莲川西文联委员当不成,要提名他当西南文联委员!沙汀这个人就是这股子脾气。①郝德青欣赏沙汀,最后总是支持他的提议。沙汀负责起草川西文联大会的主报告,为了四川“戏改”究竟是以京戏为主,还是以川戏为主,他与文管处的白紫池展开激烈争论。白认为京戏已成为全国性剧种,成都正在上演老区带来的新编《三打祝家庄》、《逼上梁山》、《红娘子》,大获成功,说明它能容纳内容进步的新脚本。沙汀从个人感情出发,鼓吹只有川剧才是四川老百姓喜闻乐见的,现在只有《小放牛》好演,就因为外省同志听高腔不习惯,我们抓得也不好。他说得激动时,竟站到椅子上去。他的地方性爱好的热情,把白紫池都感动了。后来沙汀在成立大会上宣读报告,戏改部分的反应最好。
上级答应他从川西文联脱身,原是要他去筹建一个更大的西南文联,贺龙去重庆前向他透露过。西南局这时下了调令,区党委通知他动身,却被他十分干脆地拒绝。理由是熟悉川西社会,想留下来搞创作。第二次调令下来,他不理,又来了第三次调令。他预感到如果走上西南文联的领导岗位,行政组织工作和他的创作的矛盾将会永远附在身上。对着好脾气的郝德青,他仿佛挣扎一样,滔滔不绝地说开了在川西坚持创作的愿望。郝不动声色,只讲了一句:“同志,这是西南局第三次调你到重庆啊!”他心一虚,垮了下来。
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北京。两年后他被派与马烽一起赴东德访问,马烽开他的玩笑:“你连重庆都不愿去,大家还以为你不肯出国呢!”
10月,邵子南到成都专程来接他,他只好将全家迁移。玉颀也不愿到重庆定居,大约就从这个时候起,她的身体逐渐坏下去,胸口疼痛潜伏下致命的病症。在山城,从西南局宣传部长张子意以下,大家都亲切接待他,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谁也不曾批评他的无组织行为。西南局组织部长张际春知道他有胃溃疡病,在一次会前,还劝他多吃软食。因为事先确定了西南文联和重庆市文联是一套办事机构,西南文联在组建中也受市委的领导。所以市委宣传部长任白戈兼了文联主任,沙汀是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这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而且艾芜已经在市文联里。同这两个朋友合作是令人愉快的。
1951年我从川西文联调西南文联,又与沙老在一起。机关在新民街离“解放碑”不远的一座院子里,原是军阀的洋房,石头铺地,正中一幢三层楼房,旁边一个相连的院子还有座小三层楼。沙汀一家便住在这小三层的二楼,一大一小两间屋。沙汀夫妇住小屋,他岳母领三个孩子住大间,只杨礼不在身边,刚宜四岁,有个吴嫂管家。
沙汀一直瘦削,嗓门很大,容易激动,吵架没心,人是正直的,毫不虚伪。四川人爱发急,爱摆龙门阵,幽默,他都具备。他对解放后的新鲜东西不能一下子接受,自己开伙,不吃食堂,对机关生活也不适应,总提出要去农村访问。
黄玉颀这个时期参加工作,我们俩都在《西南文艺》编辑部,她做编务。她心情不好,“抗大”、“鲁艺”出身的,都成了干部,她却连党员都不是。人是很倔强、很自尊的,也会与人吵。但沙、黄两人的关系极好,夫妻吵架,最后总是他让她的。①说起来这年玉颀还没到四十岁,她的微突的额头和笔直的鼻子还是显得那么高贵,不像是个钻了十几年山沟的女人。头发梳理得顺贴,发着光亮。说话的嗓音十分细小。对于许多沙汀的朋友,她是个娇美的女主人。但是渐渐地,她总在他耳边说,她对邵子南的倨傲很反感,有意见。
这位与沙汀共事的市委宣传部文艺处长兼文联党组书记,他们1946年便相识了。邵是《新华日报》的记者,也写小说,《李勇大摆地雷阵》是他的大众通俗作品,解放后一时在全国产生影响。邵子南直率,为人粗疏,在当时那种尊重“开国功臣”的环境里,他处处流露出以解放区有成就作家自居的态度,慢慢引起沙汀、艾芜的不满。
艾芜这时已从张家花园孤儿院的茅草房里搬出,按理邵子南应当对他有个好的安排。可沙汀第一次分别拜访艾和邵的住处后,他的腹诽便开始了:艾芜住的楼房,房间昏暗而窄小,从写作环境上讲,比草房都不如。而邵子南的洋楼却是亮亮堂堂的。
这究竟还是小节。邵与沙汀、艾芜最大的分歧是如何看待国统区的作家。邵主张首先加强思想改造,然后才能写作。沙汀强调让大家写,写出来如果不好,批评它就是“改造”。这里当然包含自己的一份心理:解放区作家由歌颂解放区到歌颂新中国,是顺理成章的,而自己从暴露旧社会急剧过渡到歌颂新社会,将放弃掉熟悉的生活、语言和思考方式,谈何容易呢。
终于,在一次文联党组会上,沙汀婉转提出希望邵重视党外一些资深文化人,他还举了几种例证。不料邵大不以为然,两臂一抱,笑道:“这点责任我还撑得起!”
这给沙汀的印象很坏,矛盾有了公开化的趋势。西南局宣传部发觉后,召集了一次党内会议,尚未解决党籍的艾芜也应邀列席。大家对邵子南自命不凡和主观主义当面进行批评。艾芜说他因为苦闷,曾经气愤得想自杀。沙汀谈着谈着,落下了泪。
那时候,提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风气,这个“生活会”开得比较及时。邵子南犯的是普遍存在的以“解放者”自居的毛病,并不一定是他一人专有。他在创办通俗刊物《说古唱今》等一系列工作上,倒还是支持了沙汀的。邵子南在批评会后调离文联,去市委办公室出任新职。1955年末邵去世,他还写过悼念文章。
他开始解放后最初的创作。《到朝鲜前线去》、《控诉》、《母亲》都是反映现实的,视点换成了城市,他不十分习惯。成渝铁路的修建是一件轰动全川、全国的大事,重庆市文工团石玺在创作一部多幕话剧《四十年的愿望》,他参与了修改、定稿。文化部很重视这部作品,曾调到北京的戏剧研究所由洪深老夫子指导加工。为了剧本没有正面反映部队对修筑成渝路的贡献,贺龙激烈地发过脾气。这个剧的命运比那个写石板滩平叛的剧本稍好一些,1952年9月正式上演了,但随后也就收了摊子。沙汀当时还不能思考其中的缘故,或者就是思考了,也会认为现实斗争是伟大的,主要是作家的思想还跟不上。
他比较能体会的是身处领导岗位,创作欲望不得伸展的苦恼。当时,著名作家都被安排公务,是一种信任。艾芜被任命为重庆市文化局局长,后兼市文联主任。李劼人当上了成都市副市长兼川西文联副主任。组织上还准备安排他作西南军政委员会的文化部副部长。
艾芜的局长、主任纯属挂名,一天也没有真正做过。但重庆郊区搞土改试点,艾芜却马上参加了。1952年去北京进行文艺界整风学习后,因为全国工业建设铺开,艾芜主动要求去鞍钢体验生活。沙汀对老朋友软件“抵制”的一套办法实在佩服,但他做不到。他接了工作只会认真去做,虽然他的写作欲望与艾芜是旗鼓相当的。他心里对艾芜还有些不解:怎么能那么痛快地离开四川呢!
1951年3月中旬,他争取到了一个参加土改的机会,到重庆附近巴县界石乡生活了三个星期。他住在界石的海棠溪,也到茶店、腊梅、同兴一些村子去访问,参与说理斗争、评产、分配土地的活动,听过几次全乡性的汇报会。一个依农村为命的作家,迫切想看看这场暴风雨般的斗争会给家乡土地带来什么变化,特别是人的变化。
他看到熟知的乡土社会结构已经大变:过去乡村有权势的人,大多萎靡不振,正如从前农民见到他们时的情境一样。而农民或是已掌权力,或是背后凭靠着权力,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