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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是默不作声地受杖责,自己凄惨的叫声却响彻整个殿宇,千雪感到羞耻,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渐渐地,连呼喊的力气也没有,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扑天盖地的痛和极具穿透力的数数声: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
四·还君一声喟然叹
昏迷了两天两夜,千雪才醒来,背上不知涂了什么药,一片清凉。母亲在床边哭得双眼通红,咬着牙骂:“叫你不要去做巡狩,只不听,为一头神兽把自己弄成这样……”千雪无力争辩,说了一个字:“疼。”头一偏,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晚间又醒过来一次,母亲捧了一碗黑乎乎的药粥来。她轻啜着,心想:“赤奴挨了三百杖,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可是,母亲一向反对她做巡狩,经过那天的事件,对赤奴更是十分厌恶,她不敢问母亲,只悄悄交待侍女云儿给赤奴送去伤药和药粥。云儿迟疑了一下,答应了,她才算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样将养了几天,伤势渐渐好起来。这天早晨醒来,千雪觉得精神不错,想要看看赤奴怎么样了。右手在茶碗里一蘸,吐出句咒诀,凌空一划,一道水镜呈现在面前。看清镜中的景象,她低呼一声,手里的茶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侍立在外面的云儿慌忙奔进来,惊呼:“小姐,怎么了?”
千雪气得浑身颤抖,厉喝:“跪下!”
云儿从没见她气成这样过,吓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满地的碎瓷渣里,顷刻间,白罗裙上浸得点点红迹。
“你……,你干的好事!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叫你抵命!”千雪挣扎着下床,劈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拿起桌子上的伤药踉跄着奔出门去。
云儿突然省悟过来,膝行几步抱住千雪的腿,惊恐地叫:“小姐!夫人不许我送药给您的神兽,我不敢不听夫人的话呀!小姐不能去啊,夫人会打死我的!小姐——”
千雪冷哼一声,推开她。
穿过两重院落就是奴仆们的居所了。这是座简单的小院,北面一溜十间大房子是家奴住的地方,赤奴住在东南角上的小屋里。陡然看见千雪闯进去,几个不当值的奴仆顿时慌了神,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千雪看都不看他们,一把推开赤奴的房门踏了进去。
一进门,先闻到一股腐烂难闻的气息,气味是石床上蜷着的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身上发出的。千雪心中一酸,上前将他的身子翻过来,轻声唤道:“赤奴,我来看你了……”
赤奴呻吟了一声,睁开眼睛看看千雪,眼一闭又睡了过去。那是好年轻好年轻的一张脸,薄薄的眼皮阖上了阴冷凶狠的眼睛,这少年昏睡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孩子。如果不是沦落到冰玉殿那种地方,他应该也和自己一样享受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千雪感到一种直侵脏腑的悲凉。
“小姐,您身份尊贵,这不是您该来的地方,求您回房歇息吧!”奴仆们在门外跪了一地,不停地叩头哀求,额上已经鲜血淋漓。
千雪冷笑:“什么奴仆,什么小姐夫人,撇开了身份,大家还不是一样的?好好的,偏要分出三六九等来,还自欺欺人地把别人降格为兽……呵,这世界……这世界真是太奇怪了!”
手指一张,一柄窄刀在掌间凝结成形,轻轻一划,赤奴的兽皮小衣从背上划作两半,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点,腐烂的血肉已经和兽皮连作一片,这一下扯动背肌,赤奴痛得全身一颤,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千雪狠了狠心,封住赤奴的五蕴,用小刀一点点地将兽皮小衣割下来。
揭下最后一片衣角后,面前的脊背已经全然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千雪颤抖着手轻抚过那背脊,她清楚地感到一种蚀心的痛楚从指尖传至心尖,两颗清澈的眼泪蓦地滑落,滴在赤奴背上。
跪在门外的奴仆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不懂,高高在上的小姐怎么会为一个低贱的神兽落泪?突然,他们看见一角白衣出现在眼前,连忙俯下头去,恭恭敬敬叫道:“夫人!”
听到那两个字,一种异常激烈的怨愤冲上千雪心头,她霍地冲出门去,冲白衣如雪的贵妇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可是当看到对方的模样,她却呆住了。母亲第一次在下人面前现出这种悲哀绝望的模样。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千雪脸上!
“……”
“真不敢相信,我竟有你这样的女儿!神兽,那么低等的东西,是你这样身份的人侍候的吗?”母亲低喝。
千雪素来不知,一向温柔和顺的母亲原来也会说如此尖利刻薄的话。可是,这是为什么呢?不就是身为神兽么,难道就该活活痛死?千雪不懂,她直视母亲的眼睛,眼神有凌厉的锋芒隐现,一字字道:“在他们没有成为神兽之前,不也是我这样的人么?”
“疯了,真是疯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一种惊恐绝望到极点的表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母亲脸上。她嘴唇哆嗦了良久,抛下一句“你还是早点嫁给简明枫吧!”,转身踉跄着走了。那一瞬间,风华绝代的贵妇骤然衰老。
千雪望着母亲的背影想:“可惜啊,简明枫要不要娶我还不知道呢……”这样想着,她突然觉得可笑。奴仆们还战战兢兢地跪着,主人不发话,不敢起身。千雪瞧着母亲的背影,淡淡地吩咐:“去,打一桶水来,我要替他清洗背上的伤口。”
修罗众生自愈能力极强,再加上极品伤药的功效,两天后,赤奴腐烂的肌肤就结枷、脱落,长出新的肌肉来了。那天午后,他张开朦胧的眼睛,发现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把一种清凉的东西涂在背上,一回头,看见是千雪,登时无法控制地慌乱起来。
“小……小姐……”赤奴笨拙地说。神兽本就不善长说话,沉默倔强的他极少和别的神兽交流,这最简单的两个字说来都是艰难的。
“嘘——”千雪笑靥如花,竖起中指压住他的嘴唇,低声说,“新的皮肤还没有长好,你乖乖的,不许乱动。”
那样美丽温柔的眼光——赤奴完全怔住了。
“想吃点什么呢?”千雪打开地上的食盒,露出一片花花绿绿的糕点和药粥,“松玉糕、雪融糕、绿沙糕、茜云糕……想吃什么呢,你说,我给你拿……唉,我真笨,应该先给你喝点粥的。我只叫他们准备了一样八珍益神粥,虽然有点苦,对身体却是极有好处的,可不许耍赖不喝……”
“来呀,喝吧,喝完就好了。”千雪将盛满药粥的汤匙喂到赤奴嘴边,语气像在母亲哄孩子。
赤奴怔怔地望着她,机械地张开嘴,把药粥咽进肚子里去。
“真乖。”千雪微笑着夸他。
第五天上,简府过来人下了聘礼。晚间的时候,母亲命人传话给千雪,七天后就替她和简明枫办婚事,叫她准备一下。管家把这些话告诉千雪的时候,她正就着十几颗夜明珠的光给赤奴涂伤药,只微一怔,就继续干起了手里的话。等管家走了,一个念头突然跳进脑海里——不知道这时候简明枫在想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团极细微的脚步声响近,两个提灯丫头在前面走,一群男仆抬着几只箱子静悄悄跟在后面,经过赤奴的门口时,一只箱子翻落地上,掉出几件饰物。千雪眼光一凝,突然出声:“站住。这是云儿的东西?”
“是。”一个头领模样的仆人恭敬地回禀。
“云儿呢?你们要把她的东西抬哪儿去?”千雪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知道。管家让把这些东西扔掉。”
望着门外的沉沉夜色,千雪一哑。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总会莫名其妙地失踪,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小的时候以为他们去了别的地方,长大了才慢慢明白,那些得罪主人而失踪的人是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千雪挥挥手,仆人们如蒙大赫,赶忙收拾好滚落地上的东西,轻声轻脚地离开。
心头陡然生出一根刺来,刺得千雪坐不安稳。她原地走了两圈,看着赤奴冷笑:“真是咄咄逼人啊!有一天,他们也会把你带走。只要是不合他们心意的,他们都要毁掉!规矩,身份,我真是受够了!赤奴,我要疯了,我觉得我快要被他们逼疯了!”她突然抓住赤奴的肩,盯住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直看进他的灵魂里去,“赤奴,我的神兽!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赤奴——”
赤奴显然是被她绕晕了,张了张嘴巴,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你不懂,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千雪失望地别过脸去。
“可是,他们不给我好过,我也不会给他们好过的!”千雪冷笑着,放开赤奴的肩疾步走出去。她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像在对身后的赤奴说,又像是在向自己发誓:“赤奴,我决不允许他们再伤害你,决不!”
“简明枫,你给我出来!”一路奔到简明枫自己的府地,千雪恶狠狠地踹开了大门。值夜的奴仆们不知道自己家的公子怎么招惹到了这位未来的夫人,要劳动她夜里跑来兴师问罪,吓得“扑通”一声全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到地上一个字儿也不敢多说。
“你——就是你!说,简明枫呢?”千雪揪起一个提灯笼的问。
“公子不在……”
“胡扯!长老特批的七天养伤假,又是晚上,他为什么不在!”
“哎呀,千雪小姐,您怎么来了?——混帐奴才,一点不知道进退,净会惹人生气,还不快退一边儿!”一个俊俏的小子从里面跑出来,训斥完了奴仆,笑眯眯地说,“公子在里面睡呢,因为这几天探伤的人多,公子嫌烦,吩咐说,不管谁来探伤,都说不在。”
千雪认得,那是简明枫最宠爱的内侍七茗。七茗引着千雪进了内院,来到一座种满珊瑚花的园子。那些珊瑚花足有两人多高,五光十色的,上面蹲着几只红嘴鸟,唧唧喳喳地唱着。
“我不敢进里面去,公子一定会揭了我的皮的!千雪小姐,您可千万别说是我带您来的。”七茗在园门外站住,谄媚地笑。
千雪哼了一声,冲进园子,一脚便把房门踹开了,直冲卧室,见白羽轻裘下睡着一人,喝道:“装什么死……”一把掀开白羽轻裘,看清那雪颊清眉的脸庞,不禁呆住了,“……冰冰?你怎么在这儿,简明枫呢?”
冰冰尴尬地坐起来,摇头说:“公子,不在。让我,假扮他。”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样清亮单纯的眼睛,不像是在撒谎。“那好,我坐在这里等他!”千雪冷哼一声,坐在床沿上。谁想这一等,竟等到了半夜。千雪以手支颐,正困倦欲死,突然听到窗户“格格”一响,风声微动,窜进来一人。
“谁!”不愧是巡狩者,反应奇快,千雪低喝一声,闪电般冲过去和对方对上了手,交错的刹那,看清对面之人,失声道:“……简明枫?你搞什么鬼啊,有门不走,进自己的房间还要翻窗户?”
“你怎么在这儿!”陡然看到千雪,简明枫的吃惊不在千雪之下。他极力镇定自己,掩饰不住的惊恐慌乱之色却洪水一样在脸上泛滥。
这个家伙,一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咦,衣角上有液体渗出来,是红的……他流血了!难道是出去和人打架了?——千雪上上下下地把简明枫看了个仔细,满心都是疑问。
“嘘——噤声!”简明枫犹如惊弓之鸟,突然后退两步,俯到窗上侧耳倾听了片刻,确定没有异动,奔过来一把抓住千雪的手,压低声音喝问:“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千雪这才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猛的甩脱简明枫的手,恶狠狠地说,“少臭美,我是来退亲的!简明枫,我告诉你,我不要你了!咱们从今天起一刀两断,明儿个你就派人去把你家的聘礼抬回来!”
“聘礼?什么时候的事儿……今天吗?”简明枫一愕,脸上忽然浮出一抹奇异的神色,似在嘲讽什么,又隐隐带着愧疚。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千雪惊得失语,强烈的屈辱羞愤陡然在心中激涌冲撞!静了片刻,她劈手给了简明枫一记耳光,厉喝:“我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总之,明天你叫人去抬东西!”身形一闪,沿简明枫进来时的窗子翻了出去。
“千雪!”简明枫急叫。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千雪顿住脚步,声音凶巴巴的。
“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千雪心中一酸,骄傲地将头扬得高高的,拼命忍住涌出来的眼泪,冷冷道:“好了不起么!明明是我不要你的!”
“……”
背后好一会儿没有声音,千雪刚准备走,却听简明枫道:“我打听到了一个月后的考验方法——长老会要我们每一个人杀死自己的神兽!”
“什么!”千雪骤然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简明枫,心脏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