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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后好一会儿没有声音,千雪刚准备走,却听简明枫道:“我打听到了一个月后的考验方法——长老会要我们每一个人杀死自己的神兽!”
“什么!”千雪骤然回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简明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即使是当日看见简明枫和冰冰亲热,她也没有吃惊成这个样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简明枫肯定地点点头,“是真的。三百年前,上一界选拔出的一名巡狩者爱上了自己的神兽,盗取了可以使神兽自由穿梭于结界的‘瑞脑香’和可纵观天下每一片土地的水月镜逃出了归梦泽,凭着水月镜,成功逃脱归梦七魔的追杀,在人间生活了十年才被捉拿回来。虽然那名巡狩者和神兽都被处死了,但他们生下了一个儿子,破坏了高贵的血统,成为整个王宫的耻辱。——长老会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我们这些巡狩者彻底划清和神兽的界线。”
“那……我们该怎么办?”千雪心乱如麻,求助地望着简明枫。
简明枫脸上的神色怪怪的,叹息一声,垂下眼睛,揽住身边的冰冰,再没有别的言语了。
他也没有办法了吗?——千雪呆呆地看着简明枫,静了片刻,一咬牙,飘入沉沉夜色中。
五·百斤生铁铸成悔
深碧色的天幕上,镇魂的晶石闪耀着银芒,如一颗颗怨毒的眼睛。风呼呼地吹过长街,酒旗子“扑啦啦”直响,千雪在夜风中狂奔,她感到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压迫她,追击她,她拼命地跑,却感到一种灭顶的沦陷与悲哀将自己淹没。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屈服!”她突然站住,望向黑沉沉的东方,“也许……也许有个人可以帮忙。”
奔出王城,疾风般穿过铺满金沙的碎金滩、长满缠丝草的死亡场,开满黑甜瑾的醉醒原上……她找遍了每一个地方,却连斯炎的影儿都没见。
“真是活见鬼了,斯炎的巡狩者是怎么当的?怪不得连年纪轻轻的汐原都被提升了,他还在这儿做这个破烂巡狩者!”千雪失望地想,转即又安慰自己:“算了,还有一个月时间,也不差这一会儿,明天再找他也不迟。”
回王城的途中,突然有驾驭着飞马的王宫卫骑疾掠过天空。千雪暗叫糟糕——深夜乱在外面游逛是有违规矩的,被抓住可就不妙了。连忙使个灵诀避过王宫卫骑,一溜烟儿地奔回了王城,城中的景象却令她大吃一惊。
平日这个时候到处都熄了灯,黑洞洞的。可今夜,灯笼火把映得整座王城亮如白昼,王宫卫骑乘着飞马不断从王宫涌出,黑云一般涌向东方。千雪随手抓住一个站在路边围观的人问:“出什么事了?”
“哗,满城人都知道了,你还不知道?听说是一个巡狩者带着神兽跑了!”
“什么?”千雪大吃一惊,大脑里有好一会儿都是空白的,然后,简明枫欲语还休的表情、歉疚的眼神、抱歉的话浪潮般在脑海里汹涌起来。一个念头闪电般掠过大脑,她登时如遭雷击,呆立良久,喃喃道:“好啊,简明枫你这个混蛋!你……真够狠!”五指蓦地收紧,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就在这时,肩头被一只手握住了,千雪哼了一声,用力一卸,竟没甩脱那人的掌握。那人手上加力,登时捏得她半个身子都散了架,半扶半挟持地把她拖进一条偏僻的黑巷里去。
“你好大的胆子,敢挟持巡狩者!”千雪低声威胁。
那个人发出一声极具嘲讽意味的笑,压低声音:“是我。”
好耳熟!千雪微一怔,喜悦地叫道:“斯炎大人!”仿佛有了依靠似的,心里顿时涌起一片宁定喜乐。
瞧着面前的人,千雪不禁瞪大了眼睛——斯炎的打扮真够奇怪的。外面套着件纯黑的风衣,还戴着头罩。空气中有股血腥味,千雪立刻发现血腥味是从斯炎身上发出的。
“一个月之后,长老会就要命令你们杀死自己的神兽!”斯炎扯下头上纯黑的风衣头罩,眼中有锐利的寒芒闪动。
又是这句话!不久以前简明枫也说过。千雪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我知道。”斯炎的左掌看似随意地搁在她颈边,但只要她一有异动,立刻就能扭断她的脖子,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斯炎的意外,斯炎眼光一震,轻声问:“那么,做好杀死赤奴的准备了吗?”
“不!”几乎是斯炎提问的同时,千雪猛地一挣,几乎脱出斯炎的掌控,愤怒地嚷道:“我不杀他,我决不杀赤奴!”这样说着,不知是怎样激烈的感情左右着女巡狩者,她突然揪住斯炎胸口的衣服,嘶声道:“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你休想骗我,斗兽场上的那个声音是你的,你对我说‘想要救他,就命令他攻击’!是你说的!今天你却要我杀他,为什么?为什么!”
“呵,别激动。即使你不杀他,他也要被长老们处死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啊。”斯炎盯着她,眼中有莫测的光。
千雪紧紧抓着斯炎衣服的手陡然失了力气,死一般的静寂之后,她突然捧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这是哪个混蛋想出来的馊主意啊,可恶!可恨!可耻!我……我要去偷‘瑞脑香’,我要送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连‘瑞脑香’都知道啊……”斯炎微一怔,再度微笑起来,“想要救他么?”
千雪蓦地抬头,竟看见斯炎眼中充满温暖期望的光。他在等她表态,他有办法?瞬间的呆滞之后,千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是很危险的,也许会赔上你的性命。”
“……我不怕。”
斯炎定定地盯着夜雪,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斗争,最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他的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向千雪缓缓摊开左手,现出两粒淡金的珠粒。“后天是祭天的日子,本来打算趁着那天的热闹带赤奴离开的,却被简明枫搅乱了。等长老们发现‘瑞脑香’不是少了两粒,而是少了四粒,可就糟糕了。”斯炎微微苦笑,“送他离开以后你立刻回来,剩下的,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这本来是我的事,可惜,我去不了啦,一切就拜托你了。”
“他……是你儿子吗?”迟疑了一下,千雪忍不住问。
斯炎脸上的笑意突然凭空消失掉,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千雪吓了一跳,夺过“瑞脑珠”,箭一般地掠了出去,跑出好远,轻声叫道:“不是就不是,也不用摆出这副吓人的模样来啊!等我回来了,你可得告诉我你和赤奴究竟是什么关系……”
瞧着远去的娇俏背影,斯炎陡然发出一声悲怆的低笑,一口黑血登时喷了出来。撩开黑袍,小腹上并排插着三枝短箭,箭身大半没入他的身体,只露出一段白羽。
“附着这么强大的咒力啊,斯炎啊斯炎,你难道要丧命在这儿了吗?”他苦笑一声,掌间缓缓凝出一个蓝色光球。被蓝光一罩,箭羽轻轻地震动起来,斯炎紧紧皱住眉头,现出痛苦的模样。箭羽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突然,三支小箭呼啸一声,一齐被吸了出来,乌黑的血从箭伤处漫涌而出。
斯炎长长地舒了口气。陡然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低呼一声“糟糕”,手掌间的蓝色光球骤然消失,整个人化作一缕轻烟飘了出去。
千雪没有走大门,从墙头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奴仆们居住的小院,推开赤奴的门,急道:“赤奴,跟我……”可是,看到屋中的景象,她的眼神陡然冷了下去,最后的“走”字没来得及吐出口,硬生生地吞回了肚里,换成一句:“——母亲怎么在这儿?”
赤奴远远站在角落里,神色冷冷的,看到她回来,眼睛里掠过一丝欢喜。灯下,是云鬓华服的棠梨夫人,她静静看着千雪,神色淡淡的,“听说有个巡狩者带着神兽逃走了,我吓了一跳,去你房里没找到你,就赶来这边儿看,见赤奴在这儿,才放下心来。”
“母亲以为是我?”千雪心中着急,却决不表现出半分来,轻轻一笑,“我去简明枫那儿了。”
“是么?”母亲点了点头,拉住她的手,淡淡地笑,“这么急着见面吗?再要七天就给你们办喜事,急什么。”
可惜啊,简明枫已经带着冰冰走了,这喜事恐怕是办不成了——千雪瞧着母亲亲切温和的脸,突然觉得好笑,末了又感觉心酸,脸上却佯作恼羞成怒,“什么啊,讨厌,我不跟你说啦,我要去睡觉。”说着,就要挣开母亲的手走。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母亲紧紧抓着她的手,并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阿雪,我只有你这一个女儿,疼你自然不用说。前几天打了你,我心里也不好过,你不会记恨我吧?”
“怎么会呢?”千雪口里说着,心里却警惕起来——不对,母亲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难道……她都知道了?
窗外仍是浓黑的,可是,这夜已将至尽头,等天大亮以后,长老们发现“瑞脑香”少了四颗,整个归梦泽必将戒严,可就更不好办了。千雪心急如焚,却偏又不能现出半分着急的样子来。她抬手掩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唔,好困,我要去睡了,母亲为我担心了一夜,也好好休息吧。”
“也好。”母亲微笑。
千雪刚松了口气,却听母亲接道:“我那里离得远,今夜就睡在你那儿吧。阿雪,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吗?”
今夜的逃亡之路彻底被堵死了。千雪心下一冷,电光石火间做出了决定。
“当然欢迎。”千雪微笑着去搀母亲,触到母亲手臂的刹那,两手迅速结出一个灵觉大封印。可是,就在那个手印将要完成的刹那,她惊觉自己被一种温柔的力量禁锢了,“母亲!”她吃惊地呼叫,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声音来。
母亲的微笑仍是那样亲切,此刻看去却遥远得如同一个梦境,或者一个美丽的泡沫,连声音都是不真切的。
赤奴大吼一声,朝棠梨夫人冲过来,棠梨夫人只抬了抬手也将他封印住了。
“阿雪,你真叫我失望。”棠梨夫人看着千雪,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有叹息的光。然而就在这时,她眼中突然现出种惊恐绝望之色,颤声喝道:“斯炎!你、你……我知道是你!你究竟要怎样?”
一条黑影从房顶的天窗跃了下来,淡淡道:“棠梨,咱们整整二百八十一年没见过面了吧?”
“是啊,我万万没有想到,刚一见面,你就对我用上了封印术!”棠梨夫人冷笑。
斯炎迅速解开千雪身上的封印,眼光冷定:“你先带他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简明枫走的是东面,你从西面走!”千雪迟疑了一下,奔到角落里,牵住赤奴的手疾步向门外奔去。
“千雪,你不能走!”棠梨夫人惊呼。
千雪看了母亲一眼,轻声道:“对不起您了,母亲。”疾掠如飞,投身入外面的黑暗中,母亲绝望的叫声从身后传来:“阿雪,你回来啊!你会死的,你会被他们杀死的,阿雪——”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不一会儿就听不见了。赤奴并不问千雪这是要去哪儿,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完全信任千雪。
夜色如潮,奔跑如风,可是,琉璃结界的尽头,那生的彼岸,能不能到达呢?
简陋的房间里,旧时的相识对峙着。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棠梨夫人美丽的眼睛里盛满入骨的仇恨,声音尖利如刀,“……你在报复我吗,斯炎?三百年了,已经三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你这是替绯慧向我讨债来了吗!”
瞧着她,斯炎深深地叹息:“当年的事我已忘记,你这又是何苦?”
“你撒谎!——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如果不是我凭着血亲天生的灵觉把绯慧找回来,她就不会死!可是,可是……”棠梨夫人蓦地爆发出一声啜泣,“可你为什么要把阿雪牵扯进来,所有的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啊!斯炎,斯炎,绯慧已经死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你要我怎样,你究竟要我怎样——”忽然之间再也无法说下去,汹涌的泪水奔流而下,瞬间打湿衣襟。
斯炎痛苦地别过头去,“不要再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撒谎!你撒谎——我知道,你也知道,那些事情是永永远远也过不去的!”棠梨夫人激烈地摇头,突然,哀怜之意涌入眼中,她换了低柔的声音低声下气地哀求,“斯炎,我求你,当我求你,你放过阿雪吧!”
“棠梨,我决没有要伤害阿雪的企图,我说的都是真的。”斯炎轻轻叹了口气,揽住面前近乎崩溃的女子,怜惜地看着她,“我承认,当年的确恨过你,可我真的已经不恨了,我早就想明白了,这不怪你,你也有你的苦衷。绯慧出走的那些年里,我不是也在恨她、恼她、怨她,恨不得将她抓回来亲手杀死的吗?——想想真是可笑,为什么一定要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斯炎胸中陡然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悲怆。有些话他仍没有说出口,当年,谁也无法理解那个沉默寡言、孤僻内向的小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