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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谁能料到,绯慧竟放弃了他们费尽心机安排下的活路,他求她,甚至跪她,她却只淡然一笑,便那么从容地走上了祭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在绯慧从容赴死的那刻,他悔了,终于明白,自己只要她活着,连她身在何处情归何方都可以不计的!然而,太迟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而棠梨,拼到最后撞得头破血流,只换来他的满腔仇恨。
斯炎深深地叹息一声,柔声道:“这些年来,我只想做些事情弥补当年犯下的错。你难道没有认出来,那个孩子就是绯慧的孩子啊。”
“什么……”棠梨夫人身子一震,蓦地抬头,“那个孩子……你说的,是赤奴?他就是绯慧和那个神兽生下的孩子!?”
斯炎点了点头,声音中透出缕欣慰之色,“我也以为那个孩子必死无疑,后来辗转打探,才知道那个孩子被送进了冰玉殿。可是,我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见他一面,直到几个月前……真是没想到,竟做了阿雪的神兽。”
棠梨夫人怔怔地瞧向角落。今晚她一闯进来,那个叫赤奴的神兽立刻站起来戒备地盯住她,她心里充满了厌恶和仇视,竟未曾细细看过他,现在回想起来,那阴冷狠厉的眼光和姐姐当年的那个神兽的确像极了,眉目间的俊秀隐然就是姐姐的骨血亲传。
“报应,这是我的报应……”棠梨夫人喃喃低语。
斯炎苦笑:“如果不是今晚偷‘瑞脑香’受了伤,怎么会让阿雪去冒这种险。本想……带着赤奴永远离开这里的。”
棠梨夫人骤然抬头,三百年未见似乎无关紧要,只这一句“永远离开”便是无法承受之重,击在心头,竟震得那颗死去多年的心狠狠一跳。
“你受伤了?重不重,给我看看。”好一会儿,棠梨夫人轻声说。
“死不了。”斯炎淡笑,容色却疲惫不堪。刚才一面要压抑体内的剧毒往这里狂奔,及赶到这里正看见千雪和棠梨起了冲突,当机立断结下结界困住棠梨放走千雪,接着又说了一大堆话,先前情势紧张还不当意,这时才突然觉出一种脱力的疲倦来。
“放心,我交待过阿雪,把赤奴送到琉璃界的尽头便立刻回来,不会有事的……”他勉力安慰棠梨,却感到身体渐渐轻飘起来,像陷在沼泽里,一分分地下坠,陡然间,整个世界都黑了下去……
六·真情从来危处看
此时,千雪已带着赤奴奔过西面的乱石坡、铁珊丛,奔入最后的一片香樟林,只要越过香樟林,一片不足百步的空旷荒地之外就是琉璃结界了。一路上,他们躲过了好几个巡狩者,在香樟林的尽头,却和一名巡狩者碰了个脸对脸,刹那的相持之后,千雪用急促而平静的声音说:“快!简明枫带着神兽叛逃了,长老传下命令,要每位巡狩者赶快去东方加入追捕,还有,请你帮忙通知遇到的每个巡狩者。”
那个巡狩者迟疑地看着她,眼中瞬息万变。千雪悄悄握紧袖子里的无色剑,那是斗兽大会胜利后长老赐给他的,今日大概就要用到了。好一会儿,对方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抛下一句“不要太难过,我们一定帮你把未婚夫追回来。” 迅速飘向东方。
“这下好了,我成了大家眼中的弃妇了。”千雪喃喃道,忽然,她惊得跳起来,抓住赤奴的肩膀低声叫道:“糟糕,明天对质起来,他们就都知道是我把你送走的,我完了!”
赤奴俊美的脸上腾起浓烈的杀气,决然道:“我,保护你!”
“就凭你?省省吧……”看着那样单纯坚定的俊美脸庞,千雪一呆,随即烦恼地摇了摇头,突然,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饶有趣味地笑起来,问赤奴:“你说,如果明天他们发现我也带着神兽跑了,会怎么想?”
赤奴一怔,冰玉殿残酷的训练拔除了太多的思维能力,千雪所说的话不是他短时间能够想清楚并且理解的。
“幸好有两颗‘瑞脑香’,不然可真叫惨!”千雪叽里骨碌说着,牵着赤奴的手奔出了香樟林,心中一阵狂喜。淡青的曙色已然泛起,天要亮了,可是,百步的荒地之外就是琉璃结界了,只要穿过那道无色的阻隔,游入外面深沉汹涌的大海,他们就自由了!
千雪把一枚“瑞脑香”塞进赤奴嘴里,自己含住另一颗:“注意了,我们要出去了!外面是海水,水,知道吗?无息大法你学过吧?对,就是那种能使自己不呼吸的法子,快施展开啊,一会呛到可别怪我。”
这样说着,那道琉璃结界已在面前,然而只是顷刻间,身体便浸在了冰冷的海水里,一种轻松快意闪电般传遍全身,千雪激动得要张嘴呼叫,被灌了一大口海水才醒悟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海水涌进眼里,涩涩的,感觉很不习惯,捏出一个手印在自己和赤奴周围结出结界,把海水隔在了外面,这才兴奋地叫起来:“赤奴,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她喜悦地看向赤奴,却吃惊地发现赤奴眼光惊异,杀机凛凛地望着前方,似在和什么人对峙着。她扭过头,看到对面的景象,心头一沉,炽热的心迅速冷了下去。
对面,相隔百丈开处,竟驻立着一支军队,旌旗林立,刀剑散发着凛凛寒意,队伍呈一条长龙把琉璃结界围得铁桶一般,队列的最前方是三排弓箭手,此刻,数千支锐冷的羽箭直指她和赤奴,刹那之间就能将他们躲成蜂窝。
黑甲黑袍,黑色旌旗上绣了一只九头鹞鹰——那不是修罗界另一股势力“幽魅天”的标志吗?可是,幽魅天不是归梦泽的盟友吗?听说就在前几天,曜华帝还带着归梦泽的精锐力量与幽魅天在内的其他五王结成盟军,要颠覆修罗霸主浮光殿洛迦帝的统治。今夜,他们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不等千雪把这一切想清楚,一声尖锐的呼啸,数百支利箭破开海水,黑云般飞至!赤奴大吼一声,闪电般挡在了她前面。千雪一怔,一种无言的感动涌至心间,脚下轻滑,挡在赤奴前面,手指微动,袖间的“无色剑”落入掌中,一片银光霍地映亮了深沉的海水。不愧是长老会的赐剑,端得锐利,数百支铁箭瞬间被绞成粉碎!
“只要是从里面出来的,一律射死!”对面一声令下,又是数不清的箭射了过来。赤奴也和她一道出手震落飞箭,然而连挡七轮飞箭之后,他们再无力抵挡,千雪一扯赤奴的手,折回了琉璃结界。第八轮飞箭激射而至,撞上无色的琉璃结界顿时反震了回去。见他们退了回去,幽魅天的人不再射箭,只冷冷执弓相望。
战争爆发了,传说中修罗界大混战的时代又一次降临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这样的时候呢?怔怔站在琉璃结界旁,眼望外面静静激涌的海水中肃立的幽魅天大军,千雪只觉有万种感情在胸口翻涌,她想哭,却偏偏哭不出来,所谓的功败垂成,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赤奴还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只是警惕地注视着百丈之外的军队!天色一分分被升上九万尺之上的海面的朝阳点亮,千雪感应到危险的气息从后面逼上来,不由将赤奴的手握紧,前有大军,后有追兵,命运紧紧地扼在咽喉上,不给出路!她蓦地回头,盯住驻足于百步外的王宫卫骑,凌厉的眼光不由微微一滞,那个军官竟是王宫卫骑的最高统领,而他身畔,站着的竟是楞枷。
楞枷兴灾乐祸地微笑:“真是叫人惊奇的变化啊,即将成亲的两位巡狩者竟然带着各自的神兽叛出了归梦泽,更叫人想不到的是,幽魅天竟背叛了诸王同盟,派大军把整个归梦泽围了个密不透风。哈哈,有趣,真是有趣——你难道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个女巡狩者的结局吗?被送上祭台,鹞鹰生生啄去了全身的血肉,灵魂被永生永世地镇入石连理中哪!真是可怕的刑罚,怎么就有你这样的傻瓜往这条路上撞呢?”
千雪脸色霎时雪白。赤奴抢道:“我们,没有逃!”
楞枷哈哈大笑,“这些话还是跟长老们说去吧。也许长老们忽然犯起糊涂来,莫名其妙地就相信了你们的话!千雪大人,跟在下回去吧,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您的。”说到最后半句,楞枷故意加重了语气,任谁都能听出短短的半句话里深藏的刻毒之意。
面对这样的威胁,千雪反而镇定下来。她轻蔑地笑了笑,突然问赤奴:“你有什么愿望吗?”
“愿望?”
“是啊,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
“不是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千雪失笑,眼神忽然间辽远起来,“我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活着,整天和母亲吵架,我那时候希望他们都像别人家亲亲和和的,后来父亲死了,母亲脾气越来越古怪,家里整天冷清清的,我就开始希望能有人跟我说话陪我玩,后来简明枫开始来我家里走动,别人悄悄告诉我那就是我以后的丈夫,他人很好,喜欢笑,我就希望他早点把我娶过去,那样我就可以离开母亲和那个‘家’了……”她顿了顿,脸上现出奇异的清冷笑容,“可是他喜欢上别人了,带着那个人远走高飞了……真是有意思……赤奴,你从来没有过任何想要的东西吗?”
赤奴呆了呆,说:“我没父亲,没母亲。”
“难道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千雪忽的微笑。
“我,不记得。”赤奴低下头去,眼中掠过空茫的痛楚之色,顿了顿,他抬起右手指指头,“这里,好像坏了,有东西,想不起来。”
“这样么……”千雪同情地望着他。
这样的关头,对面的两个叛逃者竟傻瓜一样聊起愿望来,楞枷和神卫军们全都呆住了。“那个丫头,难道是吓傻了?”楞枷看看同来的军官,喃喃低语。“也许吧……”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两个人,军官脸上却有恍惚的神情。
“可是,我们要死了啊,赤奴,你真的没有什么愿望了吗?死之前至少应该说说这个吧。”千雪微有些失望。
“我……,我有!”赤奴迟疑了一下,脸上突然显出毅然之色。
“啊,说给我听!”千雪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要保护你!你,不要死!”赤奴大声道。
千雪一怔,低下头去,“我打过你,还逼你和别的神兽决斗,你不恨我?”
赤奴想了想,轻却坚决地摇头,“你,对我很好。”顿了顿,他加重语气,“只有你,对我好。”
千雪蓦地抬头,撞上赤奴的眼光,那是怎样明澈真挚的一双眼睛呵!因为她的缘故,他接二连三受了那么多的伤,然而只是几天的相处,只是给他涂了几次伤药,喂他吃了几次东西,他竟已把她作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人——他说,你,对我很好,只有你,对我好。
鼻子里有酸意上涌,千雪轻声道:“傻瓜,傻瓜,真是傻瓜。没想到,我竟要和傻瓜死在一起……不过,”她突然仰起脸来,嘴角一弯,弯出个明媚绝伦的微笑,然后,她小鸟一样跳起来,轻舒双臂抱住赤奴,猴子一样吊在他胸前大笑,“不过,我喜欢和你这个傻瓜死在这里。”
赤奴眼睛一亮,他虽然不懂为什么千雪要一遍遍地说什么死,但却知道面前的女孩儿是喜欢他的,于是,他也高兴起来,抱住面前的女孩儿。
初时还有几分好奇,可看到这样的景象,楞枷眼中陡然射出暴怒的光,严厉地喝道:“你们够了没有,赶快束手就擒吧!”手一挥,带领王宫卫骑冲了过去。但就在这时,他们却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一幕,千雪竟然和赤奴一起飘出了琉璃结界。守在琉璃结界外的幽魅天大军也不懂,那两个人怎么会又一次脱离琉璃结界的保护,将自己置身在强弓劲箭的攒射之下?但他们并不在乎这个,那些人为什么出来根本就所谓,将军的命令已经很清楚:“只要是从里面出来的,一律射死。”
于是,搭弓,射箭!
不知是怎样激烈的情绪推动着,楞枷愤怒地撞向琉璃结界,疯了一般大叫:“千雪!回来!你快回来!”可是,结界外面的那个女孩儿根本没有丝毫回头的打算,那柄无色剑挥舞出一片清光,罩着两个人冲向百丈外铁桶般的军队。那样一去不回的决绝呵,和传说中的那个女巡狩者何其相似。楞枷感到心底被剜去了一块血淋淋的肉,又似是撬开了一个洞,有什么冷冽黑寒的东西从那里流进身体,在血液和骨髓里流窜。
忽然,似是想到什么,他跳起来,大声叫道:“千雪!你就这样走了么?你连你母亲和斯炎大人都不管了么?他们都被长老大人扣押起来了,你若不回去,他们就要被处以极刑!”
这样的威胁,终于使那执拗的女巡狩者顿住脚步,惊诧地回头,数百支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