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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公作美,为解海王陛下苦热而破了例。”
海王毫不给面子的道:“朕只是想到芙蓉带雨的样子应是甚美,便使了个布雨的小法术,”他的目光扫向桌上空了的茶杯,做了个举杯向空中倾洒的姿势,“不想倒让太子心生误会,是朕的不是。”
顾缨一窒,似乎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和海王的气场便甚是不合。若单单是不合还罢了,偏偏自己似乎已将海王最为亲近的解忧公主和星崖公子都得罪了个遍,而刚才折花赏玩的话显然又得罪了海王本人,更郁闷的是自己压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惹了这三尊大神,当真是流年不利。
他镇定自若的再度转开话题:“海王陛下那日所说的琴谱可否借晚辈一观?”
“便放在那边的桌上,你自去看吧。”海王淡淡道。
顾缨自动忽略掉他的冷淡,拿起一本翻看起来,纸张是海国特制的珊藻纸,光洁冰凉的纸张泛着淡淡的黄色,显然已颇有些年代。他随意的看了几行,神色便郑重了起来,更随着书页的飞快翻动,陆续浮现出惊讶、欣喜、悲戚之色,末了又尽数化为惊叹。
“真是……绝妙好曲,”顾缨道,向来冷淡的面容竟有着隐隐的激动之意,“内中有沧海捭阖,星月辉灿之气象。”他想到了一个可能,“这琴曲,莫非是圣皇传下来的吗?”
圣皇玄嚣,也就是青帝伏羲,生前曾谱过不少琴曲,只可惜时代太过久远,大多已佚,只有少数残章流传下来。即便是只有这些残章短篇,内中的堂皇典丽,也令人叹为观止。海神禺强是圣皇长子,他完全有可能将那些琴曲记录下来,而海王与海神关系匪浅,从他手中得到那些琴谱,也不是没有可能。
能够亲眼看到圣皇所谱写的琴曲,即使自持如顾缨,也不由兴奋了起来,神色间也透出几分雀跃。然而海王却摇头,道:“这琴曲不是青帝谱的。”
顾缨登时一窒,半晌凝眉:“不知此曲是何人所谱?晚辈虽不知他的身份际遇,但内中之风恢弘而不失妩丽,更隐含上古古朴堂皇气象,想来作曲之人也是一代绝世英杰吧。”
海王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代绝世英杰?”他的语气有些古怪,“想不到十万年之后,竟还有人对她做此考语。朕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是她的知音。”
顾缨眸色微凝,等着他的下文。
海王看向了别处,语气沉凝,隐约之中似乎掺杂着别的情绪,似是伤感,又似是敬慕:“这些琴曲的作曲之人确与东皇玄嚣同时,不过并不是东皇玄嚣,而是他的元妃,海神禺强的生母,羲昊氏部落的首领,西陵。”
“羲昊氏西陵最擅箜篌,但因生性聪颖,所以琴艺也是工绝,海神的箜篌和琴都是由她所授。”
“海王陛下似乎对这位羲昊氏很是敬慕,是因为她是海神大人的生母吗?”顾缨突然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问出这个有些逾越的问题,只觉得方才海王身上笼罩的气息有些微妙的不同。
海王霍地回头,见顾缨正凝视着自己,墨色的眼瞳神情专注。雨声淅沥,打得窗扉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隔着垂香冠微微晃动的鲛纱,顾缨看到他正注视着自己,银睫反射出点点清冷银光,神情沉凝若静水。
“不是。”海王断然道,却不知是在否认他对羲昊氏的敬慕,还是在否认因为她是海神生母而爱屋及乌。
顾缨看着他,他似乎打算淡淡的将这个话题就此揭过,然而浅红的嘴唇微动,却吐出了三个字:“朕恨她。”
看着顾缨向来冷淡的表情被惊讶打碎,海王蓦地感到强烈的倦意,移开了目光。如果……如果没有了西陵的固执,禺强便不会降生。而如果没有了禺强的存在,是不是当年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解忧瞪着手中的绣花绷子,甩飞刀般的一针一针狠命扎上去,看得旁边负责盯着她的君莫愁被吓得心肝一阵一阵的发颤。
那日解忧在割鹿会上捂着脸跑开,虽然海王并未责怪于她,但心中认定这位养女心性太过浮躁,便决心让她好好学学女红针黹,借此磨磨性子。解忧打小便被海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虽说针黹是女子必学的傍身之技,她从前却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动过一针一线,已经耽搁了一百多年的功夫一天两天如何补得回来?每天跟这些恼人的针线奋战让她十分暴躁,偏偏海王专门让她惹不起的尚仪君莫愁盯着她,这下便是连找人撒气都做不得了。心中的郁气有增无减,面上偏偏还得继续和那小小细细的针线纠缠,她从小长到大都还没有过过这么煎熬的日子。
又是狠狠的一针扎进去,解忧盯着绣花绷子上的图案一阵泄气:“这什么玩意儿啊?本公主不绣了!”
君莫愁见她举着绣花绷子便准备往地上扔,大有扔在地上还要补上两脚的架势,忙一把拉住:“公主快别这样说,别忘了陛下吩咐过明天必要您交给他一幅绣品的,就算再不耐烦也好歹把这幅……”目光无意中瞟见了绣花绷子上的图案,她忍不住捂住嘴干咳了两声,“这幅绣品虽然颜色杂了点,针脚乱了点,不过好歹公主已经绣了大半了,扔了这幅就得重新再绣一幅,那不是更费工夫吗?”
“姑姑你这是安慰我呢还是贬我呢……”解忧撅了撅嘴,到底心中生出了几分犹豫,然而再看一眼自己绣的花,心中郁火便止不住的蹭蹭蹭的往上冒:“这样的绣品拿给父王看,太丢脸了!”她想了想,扯住君莫愁的袖子,“姑姑,你看,这个绣得乱七八糟的,父王看了铁定不高兴。我的绣品是姑姑盯着绣完的,父王要是不高兴,到时候姑姑也讨不了好是不是?姑姑,你就帮我绣上几针吧?”
君莫愁看着那绣花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小鱼小虾:“不行不行,就我那刺绣功夫,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好的荷包都能给我绣成鱼鳞甲了。不行不行!”
解忧皱眉:“那,我能不能找个宫女帮我?”
君莫愁摇头:“不行。别怪姑姑我说实话,这次带来的宫女虽然针黹不错,不过要把公主的这幅刺绣……咳咳,化腐朽为神奇,都还差得远。”
“那就叫她们重新绣一幅!”解忧皱眉道。
君莫愁瞪了她一眼:“她们绣出来的东西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到时候你要怎么跟陛下解释你刺绣功夫一日千里的事?万一陛下一高兴叫公主现做给他看怎么办?就算除去这些可能,陛下叫我来是做什么的公主不会不清楚,公主是诚心当我是摆设呢?”
解忧脸色一僵,随即抱着君莫愁的胳膊撒娇道:“是解忧不争气学不好针黹,解忧知错了。姑姑好歹就帮解忧一帮吧,回头回宫解忧一定请您大吃一顿!姑姑最爱吃海龙楼的珍珠酥鱼,对了,还有什么水晶海蜇啊,蒜蓉煎鳕鱼啊,解忧都还记着呢!”
君莫愁缩着脖子吞了口口水,嗔道:“公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做姑姑的如果不帮你一把都说不过去了。不过啊,有句话我得悄悄告诉你,”她向四周看了看,周围侍立的宫人立刻知趣的退了出去。她见状满意的一笑,往解忧耳边凑了凑,神秘兮兮的低声道:“你知道整个海王宫里谁的刺绣做得最好么?”
解忧被她的表情语气弄得一愣一愣的,同样也压低了声音:“不是宫里的那些绣娘么?”
君莫愁摇摇头,用更低的声音道:“我说了你可不准大惊小怪的,”她露出笑容,“是陛下啊!”
“什么?”解忧张大眼睛失声道,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王那样遗世独立的清冷男子,竟然会……额,会绣花?
“没想到吧?”君莫愁得意洋洋道,“陛下的刺绣功夫那真叫没的说,公主和星崖公子小时候的襁褓衣裳有不少都是他亲手绣的,那时你们太小不记得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做得那叫一个精致啊!陛下那样龟毛的性子,公主就是真绣成一块焦炭他也能给你折腾出花样来,向他请教是绝对没有错的!”
她伸手拍了拍解忧的肩膀,面上笑容灿烂,眸底却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怜悯的光,“再说了,都过了十多天,陛下还是一直不肯见公主,公主就当真不想去见见陛下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海王果断傲娇了,可怜滴顾缨,都不知道自个儿哪儿得罪人家了……不过真的猛士要直面惨淡滴人生,加油啊亲,俺看好你哦~
、何以解忧
解忧将绣花绷子抱在怀里,在揽月阁门口来来回回的转圈,半天还是没敢冒着惹海王生气的危险往里面迈上一步。不过耳边回荡着的悠长琴音当真十分美妙,只是解忧听在耳中不但没有享受到什么反而是一阵阵的焦躁:“不要脸的东皇人,竟敢跑来勾引父王!”
她又来回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般跺了跺脚,抬脚便闯了进去。顾缨正在抚琴,猛地见解忧公主一阵风样的闯进来,手指不由一顿。虽则未被惊到,但毕竟之前的兴致已失,心中暗叹一声,手上还是停止了弹奏:“解忧公主,多日不见。”
解忧没有理他,扬着笑脸凑到海王身前,抽走他拿在手中的书,歪着头一脸娇态的道:“姑姑都说了多少次叫父王注意休息,父王倒好,一把姑姑支开就不停地看书,也不怕坏了眼睛?父王不如放下书先休息片刻,顺便帮女儿看看这接下来的几针该怎么绣可好?”
海王见她面上绽出大大的明媚笑容,眼睛深处却是一片忐忑小心,心下有些微不忍,便也没有追究她不听宣召便擅自闯入之罪:“把东西拿过来朕看看。”
解忧闻言笑容登时又灿烂了几分,慢慢把抱在怀里的绣花绷子凑到海王面前,然而目光掠过上面黑漆漆的两团花纹,登时羞愧万分,面上却还是强撑着蛮不讲理的架势:“女儿手艺实在上不了台面,父王看了不许生气!”
海王的目光扫过光洁的素锦上的图案,黑色、褐色的色团,间中还夹杂着红色的乱丝,实在辨认不出究竟是何物:“这是……”
听出了他话语中的疑惑询问之意,饶是解忧脸皮不薄也感觉脸上一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女儿本想绣两只相思鸟来着,没想到绣到了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她抬起头认真道,“父王可别笑话女儿!”
“相思鸟,”海王垂下目光,手指抚过绣品粗糙的针脚,摇头道,“这个样子也不是不能改,流苏,给朕拿针线来。”他看向解忧,鲛纱下的蓝眸剔透而清明,“这幅绣品虽然颜色乱了点,但改一改还是不错的,只是那相思鸟是绣不成了。”
解忧“哦”了一声,面上笑容依旧,目光却黯淡了下去。
本想借着那传说中意寓缠绵的鸟儿吐露心事,可终是抵不过手拙心累,那一幅相思,难道注定是绣不成的么?
针线很快便寻了来,黑白赤橙黄绿青蓝紫,色泽甚是齐全。顾缨看着海王一边穿针引线运针如飞,动作端的是娴熟之极,一边开口教导着解忧——内容无非是如何配色下一针该如何绣之类的深闺女子的常见话题,不由一阵石化。
谁能告诉他,眼前这个针黹娴熟用温和的语气和自家女儿聊着妇人才擅长的针黹之事的男子,和方才所见的清冷之中带着尖锐的海王……是同一个人么?
在陆地诸国人的眼中,眼前的这位海国君主一直是个传奇人物。传说他在鲛人的襁褓之龄便登基为帝,以铁血手段平定北方作乱的鲨族,本人亦是海族中出了名的悍勇之士,曾亲手斩杀深海凶兽紫翼蛇龙,一度被冠以海国第一勇士的美称。
因着这些传闻,在没见到海王之前,他脑中想象出的海王便是一位三头六臂面容极威武身形极魁梧庞大的壮士,真真的伟岸丈夫。虽然之后发现真人不仅没有生着三头六臂,甚至身形纤细个头也就堪堪与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齐平,不过海王生就一种威凛清绝的气势,倒也没让顾缨因心目中伟丈夫形象的崩塌而失望。
只是……为什么这位凛冽如冰的君主竟然会绣花?更要命的是,为什么他看着海王半垂着头拿着绣花绷子一针一线绣花的样子,居然觉得……后者很是贤惠?
想到这里,饶是顾缨冰块脸神功的功力非凡,也不禁嘴角抽搐了一下。
解忧余光瞟见他的表情,她本就看顾缨不顺眼,此刻见他居然偷笑,下意识的便以为他在看自己的笑话,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目光化作刀子向他扔了过去,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东皇太子,你在笑什么!”
没想到自己就是躺着也中枪,顾缨向海王看去,微微弯起唇角:“晚辈只是见海王与公主父女二人相处情形,心中颇为羡慕。”
解忧眉眼一挑,下意识的便要反刺回去,忽的记起顾缨的父皇东皇昭身染重疾估计活不了几年,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海王的刺绣做得既熟且快,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幅群鱼戏墨图已经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