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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眉眼一挑,下意识的便要反刺回去,忽的记起顾缨的父皇东皇昭身染重疾估计活不了几年,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
海王的刺绣做得既熟且快,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幅群鱼戏墨图已经成型,剩下的便交由解忧自己去完成。只是以解忧的绣花功力,怕是还得熬上大半夜才能做完。不过比之之前那连神仙都无法辨认出的两团黑疙瘩,解忧纵然心中仍有不足,也已满意太多了。
看着流苏送走解忧,海王终于意识到方才将东皇太子晾在一边足足小半个时辰的事实,看着顾缨端坐一旁面色淡淡的看琴谱似乎超然物外的样子,不由有些尴尬。倒是顾缨开口打破僵局:“解忧公主性情当真直爽可爱。”
听到他的如此考语,海王怔了一下,转眼直视他的眼睛:“东皇太子觉得解忧如何?”
当长辈问你觉得他被宠坏了的女儿如何的时候,你该怎么回答?照实回答未免伤人,一味地说好话又觉得自己心里发堵。而偏偏这位长辈是个一向看你不怎么顺眼的国君,而他的女儿偏偏还是身披万千宠爱的唯一的公主。
这样的情形下,你又该怎么回答呢?
顾缨低头思忖了一下,抬头对上海王的目光,声音朗朗:“解忧公主气度尊贵有天家风范,所谓金尊玉贵也不外如斯。只可惜性情过于单纯,并不适合在朝堂倾轧间立身。”
他自是知道解忧公主是海王认定的储君,也知道自己此番话等同于直接否定了解忧公主的能力,不但海王听了不悦,若是传出去势必还会将解忧公主大大得罪一顿。只是那又如何?若是想听阿谀奉承之辞,随便拉个人过来都可以冠冕堂皇的说上一堆,何必非要问他?更何况,他隐约有种预感,海王似乎并不希望从他口中听到那些废话。
海王似乎毫不惊讶他会说出这番话,只是在榻上坐下:“性情单纯?”他望着一旁香炉上袅袅的烟,淡淡的叹了口气,“也许吧。”
顾缨见他似有几分推心置腹的样子,不由眼中浮出几许兴味:“恕晚辈直言,海王陛下正在春秋鼎盛之际,日后未必无嗣。解忧公主并非海王陛下骨肉,您对她百般宠爱自无不可,只是似乎……太过。”
“朕终生不会再谈嫁娶之事,也不会再有孩子,所以解忧确实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立储人选。”海王道,“她自小胸中便有沟壑,朕以为仔细教导将来未必会差。只是这几年看来,解忧心机有余而心胸不足,只能算是个辅臣之才,若是将海国交给她,朕恐怕是放心不下的。”
心机有余而心胸不足么?
顾缨心中摇头。想不到解忧公主那样爱憎分明什么都写在脸上的性子,竟得了海王的如此评价。
“晚辈听说,海王陛下真正的年纪,只比解忧公主大了二十岁。”顾缨道,“对于鲛人来说,二十年的差距并不算大,何况寿元长短并无定数,为何海王陛下便能肯定,解忧公主能够成为下一任海王?”
这个问题是他一直以来都有些疑惑的。对鲛人来说,立一个只小自己二十岁的人为储君,便和人类帝王立一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做太子一样。海王真的可以肯定,解忧公主能够活到他驾崩了而后轮到自己接掌海国的那一天吗?
“朕确实无法肯定在自己离世之日,解忧是否还活在人世。”海王轻声道,“不过这也影响不到什么,因为至多再过一百一十年,朕便会退位给储君。”
海王看见顾缨眼中闪过疑惑,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就那样明明白白的看着海王,目光询问,黑眸深深如夜。
海王看向别处,道:“用一生去守护海国的将来,这确实是朕的责任,但这并不代表朕必须做海王一辈子……当年的几个人中,朕是最没有资格去坐这个位置的。”
“先王驾崩之时,香浮公主早已远嫁,宸遥王子觉醒为海神禺京……光华太子早逝……神明不能为君,唯一的储君人选便勉强落到了我这个先王义子的身上。当年登基为王只是仓促之间的事急从权之举,如今海国局势已定,王位便该传给合适的人。余下的日子,朕想到处走走,看看这天下风光。”
“海王陛下的意思是?”顾缨问道。
“解忧本是个不错的人选,”海王淡淡道,“可惜被朕宠坏了。”
“在解忧之前,朕曾有过两个儿子。长子降生的时候朕还太年轻,总将言辞上的关切当成真心,以为自己的孩子得到了全天下的祝福。”海王唇角微微弯起,似乎露出淡淡的笑意,朦胧而美丽,可顾缨分明看见他露出衣袖的手猛地攥紧,“所以,朕失去了他,那个孩子就死在朕的面前,不过咫尺之遥。”海王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极是清淡,漠然得仿佛在说着遥远的故事。
顾缨深深的看着他。
用这样漠然的语调说话的人无非有两种,前者是将一颗心在时光的砥砺中彻底打磨得麻木,后者是渐渐的为自己竖起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壳,内中包裹的心虽然依旧柔软,上面却遍布着无数的伤口,只要轻轻触及,便会痛彻心腑鲜血淋漓。
海王慢慢的松开手掌抬到眼前,看着上面因为指甲深陷而留下的红印,淡淡道:“第二个孩子,在他来的时候朕并未察觉,直到他走了,朕才意识到他来过。”
“朕救不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们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怨恨朕的无能和狠心。”海王淡淡的望向顾缨,视线悠悠,“就在这个时候,解忧出生了,她和星崖是上天赐给朕的礼物。这些年来,朕一直尽全力去疼她,爱她。这世上的东西,只要她喜欢,朕都会给她。”
“这大概便是为人父母的心思吧?有了孩子的人,大抵都会或多或少的生出些私心,朕竟忘了,这海王的位子,从来都不是天生便该落在谁的头上的。只可惜朕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培养一个储君,从小养大的孩子偏又长成了那般性子,是朕之过。”他微微摇头叹息,“可是心里不忍,便还是舍不得下重手,只好拖着。”
顾缨默然,许久后开口:“这些话,并不是可以说给晚辈这样的外人听的。”
海王看着他,目光飘忽,似乎看向了久远之前的时光:“这些话,确实不该说给外人听,可在心里憋久了,就想找个人说给他听。东皇太子人品贵重,该不会说给第三人听吧?”
顾缨点头,微一迟疑,终究还是问道:“是因为晚辈和您的长子有几分相像吗?”
这句话乍一听没头没尾,甚至有几分莫名其妙,却像一滴清水落入滚热的油锅中般激起了巨大的反应。话音未落,顾缨便觉得周围的气氛陡然冷了下去,似有无穷杀意从海王身上散发而出,凛冽如刀,让人心胆俱裂。
顾缨恍若未觉的望着海王,端正笔挺的坐姿,高贵得不可直视。
异样的僵持只持续了一刻便散去了,梦魇般的短暂飘忽。海王站起身,遥遥的凝视着他,似乎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熟悉的东西,又似乎只是单纯的注视。淡淡的天光下,少年的发如鸦羽,眸瞳幽黑,仿佛凝聚了一天的夜色。
“你的确很像他。”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朕曾经……很想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年,即使心智再强也并非到了无所谓生死的地步。感觉到海王身上杀意的消失,顾缨的身体悄不可查的放松下来,正欲开口谦逊几句,便听到海王道:“朕有个疑问,希望东皇太子帮朕解惑。”
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顾缨道:“海王陛下但说无妨。”
海王走到顾缨的身边,低头看向他。两人的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鼻端香息隐约。顾缨微微抬眼,隔着轻轻摇晃的海蓝色鲛纱,他几乎可以看清海王琉璃般轻蓝的瞳色,微微流动着幽蓝之色的银色长睫,和眼角鲜妍的朱砂痣。他便用那双清透流光的眼注视着顾缨,没有任何敌意,却让顾缨觉得比之前还要强烈百倍的局促与不安。
也许只过了一刻,但顾缨却觉得过了整整十年之久,海王终于开口:“方才解忧在时,东皇太子究竟在笑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让素来自认口齿并不笨拙的顾缨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绣花的海王果断崩了,当然他也成功的把顾缨弄崩了……
前几天看到一篇古剑同人,是玄衣朱裳的《玉琴卷》,主恭觞cp,写的巨唯美。本来还是恭芳本命的阿紫果断腐了。尤其是结尾看得哭死了,“人面桃花,人面桃花”八个字一字千钧啊。
把结尾放上来给亲们欣赏欣赏~
尹千觞离开青玉坛的时候,将那个人的老玉方琮留在了房中。但迟疑了一会,还是将它拿出,戴在了身上。
一些细细碎碎的野花都开了,有些还迎着残雪。他踏过雪,仿佛和很多年前一样,离开一个习惯于依赖的所在。
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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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在蓬莱,他走向少恭。
血涂之阵尚未散去,鲜红的阵法图依旧在殿堂中旋转着。而察觉到他人的靠近,少恭睁开了眼。
那年的尹千觞,在昏迷后睁开了眼,看见少年的眼神之中,宛如蕴藏一片荒漠。
细致美好的头发齐肩,十分年轻好看的模样。
少年说他叫欧阳少恭,说,会陪着自己一直走下去。
他把那老玉方琮放在了少恭手里。那只手浸满了血,却有了温度。血沾满了玉,仿佛湮灭了什么。
曾经美好的什么。
少恭已经不能再说话,墨玉般的眼只看着他,那里有他再熟悉不过的杀意。尹千觞并不意外,他也没有阻止血涂之阵的复燃。
血阵随着杀意浓烈,愈发殷红;尹千觞只是坐在他身边,任由那冰冷的手指颤抖着虚弱抬起,点在自己眉心。
这一瞬,少恭禁锢住了他的魂魄;将这魂魄如枯叶撕碎,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尹千觞等着魂魄被抽离的一刹那。
但手指颤抖着,却没有继续动作。
它顺着眉心一路滑下,到了他的唇旁,轻轻摩挲着。随后,少恭倾过身,拉住了尹千觞的襟领,靠在胸前,然后吻了他。
看到尹千觞惊愕的眼神,他只是笑了。
“就这样吧……”
他咳了一声,胸前是触目惊心的鲜血。
……你走罢。
那双眼中,分明有泪。
随着他的手垂下,血涂之阵渐渐散去,漫天红霞,又皆灰飞烟灭。
生者必灭,释尊未免檀之烟;乐尽哀来,天人犹逢五衰之日……
尹千觞抱着他,这张容颜无疑美好清隽,但不曾有如今的安祥宁和。
——————
当年春城飞花不尽的那时,他记得这个人撩开行辇帷帘。年少时的样子,笑语宴宴,明亮神采。
——久见了,尹兄。
路旁沽酒的他听了,一时竟未答话,只愣愣看车辇行过,染了一路花香。
人面桃花,人面桃花。
那夜,尹千觞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杏衫客鼓琴,琴声清越,浅笑温和。十指细细弄着朱弦,却听不清是什么古调。
却是乍然梦醒,月明星稀,野外坟塚上鸦声嘶哑,只记得一片黑暗之中,那碎了一地的玉琴。
完
、一梦万载如幻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以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海中的月光带着深海独有的幽蓝之色,幽清迷离,如纱如雾。宛转轻灵的歌声传来,袅袅娜娜,静谧而恬美。
如果说乐声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色彩,顾缨觉得这歌声一定是银色的。如月皎洁,如冰清净,却又浑然不似前两者的清冷,而是明媚而鲜妍着的,带着满满得几乎随时都会溢出来的天真与快乐。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歌声渐近,纱雾般的月光一层层掀开,渐渐现出纤细皎白的身影,衣似冰雪,发如明月。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她是谁?!
顾缨怔怔的望着那个背影,只觉得天际所有的月光都被那名女子所吸引,洒落在她的发间,衣上。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有鸣金振玉之美,回响在耳边,陌生而熟悉。黑衣的男子不知从何处走出,向着女子缓缓走去。
女子闻言回头,眸光晶莹,刹那间天际星月都失去了颜色。
那该是太皇氏最杰出的作品,发是月光银焰,眼是星辰琉璃,肌肤是皎玉水精。五官眉眼,每一笔线条都写满了空灵华灿,俨然是高高凌驾于造化之上的丰盛完满的美。
她微微歪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尚带着稚气,仿佛笼着层淡淡透明的光晕,如同一朵初绽的雪色白莲,幽香浅淡,娇嫩而芬芳:“我叫朱砂,你呢?”
无数烟花绚烂于天,星汉灿烂,美如迷梦。一对璧人依偎在一起,衣衫在海风中猎猎而舞,飘然若仙。
“这是天心灯,人类传说,如果对着这盏灯许愿,然后将其放飞,便可上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