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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对父母之爱,不再抱有期望,更是随便父亲怎样惩治他都行。
风陵川也不说话,而是蹲下身来,一把捏住鸿儿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透过面具,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眸子,神情淡漠。手越捏越紧,可是那双眸子里,仍旧掀不起一丝波澜。
看不见他的面容表情,只看见面具在火把下闪着绿萤萤的光泽,感觉像是看到一只嗡嗡地叫着打转的绿头苍蝇一般令人恶心。
再次对上鸿儿的眼睛,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心中莫名其妙地焦躁,眼中闪出一丝厌憎的神情。
手一松便去摘鸿儿脸上的面具。
鸿儿伸手格挡,几十招之后,风陵川居然没能摘下面具,抬腿便是一脚,“为何要戴着这个如此难看的面具?”
鸿儿仍然不吱声,风陵川又踢了他一脚,厉呵道,“说话!”
这两脚直接将鸿儿踢翻至墙角处,背心重重地撞到墙上,眼前一阵眩晕,身上的新伤旧伤纠缠在一起,撕扯着疼。鸿儿无耐,抹掉滑落唇角的一丝鲜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属下认为这面具比属下的本来面目好看多了。”
风陵川的脸瞬间青了,这是连带着把他也一起贬低了。
鸿儿像是会读心术一般,看着父亲说道,“长得像您,是属下此生莫大的悲哀。”
风陵川闭上眼睛,努力平息心中那股无名怒火,以及万般嫌恶焦躁的感觉。再次睁开眼来,仍旧盯着鸿儿,却是冷声问道,“鸿儿,你恨我?”
鸿儿一惊,父亲居然这么快就平静下来,叫他鸿儿,还一直看着他。要知道,在鬼方,只要刑天长老戴上青奴面具,族人便不敢再抬头看上一眼。被青奴面具特有的香味侵扰了心神,刑天长老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将他们控制住。
正自神游天外,猛地听到一声呵斥,“我在问你话!什么时候学会不回长辈的话了?”
鸿儿回过神来,顺口答道,“是。”
“那好,从现在起,你跟在我身边伺候。一个月时间,我给你机会来恨我。”
父亲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提出这么不可思议的惩治方式。鸿儿皱眉,默默地调整眼神,再施摄心术。
“这么看着我干嘛?你没有反对的权力。”风陵川狠狠揍了儿子一巴掌。
鸿儿蹭着身子往墙边躲,都这么大了,还总是被父亲打屁股,而且,他十分不解,为何鬼方的摄心术这么快就被父亲破解,起不了作用了。
“还不走,不是吩咐你贴身伺候吗?”风陵川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扬起巴掌。
鸿儿身子一颤,急忙跟了上去。
伺候风陵川,绝对是件麻烦至极的事情。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父亲有这么多怪癖呢?茶水的浓淡,水温,饭菜的咸淡,搭配,油灯的明暗,光影,他的要求可谓精益求精。
每次做得不好,父亲也不多话,反正他这个最大的回收站就站在面前。鸿儿身上经常挂着食物、茶叶、油蜡等残渣,整个人狼狈不堪。
反反复复做着这些琐碎的小事,考验着鸿儿的耐心,挑战着他的极限。忙得恍恍惚惚的时候,抬头看见父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真觉得父亲一定是有意为之。
最麻烦的是,风陵川对他完全不加防备,这可苦了鸿儿。
怕有人借他之手加害父亲,所有的茶点都要私底下认真查验过后,才呈上去。
三天后,他被父亲毫无间歇地使唤,弄得筋疲力尽。
明明外面有的是亲兵,可是父亲从不换人,就这么没日没夜地折腾他。
后来,独孤鸿实在是累了。
“主上,您明知属下居心叵测,为何不多加提防?”
“这一个月,我会给足你机会。想要让我为你所用,只管出招,至于接不接招,那是我的事。若你未能控制住我,一个月后,别怪我不留情面地审问你。”
鸿儿无耐,“主上,您就不怕属下在这茶水里下毒?”
风陵川冷哼一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就没见过把下毒害人叫嚣着挂在嘴上的。
继续低头研究阵形图,不一会儿,忽然感觉腹痛如绞,豆大的汗珠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滚。半个时辰之内,跑了十几次茅房。
“你在茶水里放了什么?”
“巴豆少许。”
“你……”风陵川浑身酸软,指着儿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前那双眸子里透露出很是无辜的神情,“属下提醒过主上要小心防范的,是主上逼着属下只管出招。”
风陵川哭笑不得,“这叫什么招?”
“损招。”
居然还敢回答,风陵川扬起巴掌,鸿儿立刻缩到墙角。
平州城外那遍林子里,独孤蓝脸戴面纱,却也挡不住她眉峰紧锁,“鸿儿这孩子宁可牺牲自己,也不愿被当成棋子去牵制他的父亲。我怎么养了个这般心慈手软的儿子!看来,这件事还得由我亲自插手才行。隗叔,你辛苦一下,去请你那个老伙伴前来帮忙。”
“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我自有妙计,此次,只要有他,定能成事!”
作者有话要说:
☆、你来我往
天气逐渐转凉,燕军粮齐,燕皇帅军绕道,挥师南下,要赶在秋老虎来临之前,大规模地展开进攻。
晋齐两国也在抢时间,北地苦寒多年,若是等到大雪降落之时,严寒的天气,更不利于两国军士作战。
风陵川不眠不休地与几位将军商议边境州县布防事宜,鸿儿一直跟在身边伺候,大事小事,样样都要经他之手,更是没有休息的时间。
有时候,他很不明白父亲的心思。就算他的伺候越来越细致入微,可也没到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他的地步。
这些都是极其最重要的军事机密,父亲就不怕他果真是居心叵测,将之泄露出去吗?
众将领散去之后,风陵川小憩了一会儿,开始静静地看军报。
几天几夜没有合眼,鸿儿靠在墙角,眼皮直打架,大腿都被掐青了,可是仍然敌不过睡意绵绵。
鸿儿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见的周公。
总之全神贯注看着战报的风陵川被什么东西扑通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鸿儿靠着墙角滑倒在地上。
忙起身过去,一搭手,有温度,有脉搏。
臭小子只是睡着了。
风陵川抱了鸿儿放在塌上,取下披肩给他盖在身上,手背触到鸿儿的脸颊,冲动之下,便想摘下那面具,仔细观察鸿儿的脸,看看他跟自己长得到底有多像,看看他为什么会憎恶自己的容颜。
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碰那面具。
转身去取了两盘香甜可口的糕点来放在他面前:睡吧,最好能做个好梦,梦见一桌子美食,馋得你哈喇子直流,糊得一脸都是,看你到时候还要不要戴这面具。
继续翻看战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声音。扭头一看,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发现自己睡在塌上,吓一大跳,忙跳下塌来,不小心撞翻了那两只盘子,糕点滚落一地。
应该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眼神有些朦胧,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片刻之后,鸿儿尴尬地低下头,将面具掀开一些,用袖角去擦拭。
余光瞥见鸿儿的小动作,风陵川冷笑一声,臭小子,这样都不肯摘掉面具,还毛手毛脚地,睡个觉都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风陵川不理鸿儿,继续低头看书。
鸿儿站了半天,屋子里静悄悄地,回头看了看刚才盖在身上的披风,心中涌上一丝暖流,再看了一言不发的父亲一眼,心中又有一丝失落。
慢慢地蹭着步子过去,“主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又叫,“主上……,属下不是有意睡着的。”
风陵川还是自顾自地看书,不理他,就像以前许多时候那样,无视他的存在。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忽然完全清醒了:本就想让父亲厌憎他,睡着就睡着,有什么好解释的?
只要他乖乖听话跟在父亲身边,母亲便不会失望;只要父亲一如既往地憎恶他,鬼方族长便无计可施。至于他自己,若是痛到再也无法承受,那柄匕首随时可以将这一切做个了结。
如今,鸿儿迫切地希望一月之期快点期满。在父亲不留情面的审问之下,他可以很容易地激怒父亲,让父子关系彻底分崩离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父亲的态度让他摸不着头脑,束手无策。可是,内心深处,又隐隐渴盼这一个月过得慢一些,原来他的心,终究还是贪婪的,期盼了十多年的东西,一旦得到,就连放手都觉不舍,更何况要亲手毁掉。
默默地蹲下身,收拾了地上的盘子和糕点,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该干什么干什么。
风陵川见鸿儿忽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开口将鸿儿呵斥了过来。
两人对视片刻。
鸿儿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曾尝试过青奴面具的威力,百试百灵啊。
想要伙房那个阿呆害怕他,阿呆现在一看到他去取食物,便地鼠般逃窜躲避。有一次,正在生火,手上的火引子一扔,差点没把厨房给点燃。
想要那个八卦且热心肠的马倌大哥厌恶他,也成功了,马倌大哥一看到他就觉得恶心,想吐他一脸口水,踢他几个窝心脚。
就连原平州守将刘将军养的那只叫冬瓜的温顺得像绵羊一般的小狗,现在也一见到他就咆哮不止,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划拉着,若是没有绳子系着,怕是立刻就会扑过来将他撕碎。
抬头看了看天,现在正是日暮时分,青奴面具的药力散发最强劲的时候。
鸿儿再次尝试对父亲施摄心术。
风陵川盯着鸿儿的双眸,瞬间失神。
鸿儿一阵欣喜,却不防屁股上中了一巴掌。
“又失败了……”鸿儿很是吃惊。
风陵川听着鸿儿的嘀咕,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到了该娶媳妇的年纪,但也不至于随便抓着个人就暗送秋波吧!还敢说又失败了,盯着父亲看,也能看得两眼发直,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真是气得肚子疼。
风陵川捉住鸿儿的手,往背后一拧,将他按趴在桌案上。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风陵川松手,鸿儿忙起身退到角落。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身着月白色暗纹绸衫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好久没有见到弟弟了,此刻忽然看到他,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风陵川看到霁儿,也不由自主地眼角眉梢盛满笑意。
拉着儿子坐在身边,这才发现,儿子的衣衫上,还染有血迹,光洁如瓷的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
“霁儿,什么时候从伤兵营回来的?”
风梓霁坐直身子,“刚回来,爹,霁儿听说您受了伤,很担心,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过来了。”
“呵呵,一点小伤,早就好了。”风陵川轻抚儿子柔顺的乌发,“听说霁儿跟伤兵一起学着用左手和脚吃饭,穿衣,吃住都和他们在一起,吃了不少苦头,却大大地鼓舞了我军的士气。”
“将士们是为了给子孙后代打下一个太平江山才身受重伤的,霁儿敬重他们。更何况医者父母心,这些都是霁儿该做的。”风梓霁说完,环顾四周,“爹,哥哥呢?你没带他回来么?”
风陵川手一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独孤鸿的眼中,泛起一丝水汽,每次看到弟弟,他的心就忽然变得特别柔软。风梓霁像是有感应一般,回头朝他的方向看来。
“爹,他是……”
“属下青奴!”不等风陵川回答,独孤鸿哑着嗓子抢先一步答道。
“青奴?”风梓霁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满眼疑惑。
还想再问什么,门又一次被推开,魏明阳“闯”了进来,“主上,他来了!”
踏实稳重的魏明阳极少有这般惊慌冒失的时候,风陵川的背上冷汗直冒,“谁来了?”虽然已经猜想到是谁了,但是仍然不死心,再问了一次。
“就是……”魏明阳话还没有答完,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风一般旋了进来。
几步上前,一把拉开风梓霁,抱住风陵川,“小地瓜,想死我了。”
风梓霁被拽得站立不稳,一个趔趄,独孤鸿伸手扶住了他。
两个孩子刚刚站好,便听到那句小地瓜,稍一愣神,哪里还忍得住,又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双肩一颤一颤地,连魏明阳都忍俊不禁。
风陵川一头黑线,从肖老四的怀中挣脱出来,“四舅,如今前线战事吃紧,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去留之争
“我想你了,特地前来看望你。”肖老四笑地像尊弥勒佛。
风陵川白了肖老四一眼,打死也不相信四舅会想他。小时候,他常常将四舅欺负得哭天喊地,他也因为这个,挨了老爷子不少胖揍,两个人正是实实在在的冤家。
风梓霁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安,“四舅爷,您老人家好!”
肖老四伸手就在风梓霁的额头上弹了一记,“什么老人家,我有这么老吗?不过就是长得着急了点。”他只比风陵川大两岁,可是看起来,却要老他十岁。谁让小地瓜长了张妖孽般俊美的脸,经过十多年风吹日晒的洗礼,依旧容颜不改,这几日过于忙碌,唇边已经冒出了青黑色的胡桩,却只衬得他更加刚毅英挺。
风陵川见儿子光洁的额头已经红了,忙拉过来护在身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