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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全是!我讨厌现在的样子,不想再当一个傻小子。”
“你现在得到公主殿下和清风将军的照顾赏识,依你的才能,要在朝堂立足本也不难。你才一十七岁,一身的武艺,胆气过人,起点本就比一般的人高出许多,所缺的不过是岁月和经验的沉积,等你像清风将军那般年纪的时候,就知道什么是水到渠成了。清风将军虽然只是阿房宫的禁宫侍卫长,但曾是大将军王翦的得力助手,在军中有一定的威望,身怀绝技,堪称秦国第一勇士,又是两位公子的师父,大公子自不必说,小公子如此傲慢的人对他都不得不礼敬有加,两位公子无论谁坐上皇座对他都没有坏处,是两大派别极力拉拢的对象。飘絮公主虽是女流,不但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大公子远在上郡,她便成了支持长公子一派的精神支柱,她的言行简直是在宣扬着长公子殿下的治世思想。宽厚仁义,谦逊待人,不偏不倚,赏罚分明,时常劝诫帝王,古怪的是长公子殿下因此被贬到上郡,公主殿下却安坐昭阳宫,也不知为何皇上对她的忍耐如此之好!只怕连小公子都不如她。”
小七听得津津有味,喃喃道:“原来其中还是这么复杂的缘故。”
“公主殿下在朝廷有一定的权力,和那些恃宠的公主嫔妃不同,有她帮你,是你小子赚大了。”吴庸轻嘘一口气,苍老的面皮,神情慵懒,眼中却带着一抹嘲弄,小七心中奇怪,他这幅神情和他的身份多么的不相称。再说,他一个匠人,如何能对当今的局势分析得如此的透彻?
吴庸没有注意到他的疑惑,道:“朝廷中事远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各种势力的倾轧,利益冲突,不睁大眼睛可不行啊。”
“这些,师父也曾和我说过,我不怕!”
“但是,你的动机呢?”
小七愣住了。
动机是什么?小七虽不经世事,却也不是个蠢笨的人,有公主殿下和清风大人的帮助,他的功名不过是时间和时机的问题,但李流域是李斯的儿子,人人都知道天下的富贵除了帝王家,还有谁赶的上丞相李斯?想娶飘絮,那是痴人说梦。那么,便是为了和师父的诺言?
小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粗陶大碗,心情莫名地抑郁。监工又来催人干活了,吴庸起身就走,临走前丢下一句:“若你只是公主殿下手中的一粒棋子,又当如何?”
小七攀上墙头,飘絮的窗户大开着,纤指如玉,正穿针引线,鸦发挽个简单的样式,素面粉唇,配着素色的衣衫,更觉妍媚动人。看他如寻常女子那般做着小女儿之事,原本身上就少了些压人的贵气,此时看来更觉亲切可爱。
小七心神荡漾,拣了颗石子投她手中的活计,飘絮抬头见了他,微微一笑,道:“刚派了芫茗去叫你你却跑这来了,可不叫她白跑了一趟。”
小七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殿下找我作什么?”
“等我一会,马上就好。”再缝了几针,食指绕绕打个结,绣口咬断了线头,拿起衣裳来,笑道:“我虽是公主,却也不得不学这些事,可惜是白白忙活,也没人要穿。”
小七心里醋溜溜的,“难道李三公子不穿么?”
“王侯贵族家中自然养有能干的绣女,用不上这些。”说着将衣裳披到他身上,“我自认为手艺不错,你试试看。”
小七看见旁边整齐叠着几件衣裳,道:“这些都是殿下做的么?”
“我平日也不做这些,这些是我将你的尺码告诉了宫里的裁缝,他们做的。我看着手痒,便试着做了一件,看起来好像还不错。”
小七忽然想到吴庸的话:若你只是公主殿下手中的一粒棋子,又当如何?小七满心的不是滋味,抬眼看飘絮明眸皓齿,巧笑倩兮,和政治有关的女人总是不大可爱,而她似乎是个例外,身上总是干净清朗,如空山幽谷中偶然瞥见的带着草木清香的佳人,如此的空灵精致,恍若仙子。
待她一片赤心,若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情何以堪?
或许是吴老爹想错了呢?他一个愣头小子,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哪来的利用价值?张嘴欲问,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飘絮看他欲言又止,道:“怎么,不喜欢么?”
“不,不是……”
“那是为什么?”
小七垂目不答,飘絮也不再问,唤人进来将给小七的衣裳送到工场去。巫嬷嬷接了衣服,道:“李三公子又来求见,公主仍是不见他么?”
飘絮微微笑道:“我不耐烦见到他,不用再回我了。”
流域见了她,抢先道:“飘絮还是不要见我么?”
巫嬷嬷叹了一声,“李三公子还是回去吧。”
流域的心迅速沉落,巫嬷嬷于心不忍,苦道:“三公子不要怪公主殿下,要怪……就怪小公子吧……”说罢逃也似地去了,流域没有看见她眼角浑浊的老泪。
流域闷闷的在花园里看着笼中的金丝雀在斑驳的光影中跳跃,小鸟不时的停下来,歪着头,奇怪地看着这个忧郁的男人。脚步声响,流域转眸看见眼前的池塘中倒映着一个身影,蓦然抬首,父亲李斯慢慢地往这里踱来。
面对这个随皇帝一扫六国,将李家推上权力顶峰的男人总有一股崇敬之感,仿佛面前这个男人是座山,是座不能逾越的高山。李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恭敬的面容,不禁有些心疼,这个太过于忧郁的儿子总是让他放心不下。柔声道:“听说你今日去见飘絮公主,又被拒之门外?”
流域苦道:“是……”
“你同飘絮青梅竹马,早已相互倾慕,怎么这两年来飘絮忽然不大理你了?”
“这个……孩儿也是不懂。”
李斯叹道:“飘絮今年已是一十八岁,过段时间,等皇上高兴的时候我再同皇上提起你们的婚事,尽快操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流域惊愕道:“夜长梦多?我们的婚事会有什么变故么?”
李斯道:“朝中的局势你也明白,如今父亲同朝中的门生仍处于观望态度,现在看来是稳妥不过,其实是两边都得罪。长公子一派重要的支持是飘絮,她若嫁入我家,对父亲地位的巩固是极大的砝码。”
“父亲……”
“若长公子登基,那是顺应民心,上下宾服,但父亲做过什么事情心里明白,长公子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但若有飘絮在,看在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子的份上应该会放李家一条生路。”
流域沉默了,这些他岂有不知,只是,这些事情对他,对飘絮,都太过残忍了。李斯没有注意到儿子表情的变化,抚逗着笼中的鸟儿,道:“若是小公子登基,小公子生的晚了些,没有什么功绩,不若长公子得人心,父亲便是功高盖主,小公子绝不会留我于世。但飘絮对长公子一派有极大的影响力,他会有所忌惮。”
流域心道:前几日飘絮正是因为我一句不迎合扶苏殿下的话生了气,父亲在观望,我怎能擅做决定,坏了父亲的打算?飘絮,为何你我要卷入政局之中?
李斯的嗓音带着某些刻毒,“无论如何,都要将飘絮娶入家门!”手中用来逗弄鸟儿的银签不觉用力过度,鸟儿惊惶地大叫,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想要寻门而出。
流域惊讶地看着父亲:不择手段娶来的飘絮,可还是当年那个笑声朗朗,温顺可人的飘絮?可还是那个对我说,日后长成,娶我为妻可好的飘絮?飘絮呵,你我为何变成了今日的处境?
“今日……巫嬷嬷和我说了一句古怪的话,她说,不要怪飘絮,要怪就怪小公子!孩儿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李斯神情微变,道:“那老货真这样说了?”
“是。”
“哼,小公子自然会从中作梗,他怕飘絮进了李家的门,会将我这个中立者拉入长公子一派!不必担心,父亲不会让他得逞的!”
“父亲!若飘絮进了李家的门,父亲还说坚持中立么?”
“那是自然,皇上讨厌人私下议论,拉帮结派。且走一步算一步罢。”
流域纳口不言,父亲的考虑是周全,但飘絮心里如何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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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飘絮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随公子扶苏和流域出了宫门,见了什么都好奇,都惊喜,害得扶苏和流域紧张兮兮地看着她,生怕这娇公主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伤着一点。记得那日飘絮身着平民女儿的服饰,梳两条长辫,娇俏可爱,路人纷纷驻足赞叹。
回想当初,犹如昨日历历在目。是不是人长大了就非要面对这些复杂无趣的立场,利益的关系?是不是非得为这些抛弃年少的真情?
今日他们已成路人,将来还将走向何处?
流域每每想来,都钻心刺骨,待要抛下,又熬不过刻骨的思念。
行到桥头,不远处是飘絮常去的小店,每次出宫她都要来这里吃上一些,饶有兴趣地听店里的粗鲁汉子大声地说话,或议朝事,或说年景,或怒酷吏,或论征战,飘絮的爱民惜民,便在这简陋的小店从扶苏处学来。
流域正要过去,忽听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这家店子我时常来,东西虽糙,却极有趣,每次我都能吃上一大碗。”
小七笑道:“那小七可要好好品尝品尝了!”
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有说有笑地进了小店,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流域。又是那人,飘絮见了他有说有笑,见了流域却冷冰冰的。流域心里很不是滋味。
飘絮果然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流域慢慢行了进去,坐到较隐蔽的角落。伙计是认得他的,正要出言询问,流域用手势制止了他,要他上东西既是,不要多话。
那伙计忙下去了,流域看飘絮和小七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只将扶苏坐的位置空了出来。流域满心的不舒服,这个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么?缘何他要可怜兮兮的窝在这里不敢与她相见?看飘絮穿着平常人家的衣裳,不同于当年的稚嫩天真,脸庞洁净,已带着几分女人的韵味,透着花果红酥透的微醺,令人心迷神醉。
今日店里的客人出奇的多,粗略数来有二三十个,几乎将小店塞得满当。看起来都是足迹遍及南北的商旅,这样的人见多识广,满肚子的故事,飘絮和小七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说话。
一个紫衣汉子粗声大气道:“前些时候路过辽西郡,正是秋收时节,辽西郡守却强征青壮修葺城墙,究竟是城墙重要还是地里的庄稼重要?已熟的谷子被麻雀田鼠吃了个干净,还是照样收田租赋税,饿死了百姓,要一座固若金汤的城又有何用?”
另一个接道:“老哥你说的算是什么?至少辽西郡还是为着北方抗击匈奴,平日里随意征民修筑私苑乃是常事,又有谁人管来?皇帝都可征民百万修筑宫殿陵墓,万里长城下累累白骨,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尚且如此,何况地方?”
飘絮眉头微拧,右手缓缓握住了剑把,小七看了她一眼,心道:这些人骂皇帝,难怪殿下会生气……
面汤送上来了,小七正要拿筷子,飘絮忽然倒转剑把将两碗汤扫在地上,啪啦的一声响。众人大惊,纷纷从桌子底下抽出兵器来,大门迅速关上,这才发现店里只有几个无辜的客人,此时已是呆了,走投无路,被强人们一一斩于刀下。流域低头静坐,强徒有眼无珠,正待一刀砍下他的头来,流域蓦然出手,那强人只觉眼前一花,面门受创,顿时鼻血淋漓,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手中的兵器早落在了流域手中。
流域这一连串动作迅捷流畅,横变突生,强人们还未反应过来,流域已转到飘絮和小七身边。小七讶道:“李流域!”
飘絮没正眼看他,流域心苦,当下之势,却也顾不得这些了。
人群中有人冷哼道:“殿下若乖乖吃了还是好事,还能多活几日。”
“汤里有毒?”小七大惊。
飘絮冷静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一个瘦子站出来大怒道:“莫邪是离宫的神器,嬴政竟然随随便便给了一个公主!”
飘絮笑道:“原来是楚国人!神兵利器,本就是给人用才显其中的好处,宝剑藏锋,再名贵又有何用?将利刃作为权力的象征,自食其果,这个教训楚国之臣还没有领悟么?”
“住嘴!强盗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小七大怒,指剑骂道:“你才住嘴!丧家之犬乱吠什么?这么想要抢回去好了!”
飘絮道:“不错,今日定有一战,唇舌之利算的了什么?本宫也不指望你们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
“水寒……”一个矮个子苍白着脸走上前来,“小兄弟,你和高渐离是什么关系?”
小七无名火起,自出山后就不断地有人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出来行走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没沾过高渐离的光!愤愤道:“我和他没有关系!半点都没有!”
“那你这把剑,是从何而来?”
“捡来的,总可以了吧!”
意识到了他的愤怒,矮个子忧道:“高先生不知身在何处……”
飘絮道:“还有燕国人!”环视众人,笑道:“看来六国遗臣都在这里。本宫就奇怪,秦律不许平民妄议政事,小小的店子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