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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饮了一口茶,任风从窗口拂到脸上,软软的,凉凉的,期间闻得到初夏特有的莫名花香。
不如意又能如何,这世间之事既是由不得我做主,但总是要试试的,否则,就更不能如人所愿了!
想到这里,便索性支了脑袋,细细看着热闹非凡的窗外,街上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商品琳琅满目,晃花了人的眼,世人皆羡京城繁华似锦,遍地黄金,又有谁知,这些小商贩背后的苦楚。
直到……
一抹水蓝身影映入眼帘。
我呆愣了一下,清晰听见暂停了一秒的心脏重新剧烈跳动的声响。
那是……
脑中像是突有一团烟花绽开,白茫茫一片,还未等大脑支配,脚已经先行追了出去,我匆匆跑下楼,恨不得此刻能飞檐走壁。
那个人,那个人是……
“公子?公子……”
街上为何这样多人,我拼命推嚷,好不容易专了空隙循着那抹水蓝身影,她却始终渐行渐远。
不,你得等等我,娘亲,娘亲……
从胸腔溢出的喊叫,硬生生止在喉中,那一刻,竟像是忽然失语之人,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叫不出口呢!
“公子!公子……”
追到巷口,一拐弯儿,她竟已不见了踪影,却被面前消瘦的白影接住了我跑得气喘吁吁地身体,然而,此刻,即使他袖中淡淡竹香亦不能抚平我心中的波澜汹涌。
“我看见我娘了!”我下意识惊道。
一眼望进那双琉璃似的琥珀色眼睛里,纤长得过分淡淡睫毛下,他的眼睛湿润得像是清晨噙着露珠的花瓣,白皙的近苍白的脸上可以清晰看见额角的筋脉,但是唇角一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依旧显示着这张脸的俊逸与温柔。
“公子!”
“公子!”
青蓝与水绿此刻也追上来,我在苍景逸温润的眸子里到底平静了几分,这才发现自己整个甚至几乎都扑在他怀里,只好尴尬地先站直了身体,心脏却然因为刚刚那抹影子跳动不已。
“怎么了?”
他今日依旧着了一件白衫,那衫子纤尘不染,只袖口处略略勾了几朵墨色花纹,腰间垂着一块通体碧莹的环玉,玉质清澈,与他身上娴雅之气实在相得益彰。说话时,声音依旧清润,仿佛三月春风拂过,有似冬日和煦晨光,我在那声音中渐渐没了焦躁之感。
“苍大哥,你有没有看见刚刚路过的蓝衣妇人?”我微仰了脸,有些紧张地问他。
娘亲的突然出现,早已让我停止了对苍景逸为何突然碰巧出现在处的思考。只一心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娘亲。或者,是我太想念她,出现的幻觉?
“着蓝之人倒是有,不过是位年轻女子。”他略思付,眨了一下眼睛,缓缓回道。
一颗心顿时“噗通”落地,难道真的是我眼花?
“公子,怎么会是夫人呢!夫人不是早就……”水绿扯了扯我的衣角,眼底满是疑惑与
怯意。
青蓝亦是不解地看着我,一贯平静的眸子里多了一丝诧异。
“可能是我眼花。”我微微一笑,眼睫垂落下来,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别的其他。
那个背影,真的很像、很像!
可是,娘亲不是早就去了么,我是亲眼看见她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无论我如何央求,再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墨儿也在寻人?”苍景逸微微地理脑袋,试探般问道,因为离得近,他的温热的呼吸仿佛就在脖颈间。
我自觉尴尬,亦十分不妥,便不动声色地退一步:“是我眼花罢了,倒是苍大哥,上次听闻你是来寻亲的,不知找到你要找的人没有?”
他直直地看进我眼里,琥珀色的眼珠像是一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薄唇轻抿,嘴角微笑的弧度渐渐转为无奈,不知为何,在那样的眼光里,忽然让我有了一抹心虚之感。
良久,他才淡淡叹道:“物是人非,我终是晚了一步的。”
我听得颇为迷糊,但见他脸上似有哀色,亦不便多问。一时间,倒是沉默起来。
“墨儿上次所言,可还算数?”琥珀色眼睛又重新明亮起来,甚至含了一丝促狭之意,我这才记起上次答应定要好好宴请他一次。
只是未曾想到,额……他会这般直接要吃白食,可是,为什么,总是让人不觉丝毫唐突呢!
“自然算数的。”我笑道,有些不怀好意,“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又能吃又能看还能听,若到了京城不到此处去,实在算是白来了!”
他挑了挑优雅的眉,眼底蕴了一丝情绪,我不懂,只好又道:“苍大哥可曾听过醉花缘?”
眼底那丝情绪终于泻了出来,他又深深望进我眼底,又是无奈又是失望,本就白皙的脸越发苍白。
他说:“墨儿,你何必此番试探,只要你问,我定是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声音如同初冬泉水流过,清澈却又有微微凉意侵染。
我咬唇,一时低头未语。
25、疑心
第二十三章
我不知道醉花缘算不算是青楼,如果算是,那一定是最特别的青楼了!
那里住着各色美人:倾国倾城的,淡雅脱俗的,冷若冰霜的,销魂蚀骨的,天真率直的,才貌双全的,最有名的却是一位男子,据说比任何女人都还要妩媚风流,琴艺比天下第一琴师更为出色。我曾经想过要去见识一下这位公子的风采,只可惜,路途实在遥远!
醉花缘的主楼在锦绣国,自然那位闻名天下的男子景风琉韵便是在那里,而天辰国只京城设了一家分店,即使是分店,也是十分富丽堂皇,几乎从建楼那天起,风头便盖过京城所有青楼。
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并不像别的青楼那般存在污秽交易,并且欢迎女客,此楼白日开门做生意,以酒菜与姑娘的独特才艺闻名。
哥哥还未去边疆之时,我便常常让他带我去那里,我喜欢那里一个叫绯然的歌女,她会唱娘亲给我哼唱的那种歌曲,那些无所事事的午后,我时常听她的歌,然后慵懒的躺在在包厢里的软榻上睡上一个下午。
我承认提出带苍景逸去醉花缘是有些试探意味的,我们不过短短几次见面,我虽被他身上坦荡之气折服,但到底是……
他不似京中贵族,又显然不是匈奴人,但身上贵族之气实难让人忽视,我只好将猜测移到了邻国锦绣国。
是以,才会有去一趟原本就是锦绣国最为出名的醉花缘作为试探。
却他留意到了,还如此直接的坦言而出,被那般清亮的眼睛盯着,我心虚不已,一时咬唇低头,不知如何言语。
午时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巷子里有风,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竹香飘过来,鼻尖便一时被这香气浸地满满的,我的手指捏在掌心里,很快便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抱歉,是我多心了!苍大哥,我认识一位歌女,她唱歌真的很好听,你愿意去听听么?”
良久,手心里已是黏黏一片,我才抬起头,望着他在阳光里清雅的面庞。
我委实是太过防备了!他是谁重要么?我与他数次偶遇,不能不说是缘分,既然是缘,又如此计较许多作甚,况且,这样坦荡除尘的男子,实在不多见。
“你不问?”他眼睛依旧温润,看我的时候一眨不眨,带了一丝蛊惑,仿佛在说,这一次,是唯一的机会。
我笑着摇了摇头。
醉花缘。
镂空的金丝香炉里燃着沉香,并不浓郁的香气在空气里丝丝散开,甜雅清香。
包厢里陈设精致雅洁,桌上的水晶瓶里随意插了一支菡萏,粉白花瓣间露珠清晰可辨,看得出是今早新摘的。
“菡萏花开鸳并立,梧桐树上凤双栖。”我正凝神看了一会儿桌上的花,忽听绯然低沉清雅的声音,抬头便见流苏垂幔后一抹倩影缓缓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丫头。我还未曾明白她所言何意,便听她掩唇继续调笑道:“我倒是在想今早芽儿怎会巴巴跑去摘了一枝菡萏,原来是早知你今日会带一位俊俏公子来。”
绯然是知道我的女儿身的,又并不知我成亲之事,此刻这般调笑,定是误会我与苍景逸有什么,只是她说得委实露骨了,我只好轻摇折扇,扬声赞道:“好诗,绯然姑娘果真文采出众,只可惜空留菡萏孤零零在这儿,那对鸳鸯却早不知被芽儿吓到何处去了。”
我这样摇折扇亦算是彼此间的暗号,暗示绯然苍景逸不知我是女儿身之事,她果真玲珑剔透,当下立即附和道:“那丫头真真不通风雅,不提也罢。倒是苏公子你许久未来,我的好些新曲,亦不曾耳闻,今日可愿试试这些新曲?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苍景逸,刚才绯然胡说一通,我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此刻见他面色平静,依旧一副温雅模样,立即放心不少。
“苍大哥意下如何?”
他笑着向我点点头,眼睛微微眯起,竟似有浅浅新月状。
笑的真是妖孽啊!
我心底低低一叹,耳旁已听绯然转轴拨弦,悦耳琴音传来,和着她原本清亮歌声,竟是说不出的动听。
她唱:
芙蓉城三月雨纷纷四月绣花针
羽毛扇遥指千军阵锦缎裁几寸
看铁马踏冰河丝线缝韶华 红尘千帐灯
山水一程风雪再一程
红烛枕五月花叶深六月杏花村
红酥手青丝万千根姻缘多一分
等残阳照孤影 牡丹染铜樽满城牧笛声
伊人倚门望君踏归程
君可见刺绣每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牡丹开一生有人为你等
江河入海奔万物为谁春
明月照不尽离别人
君可见刺绣又一针有人为你疼
君可见夏雨秋风有人为你等
翠竹泣墨痕锦书画不成
情针意线绣不尽 鸳鸯枕
桌上,刚沏的新茶升起袅袅青烟,茶香悠然,沁人心脾。那只菡萏正是初初绽放时,花心含苞,花瓣又似沾了点点胭脂的红,欲说还休。她声音清亮,但调子辗转间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悱恻,一时间,小小的包厢里仿佛连空气都暧昧起来。
我起初听得颇为兴起,等听到后来,又是好笑又是尴尬,即使隔了幔帘,我几乎都能感到绯然□裸地调笑目光。
我真真是笨极了,怎会想到带苍景逸来此处,即使来了也不该找绯然才是,她一向善于想入非非,又时常放下豪言要为我觅得如意郎君,我今日将苍景逸带来,定是引她一番误会,且不说日后如何向她解释,单是现在我就不好去看身旁苍景逸的表情。
一曲毕罢,我忙朝身旁苍景逸道:“苍大哥,这儿的酒菜亦是出名的,今日,你定要尝尝。”说罢,忙拍了拍掌,有侍女鱼贯而入,将早就备好的酒菜一一端了进来。
“罢、罢、罢,看来绯然今日的新曲颇不讨苏公子欢喜,小女子还是不要巴巴地在这儿惹人嫌了!”说完,掩嘴轻笑,哪里是一副委屈的样子,分明就是见我尴尬至极,幸灾乐祸地很。
我真真是干脆便缝上她的嘴,无奈此刻发作不得,只好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苍景逸后,才故作大方亦朝她笑道:“亏得我这般疼你,想着已近晌午,你定是还未曾进食,这才提出先尝酒菜,你倒好,好心当做驴肝肺,还不快快落座才是。”
脸上虽是笑意深深,但语气里分明含了一丝彼此间才懂的警告意味:再胡乱说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她抿嘴掩袖,遮了些情绪,莲步踏来,见着苍景逸也只微微屈礼,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见礼。
等她落座后我才朝苍景逸道:“苍大哥,这位便是我同你说的绯然了!”
“姑娘歌喉婉转,曲子新颖别致,实为一绝。”苍景逸说话时依然是温温柔柔的,琉璃似的眸子看进绯然眼里,看得出是诚心夸奖,并无敷衍。
“公子过奖。”绯然谦虚一笑,说完便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她定是极为欣赏苍景逸的了!
醉花缘虽不算青楼,但到底是女子为多,又以男客为主,即便这些歌女只是卖艺,依然会或多或少被人看作娼妇,始终是低人一等的。如今,苍景逸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鄙夷或低视,十分尊重,仅凭这一点,便能让人心下好感。
我今早未曾进食,此刻,真有些饿了,便向苍景逸介绍了一些桌上菜色,自己也略略尝了几口。
席间,忽得记起酸豆花之事来,绯然呆在醉花缘,平日消息定是颇多,若苍景逸真是锦绣国之人,没准儿酸豆花本是锦绣国的小吃也不一定,这样一想,何不趁此一问。
便略略提了一番。
绯然也着实惊奇,实在没想过除了醋酸,还有哪一位酸能加在豆花里。
苍景逸想了想,才缓缓开口道:“我进京途中倒是听人提过,也不知是否是你口中的酸豆花,这样好了,改日等我查探清楚,便领你去如何?”
他此刻温柔的语调实在让我惊喜不已,想不到此事竟真是有了眉目。当下立即应了,不甚感激。
我一时兴奋,倒没去注意绯然看苍景逸的眼神多了一丝莫名的玩味。
26、晗烟
午后。
清幽庭院。
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正是六月,花朵初绽,或含着朵儿,或妖娆怒放,但皆掩在狭长碧叶间,倒仿佛有了几丝娇羞意味。
树下设了一张紫檀木椅,椅旁配了一方矮桌,案桌上的青瓷里盛着刚泡的碧茶,那茶叶在水中绽开,又有青烟和着茶香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