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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瞪我一眼,「那就是未成年!」
「天啊,天啊!」金发男子夸张地摇着头,翻了好几个白眼,「啧、啧、啧……阿弗萨斯,你现在果然一副标准的监护人嘴脸啦,叔叔大人。我可以想象以后你的女儿会有多可怜了,你一定会把她们关在家里一辈子变成老小姐。」
不等他回应,金发男子转身对我一鞠躬,语气温和有礼:「冯克劳思伯爵小姐,过几日在下会正式到府上登门拜访,希望到时候能够在贵府再度见到您美丽的容颜。」
他们离开之后,伯爵大人就开始沉着一张脸,闷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再对我说过半句话了。回去的路上,他也很少开口,表情又恢复成以往的严峻冷淡,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阴阳怪气……哼,算了!
我告诉自己,反正他本来对我就是这个样子不理不睬,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只是恢复原状而已,没什么好难过的。
只是……唉……心里还是不免感到有些失落(有些而已,没有很多),我还以为他真的开始把我当家人看待了,像个长辈一样对我比较亲切了……
什么是爱?
「米勒小姐,」我问:「妳跟妳的未婚夫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双手趴在一本精装法文文法书上面,下巴支在手肘上,抬头望着正低头帮我批改作文的家庭教师。米勒小姐的睫毛很长,在她的下眼脸投下两道专注的柔和阴影。
她抬起头,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笑容,「怎么?罗莎蓓儿,妳也开始对爱情感到好奇了吗?」
「当然不是!」我坐直身体,辩解地说:「我绝对不要变成一个爱情的奴隶,我只是好奇米勒小姐您的爱情故事而已。」
「我的爱情故事?」她微微歪头沈吟道:「嗯……那也不算是什么爱情故事。我跟华勒斯从小就认识了,他算是我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是我的表哥。他从小就寄住在我家,我们一直很熟悉彼此,等到我年纪到了,而他也够老了,我们就决定结婚啦,就是这样而已啊,没有那些什么罗曼蒂克的事情在我们之间发生。」
「喔,那……难道他没有跟妳过说过他爱妳吗?」
「噢……」她的脸突然飞上红晕,「……有……有啊。」瞟了我一眼,「唉啊!罗莎蓓儿……妳怎么问这个呢?」
「有什么关系?」我央求地说:「说嘛,告诉我嘛,他是怎么跟妳说的啊?」
「也……也不算用说的啦,是他写……写信的时候在信里面写的,只是这样子而已。」
「喔,那他又是怎么跟妳求婚的啊?」
我不禁好奇,难道也是写信吗?那不就太不浪漫了吗?
「呃……」她的脸又更红了。「……就是有一次我要回寄宿学校,而他也刚好即将出发去非洲传教的前一个晚上……」,不过笑容却也更加甜孜孜的。
我睁大眼睛,手肘撑在桌边身体向前倾,认真地注视着她。
「然后……他……他就问我要不要……呃……等他回来,就是这样啦!」
停顿了一下,我又问:「那……他有吻你吗?」
「噢!罗莎蓓儿。」她倏地脸红得像烧炭一样,然后正色地说,「不行,我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的话,对妳会有不好的影响,妳还太小了,不需要知道这么详细。来吧,我们开始上课了。」
我一点也不小,下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
我难掩极度失望的表情望着米勒小姐。
她无奈地盯着我好半响,才叹口气,「好啦,好啦,告诉妳啦。」停顿了一下,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好了,开始上课!」米勒小姐板起脸来,「我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了。来吧,翻开第二百七八页……」
我只好打消继续问下去的念头,翻开桌上的文法课本。唉,继续接受那些枯燥无聊的什么动词、闭动词、不规则动词、时态等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文法规则的疲劳轰炸。
什么是『爱』?
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感觉呢?如何确定自己是否爱上某个人了呢?又如何肯定那就是爱呢?如果搞错了呢?……
又如果,爱错人了呢?像妈妈一样……那又该怎么办?
「小姐,」珍妮帮我梳头发的时候,绽露出天真的笑容。「我啊昨天……」她一脸害羞的表情,没有再讲下去。
「怎么了吗?」我好奇地盯着她幸福的笑脸,笑着问:「说嘛,妳昨天怎么了?昨天不事妳休假回家的日子吗?发生了什么好事吗?看妳笑成这样?」
「唉哟,」她红着脸说:「其实也没什么啦,……就……就是啊,我昨天才知道原来汉斯曾经去参加过汉堡的马术比赛,还得过名次欸!」
汉斯是和杰夫大叔一起在马厩工作的年轻人,二十多岁,壮壮的,金发、灰色诚恳的眼珠,脸上常露出和善老实的爽朗笑容。
「汉斯?可是妳昨天不是回家吗?」
「喔……那个,」她说得吞吞吐吐,「他……他昨天顺便送我回去啊,因为他也刚好休假要回家嘛。」
我脸上浮现会意的笑容,故意回应地说:「喔,可是他家好像是靠近霍肯罕那个地方,跟妳家完全不同方向啊!」
「唉呀!小姐……」她跺了脚一下,羞怯地嘟着嘴:「妳取笑我,我以后不跟妳说了。」
「别这样嘛,好珍妮。」我好声地说:「我没有取笑妳啊,我是替妳高兴嘛。汉斯是个很好的人。」
「真的吗?小姐。」她双眼发亮,「妳也这样觉得吗?」
「对!」我点点头,「杰夫大叔也很信赖他,说他是个工作勤奋又有责任感的好人。」
珍妮嫣然一笑,神情娇羞。「小姐,其实我跟他也没有怎样啦,只是最近比较常聊天而已,就只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呃……唉呦,不是啦,我的意思是……」
「我相信他一定对妳很有好感,不然上次他怎么会送了一大束紫色的牛至草给妳。」
「小姐,我连这个也跟妳说啦!」她张大眼睛,然后撇着嘴,叹气地说:「唉哟,可是他说那些花只是因为他在马场边除草的时候,看它们长得还不错,跟杂草一起丢了可惜,才拿一些来给我的。哪有人送花是送牛至草的,我又不是牛也不是马,他要送少要也摘些雏菊、香车叶草或羽扇豆什么之类的才对吧。」
我不禁莞尔,「珍妮,可是他为什么不送别人,只送给妳呢?而且,男生不懂花啦,在他们眼中,牛至也是一种花啊,我相信他不是因为丢了可惜才送妳的,是特意要送妳,不好意思才那样说的。」
「真的吗?」珍妮露出开心笑容,「小姐,妳也是这样想的吗?我也想过应该是这样……可是又不敢确定。」
「一定是这样啦。」
珍妮甜甜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着水果软糖般的喜悦光芒。
这样的笑容应该就是『爱』吧?
天气好的时候,法蒂玛会让人将桌椅搬到一楼交谊厅外的露台上,让我可以在户外一边欣赏花园里的美丽景致,一边喝下午茶。
我一个人舒适地坐在有软垫的休闲椅上,面前铺上亚麻蕾丝桌巾的圆桌上摆着一整套描绘蓝色小花朵的精致茶具,杯子里的锡兰红茶正腾着热气。同款瓷盘上有一大块草莓慕斯蛋糕,和一个洒上开心果仁的草莓托塔蛋糕。另外还有满满一整碗放在水晶高脚盅里的新鲜草莓,上面加了一大坨鲜奶油及杏仁碎片。
自从阿嘉塔大婶知道我喜欢草莓之后,我不时可以吃到各式各样的草莓点心,甚至有一次她还煮了好喝的草莓汤给我当晚餐。她还特地做了一大罐草莓蜜饯和草莓果酱,说要留在冬天没有草莓的季节让我解馋。
可惜,这么美好的风景、这么好吃的点心却只有我一个人独自享受。妈妈不在了,亨丽叶塔、贝蒂她们在巴黎,珍妮也不可能坐下来跟我一起吃。
唉,就连花园里的蝴蝶都是成双成对……
所幸还有不时迎面拂过的午后微风,以及远处此起彼落的啾啾鸟鸣的陪伴,我才不至于觉得太过寂寥,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存在。
「小姐,」谢尔德先生端了一个银拖盘过来,「今天的点心好吃吗?」
「很好吃。」我有些讶异地望着他,谢尔德先生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还端了一大盘东西过来。
他将拖盘里的银壶和一组镶金边的白瓷咖啡杯放在桌上,还有一个装在白瓷盘上的火腿咸派。
「爵爷刚回来,等一下他会过来。」
「喔……」我极力掩饰脸上的失望和讶异表情。
虽然,我很希望有人陪我一起喝下午茶,可是也不是那张老是好像吃了辣椒还是苦瓜的臭脸啊。
虽然他现在的态度不像我刚来时那么冷淡了,吃饭时也会跟我闲聊几句;不过也不再是骑马出去那天开始时的亲切和蔼了。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像是他『不得不』以一个长辈的身份,『适度』地对我这个『不得不接受的晚辈』给予『义务性质』的关切及谈话,一切公事公办,秉公处理,完全依照法律规定行事,不偏不倚,也没有情面可讲。
亲切的微笑、慈祥的眼神、和蔼的谈话,…… 对不起,妳说什么?……很抱歉,这些都不在法律规定范围内,不是监护人应尽的义务,谢谢!
「爵爷,还需要别的东西吗?」伯爵大人走了过来,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谢尔德先生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他对谢尔德先生亲切一笑。
谢尔德先生恭敬欠身,也对我微笑点头,然后才转身离开。
「功课方面,有什么问题吗?」他从银壶里倒出冒着烟的黑咖啡。
我摇摇头,「没有。」黑咖啡很苦欸,有什么好喝的?至少加些牛奶还好一点。
「都没有?」他的语气轻松,似乎还有些愉快,「那妳一定是个用功的好学生,喜欢念书,对于枯燥无趣的文法书也能念得津津有味。」
「是啊,」我平板地答:「我真的很喜欢读书,尤其是拉丁文跟希腊文,我更是喜欢。」故意加重最后一句话的语气。
他放下喝了一口的咖啡,咧开嘴笑:「看来我坚持要妳学这两种语言的决定没有错,妳也学得很有兴趣。」
「是啊,我的志愿就是当一名神学家或修女,最好能够到梵谛冈或希腊苦修院里修行就更好了。」
他开心地笑出声音来,「是吗?那我想那两个地方的神父要开始头痛,而很多男士要准备流泪了。」
我看他一眼,咽下口中的草莓托塔,「你今天……心情很好?」
他沉默了半响,然后问:「我平常对妳很凶吗?」
「……还好。」我垂下眼帘,开始吃盘子里慕斯蛋糕,口中立刻充满草莓的香气,可是却有些食之无味。
空气之中又开始凝结成一片寂静无声。
他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喝完咖啡后,将他刚刚放在桌上的一个盒子递到我面前。
「今天来谈事情的客户送的,我不吃甜的东西,给妳吧。」他说完,就站起来转身从连接露台的长廊离开了。
我拆开盒子上的彩色包装纸和红色缎带,打开纸盒,里面装着一颗颗造型精致美丽的巧克力。
这种我只听闻过、从未见过和吃过的昂贵糖果,竟然就在此刻出现在我眼前。上次伊莉萨白来的时候,知道我没吃过这种每个女孩子都一定会喜欢、她和她的妹妹常常吃的人间美味,还保证说以后要一定要送我一盒尝尝看。
我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巧克力浓郁醇厚的香气就在我的嘴里头化开,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甜,还带有一些淡淡的苦味,感觉是那种很属于大人的味道……
「亲爱的冯克劳思伯爵小姐,很高兴又再度跟您见面了!」
「午安,冯克劳思伯爵小姐。」
上次在小酒馆遇见的金发男子和褐发男子阿尔伯特和麦尔斯果然登门来访。我上完米勒小姐的课之后,来到餐室时才见到他们,他们似乎是一早就来了。
「午安。」我向他们两人礼貌问候。
他们两人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与伯爵大人正在聊天。等到我坐下之后,谢尔德先生才开始上菜。
今天的午餐因为有客人的关系,所以比较正式,从前菜和汤开始。虽然没有摆出擦得金亮的银器,可是桌上也布置了美轮美奂的花朵、烛台和水晶摆饰,碗盘等餐具也换上一套招待客人时用的上等瓷器,白瓷餐具上镶了一圈深蓝底金边花纹,中间绘有克劳思府邸的金色家徽嘴里衔着一枝百合花的美丽独角兽。
他们三人似乎还在延续之前的话题,好像是关于政治还是法律那方面的严肃话题。所以我可以很悠闲地吃着东西,沈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等到上主菜的时候,日子就没那么好过啦。我得一边对付盘子里的食物阿嘉塔大婶远近驰名的美味烤猪脚(要切得很优雅,又不能发出刮盘子的声音),还要得体地微笑回答客人提出的问题。
「罗莎蓓儿,」金发男子阿尔伯特说:「我可以这样称呼吧,我们也算正式认识了。」
我点点头,响应一个微笑。
「听说妳的拉丁文学得很不错?」
「……还好,我才刚学不久,只会基础而已。」
「噢,拉丁文可是所有的文化及文学的基础,也是上帝的语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