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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埋着头,本来想看自己的鞋间,结果被中间的拱起物挡住了视线,只得转了视线去瞅那紫金炉子,心道:他会说些什么呢?然而半晌都没人开口,忍不住抬头,却发现他正看着我。
“你瞧什么?”
“瞧你。”
我被噎了一句,下意识地用指腹去磨那暖炉,细细的颗粒,印在我指尖的纹路里。“我……我想去以前的住处走走。”
“好。”
雪是前几日下的,不大,外面又特地扫过,所以路并不难走。不过朔风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脚下的步子便慢了下来,突然肩膀被人握住,我正想说不用,就听得他说:“路不好走,让我带着你吧。”
语气里的恳求,让我不忍开口。
我说:“好。”不知他有没有听到……
踏上熟悉的廊子,有一种沧海横绝的感觉,一样的景致,凋零的,或盛开的,在变换的流年里,再也找不到一样的人,记得的,或忘却的。我一点点走过曾经的路,想从凛冽的风里,回忆过往的温暖。
还是那青黑的屋檐,还是那紧掩的木门,我不愿敲门,害怕有人来应,更害怕里面其实空无一人。狠狠一推,那门竟然开了,本在收拾被褥的小丫头被突然涌入的寒气吓了一跳,惊鹿般的转过身来。
屋子还是那个格局,床,立柜,桌子,还有曾经她翘着腿,嗑着瓜子儿时坐的那张木凳,看起来都没有变。然而,谁都懂,其实,什么都变了。
“吓到你了。”我轻轻一笑,不知在笑什么。
她旋即回过神来,忙行礼道:“给十四阿哥请安,给十三福晋请安。”那样子有点战战兢兢,可能被我们的出现吓到了。说实话,这在我耳里,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起来吧,没事,你继续收拾。”我缓步退出去,对一直默默陪着的他笑了笑,问:“还有别的地方能去么?外面可真冷。”
他一低眉,虚揽住我的肩膀,也不说话,就带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到了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的路线,他说:“小时候住的地方,额娘一直留着。”我想起,皇子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跟在额娘身旁的,等大些了,在御前站立之时,才搬入阿哥所。
屋里没有炭火,炕上也是冷冰冰的,但比外面好多了。
“我让人端盆烧好的炭火来,你想喝茶还是喝点别的什么?”
“胤祯。”我直接唤了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让你放手,你会不会答应?”
他有些愣住,我也不敢再继续看他,原本搅在心里的一团乱麻,此时竟不乱了,然而这样的境地却没能让我稍微好过一点,因为神智越是清晰,疼痛就越是钻心。
“虽然我很想说不会,可是萌儿你忘了……”我知道他在看我,但却没有一丝敢对上他的勇气。“我从不曾牵到过你的手,如今,又要如何放开?”
我的手?抬头,一眼看进他深深的眸子。原来,他以为我说的是这个。
“胤祯,我说的……是那个位置。”那个九五至尊,俯瞰天下的帝王之位。
我想过很多结局,唯独这一个,不曾猜测半分,就算再来一次,也依旧如此。即便是冷笑着让我离开,唾弃并指责我卑劣,亦或是伤痛地看着我不语……这一幕幕,我都想过,不止一次。
然而,命运的精绝,总是让我措手不及。
“这句话,你可有问过他?”
不得不承认,他一语,便戳中了我心中最不堪的地方。是的,我承认,对他做出这样的事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堪……他不要我的说辞,不要我的理由,他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对胤祥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语。
“没有。”出口的一瞬间,我笑四阿哥精心作出的一切安排,到头来却败在我这一笔,他投以绝对信心的一笔。
就在我以为没有可能的时候,他突然转了话锋:“萌儿,江山虽非儿戏,但是我愿意拿它与你一赌。”
“赌?怎么赌?赌什么?”
“就赌你刚才那句话,若他愿意为你放手,你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我一咬牙,应了下来:“好,问他之前,我会让笙儿去找你。”
“不用,我信你。”
十一那天,天落了雪,像新娘装上的花儿缀,一朵接着一朵,翩然而至。胤祥坐在我身边,他回府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尽管满眼都是疲惫,但仍固执要陪着我看雪。我没拒绝,因为和十四的约定,我打算在今天开口。
“胤祥,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他轻轻倚在我肩头,像倦鸟归巢般依赖。我顿了顿,怕他问缘由,因为胤祯的事情,其实不需要四阿哥嘱咐,我也不会告诉他。
“四哥的河山万里,我要你放手,你会不会答应?”
他坐了起来,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我:“萌儿,怎么了?”
“你会不会答应?”
“事到如今,四哥已经没有退路了,若是我在这个时候离开……如果你实在不愿我留,等了了四哥的事,我们就远游去,塞外还是江南……”
“只问你,为了我,答应还是不答应?”我摇摇头,声音很淡,仿佛只是在问他午膳要不要吃东坡肘子。
如同下了什么决心,他一字一句道:“落子无悔。”
他说落子无悔,既然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是这个意思么?终究是说了不。权利,金钱,情义,抱负,什么理由也好,什么苦衷也罢,无论怎样,你还是对我说了不……
胤祯,和你的赌约,我输了。
那天,他去了四阿哥府上,我去了十四阿哥府上。马车吱呀摇晃着,心头莫名生出一个词来——同床异梦。虽然我知道自己和他并不是如此,却还是为此狠狠寒了一下心。
我浅浅弯起嘴角,冲他微微一笑:“你赢了。”
“只是你输了而已。”他如常递过来一个暖炉,这个举动,似乎已经已经成为了一种模式,一种习惯。
“不都一样,你赢我输,有什么分别么?”
他抿起嘴,恍若那个还没长大的男孩,阳光而干净。“等过了新年,我便向皇阿玛请战,这往西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的话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不等我说话,他便又接着道:“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等下次回京时,我带给你。”
“可是……”可是,我已经输了,你不用离开,这个江山,随你放手一搏,我都不会再说半个字。
似乎猜到了我的下文,他说:“你输了,我也没有赢,因为……我赢不了,自己的心。”
因为,赢不了,自己的心。
好简单的一个理由,简单得让我为之颤抖。看着他,我开不了口,不是千言万语凝在心头,而是真真切切无话可说。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言语的范畴……
又是一个新年,各怀心思的人们,相互道贺。那表面的恭和太平,愈发炉火纯青。然而我已无心在此,不为胤祥,不为胤祯,只因为,我的'日兄'儿病了。我是在初三的夜里赶过去的,到的时候,已经是初四的凌晨。
晴姗守在床边,一副焦灼,就好像那年守着她的贞儿一样,但是这一次,我却镇定不起来了。“不是说都要好了么?不是说等几日就送'日兄'儿回家么?”我拉着晴姗不住地问,她顿时泪眼婆娑。我知道,这怎么能怨她呢?可是当时是真的急了,什么也顾不上了。
大夫,丫鬟,忙了一夜。我坐在床边,一次又一次地唤他的名字,'日兄'儿,'日兄'儿……额娘是有多久没有这样叫你了。你是在正月里生的,那是举国欢庆的日子,有着天下百姓为你祝福,所以,不管怎样,你都不会有事的!
“额娘,不要哭。”抬眼,是一袭穿花暗金斗篷,芸芸最喜欢的一件,是我在前年送给她的。
'日兄'儿的小身子很烫,我和芸芸守着,一遍遍地替他用湿布降温,我唤他的小名儿,讲小时候的事情给他听,芸芸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去。我知道他能听到我的话,我知道他肯定想睁眼叫一声“额娘”,我知道他一定也想像芸芸那样对我说:“额娘,不要哭。”高热不退,昏迷如此之久,一个虚岁还不过七的孩子,连大夫都不相信他还能活着……我明白,他在坚持,我也不放弃。
天是怎样亮的,又是怎样黑的,我毫无感觉,我牵着他滚烫的小手,告诉他,不要害怕,风吹雨打,都由我来陪着他。
'日兄'儿,额娘牵着你,永远都不放开。
直到手心的温度一点点冰冷,直到芸芸歇斯底里地哭出来,直到不知何时赶来的他将我抱住,我都没有放开。'日兄'儿,额娘答应你的,永远都不放开……前面的路太黑,这样,你就不会摔到,不会害怕。
初五,初七……再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胤祥搂着我说:“让'日兄'儿走吧。”我摇头,说不出话来。'日兄'儿走之前,竟然连自己的阿玛额娘都没能看上一眼,唯一陪在身边的,只有晴姗。若不是我把他送走,若不是我把他送走……
眼前一阵黑暗袭来,我闭上眼,但仍感觉得到手心里,最后的执着。
若要命,我给你,你把'日兄'儿还给我……
之后的某一天,芸芸告诉我,额娘,初五那天,阿玛掰开你的手后,才发现'日兄'儿的手,紧紧抓着你。我想,走之前,他一定知道,我们就在他身边……
No。57
不管京城里怎样热闹,这片天地始终寂如死地,胤祥没再离开半步,我却不再渴望依赖。落子无悔,既然无悔,何必再来守护?
'日兄'儿走了已有两个多月,我与晴姗同住,不愿回家。不是要和谁赌气,也不是要和谁冷战,一争输赢那些幼稚的事情,对我来讲,没有任何意义。我住在这里,褪去忧伤,只想感受一下,'日兄'儿最后的时光。
三月,草木丛生,我决定去一次雍亲王府。
恢宏的银安殿,没有春的气息,和它的主人一样冰冷。
“我来只想告诉你,胤祥的选择我会尊重,但我是自由的,如果你还想利用我,我一定让你后悔。”
他看着我,并不为此动容,只淡淡反问:“是么?”
这两个字无疑激到了我,尽管心里明白,在此时失控,绝对是不明智的,但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是那些传说中淡然到接近死人的女人。我强压住身体的颤抖,丝毫不退缩地看回去:“不就是要命一条么?雍亲王,你还真当我给不起?”
“只有一条?”他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却好像带着说不尽的戏谑,胸有成竹地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十三阿哥府上,还当真不只我一条人命,但是,这番想来,你就错了。
我怒极反笑:“我们的命都不值钱,不管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还是肝胆相照的兄弟,十条百条都比不得雍亲王您的一条命。不过,您相不相信,若萌有这个魄力,也有这个能力,拿府上数十口人命来换您这一条命?”
“我既不信你有这个魄力,也不信你有这个能力。”不得不说,他的城府,深得让人震颤。面对我连命都不要了的话,却如此镇定自若。我承认,这只是自己怒极了说出来的气话,我不敢赌,谁的命都舍不得,否则,也不会答应他去说服胤祯了。
可能是用力太大,我握着杯盏的手暗暗生疼,在疼痛的刺激下,先前的怒气也渐渐开始平静。“你会如愿的,万里河山,至尊皇位,终将握在你的手中,不过,你在我眼里依旧狗屁不如,至多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其实我准备了一系列的脏话,但最后脱口只用了一个“狗屁不如”,撇开这个氛围,我甚至有点想笑,自己竟对一个未来的皇帝说出了这样的话。我想,骄傲如他再怎么容忍也应该会暴怒,但结果出乎意料,他说:“能坐上那个位置的,谁不是一无所有,就连我最尊崇的皇阿玛,也逃不过。”
我看着他,心底钻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喜也不厌恶。
“不过你放心,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对十三下手的。那日的话是她自作主张,你回去吧。”我知道,那个自作主张的她,是年菱颜。但真的是年菱颜的自作主张么?真的怎样都不会对胤祥下手么?换做以前,我一定认为他不屑骗我,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让我信任的资本。
“那若萌就多谢您手下留情了,希望您有朝一日能够如愿以偿。”说完,我便起身告退,他亦是没有多留,直到迈出门槛的一刹那,我突然转身道:“不过就算如愿,你也绝不会成为后人歌功颂德的皇帝。”没有看他的表情,没有等他的反应,快步走出雍亲王府,然后蹬上马车。
回到别院,我就看见了侯在外面的顺子,看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生气,大概以为我上门兴师问罪去了,我挺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