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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可怎好?!”白瑶娘一听急了,“要不,我去报官?”
“娘,别急。”顾采芙拉住她,“女儿只是猜测,做不得数。不过这些银两,咱们真不能动。至于那些吃食,”她略一思索道:“搁着也坏了,要不这样,我们等到晚上,若没人来取回,就和上次的补品一起匀给左右邻居吧。”
“这,这样好吗?”
见白瑶娘面上还有些忧色,顾采芙宽慰她道:“娘,贼也是‘盗亦有道’的,像咱们这种人家他们是过门不入的。这飞贼放下这么多吃的,八成是想要咱们替他保管好银两,其他的,娘只管取用,只是小心别说漏了口风就好。”
白瑶娘活到现在也不是没经过世事,听女儿这么一说,暗思到官府、飞贼两头她们都得罪不起,倒不如就像雨燕所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于是点头应了。
这时顾采芙的瞌睡也醒得差不多了,她回屋穿好了衣装,走到白瑶娘面前道:“娘,你昨夜不是说巷尾的赵大娘病了吗。用了早饭后,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白瑶娘道:“燕儿,你病还没全好,还是娘自己……”
“娘,”顾采芙挽起她的手臂,笑着打断她说:“女儿不在家的这几年,赵大娘没少接济家里,这回我病着的时候,她也过来看过几次。现在女儿好得差不多了,她却病了,自是应当过去问候一下,道句谢的。”顾采芙徐徐道。她心知世人就算能做到‘不图报’,却鲜少能接受‘不记恩’;——陈倩芸昨日的马车满载而来,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她不能装傻充愣。
顾采芙望着身侧的妇人,深埋在心中的感情翻涌了上来,她分辨不清这是源于自己还是陈雨燕的,但是现在的她是真心想要自己的这个‘娘亲’过得更好些。顾采芙也明白,自己既然醒了,陈家便不会让她在这间小院久住。陈倩芸送来的那车价值不菲的补品,就是一个先兆。并非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顾采芙实难相信,所有的东西真是那位陈三小姐送给自己这个‘情敌’的。如果不是,陈府又有谁能指使得动陈倩芸?陈明逸不在,除了陈老爷,便是两位夫人。
既然还在乎她,接她回府便是迟早的事情。可是要走,白瑶娘的身份不可能和她一起回陈府,顾采芙便想到,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借花献佛的把补品当人情送出去只是个意思,更重要的是趁自己在家的时候,多陪着白瑶娘知寒知暖的问候着邻居的那份心意。
话说陈雨燕的身份特殊,这里有是陈家的老宅院住着的又多是陈家下等家奴的家眷,陈雨燕从前再怎么‘不知廉耻’,也还是陈老爷的女儿,他们的小主子,白瑶娘作为雨燕的娘亲,与其他世奴是不同的。再者,什么流言都抵不过事实摆在眼前,顾采芙觉得与那些人相处下来,就算不能让所有人对自己有好感,总归会让一部分人对‘陈雨燕’的印象有所改观,待那时她再被接回陈府后,非议她‘不堪’过去让白瑶娘伤心的声音,总该少一些。
顾采芙牵着白瑶娘进了厨房,蹲下身在地上那堆陈倩芸送来的补品里翻翻找找,选了些补气养神的东西拎上,嘴里忽然随口说了句:“娘,李大夫今天会来吗?”
正在搅着锅里米粥的白瑶娘手下一顿,许久低声道:“应该来吧。”
顾采芙头都没抬,接着说:“李大夫人真好,只要是重病,不论贵贱他都亲自出诊,风雨无阻。光是这一点,燕儿就很敬佩他。不过,可惜李大夫就快要离京回老家了。”
白瑶娘含含糊糊的应了句什么。
顾采芙用眼角余光悄悄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暗自低叹。
这几日来家里的那个李大夫,白瑶娘总是尽可能的寻着借口回避与他的相处,李大夫也闭口不提缘由,但彼此眉眼间暗藏的情愫,顾采芙感觉的出来。
李大夫全名李学谦,年近四旬,是东街百仁堂的一名坐堂大夫,医术精湛,为人忠厚,在京城这一片儿小有名气。顾采芙听白瑶娘简单说起,两人第一次相识是十年前那次意外,当时若不是李大夫出手相助,白瑶娘的左眼早就瞎了,那还能像如今看得清东西。
按说两人有意,李学谦丧妻多年,白瑶娘也并未婚嫁,算是段好姻缘。然而苦于白瑶娘的奴籍身份,婚事只得作罢。李大夫等呀等呀,这些年,心也等灰了,于是动起了回家乡去的念头。
这些话,还是顾采芙旁敲侧击,从来探病的隔壁邻居张嫂口中探出的。眼下,她并非有意提起白瑶娘的伤心事,而是李大夫留日无多,有些话她这娘亲再不说,就真没机会说了。有几次,顾采芙甚至想告诉她,她会想法子帮她脱去奴籍,所以你就留下李大夫吧。可是她不能。顾采芙虽然心中有了初步的打算,但是并非万无一失,她不愿意让白瑶娘空欢喜一场。更重要的是,要是彼此都不能坦诚相待,那这段感情真抗得住人心的消磨吗?
思绪忽然截断,一人再熟悉不过的音容笑貌猝不及防的浮现在她脑海,冷峻刚毅,眉目如锋。顾采芙呼吸猛地停滞,双手紧握,心中的那根刺又在叫嚣着作怪,恨意,却并不如当初那般痛入骨髓,而是绵长的如细雨般融进她的血液里,沁敷在她的脉搏上。
段云杨……
顾采芙深吸一口气,垂下长睫掩住了眼底异样的情绪波动。
***
喝过白瑶娘热好的米粥,两人拎起几包东西携手出了门。
赵大娘和那红喜一样都是陈家的烧火丫头,昨日回家时她不小心崴了脚,是以今天就在家歇着。吃了早饭,赵大娘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听到敲门声后她答应了一句,随后眼瞧见提着大包小包的白瑶娘进了门。赵大娘初时惊讶,旋即黝黑的圆脸上笑得小眼成了一条缝,等再看到白瑶娘身后的顾采芙时,赵大娘眼睛乍亮,作势就要坐起,“四小姐,您怎么……”
顾采芙忙上前拦住她,抿唇柔声道:“赵大娘好生躺着。听说您病了,我娘一大早就急着过来看看,想到这些补品或许用得上,顺便带了过来。”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床边。
赵大娘见此使劲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老爷给四小姐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顾采芙笑道:“这些是我们母女的心意,您就收下吧。雨燕在府里这几年,就我娘一人在家,多亏了赵大娘家人的照顾。这份情意,比什么东西都重。”
赵大娘又推让了几下,见顾采芙坚持,她便高高兴兴的收下了,拉着白瑶娘的手直夸她好福气,生了个乖巧懂事的闺女,绝口不再提陈雨燕以前的那些‘荒唐事’。
而此时的顾采芙,也确实乖巧的坐在白瑶娘旁边,螓首微垂,一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赵大娘还并不知晓‘陈雨燕’失去了记忆,瞧她这般,暗自琢磨起来:府里的那些传言,不大可信吧?我怎么觉得这四小姐不像那种人呢?赵大娘对这个幼时就离开了这里,她已经有些陌生的雨燕丫头好感油然而生。
母女两人在赵大娘屋里坐了片刻,不知怎么说起李大夫今早会来,于是白瑶娘又叮咛了赵大娘几句,两人起身离开。
屋外的风刮的大了起来,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雪了。
一出门,顾采芙顿觉得脸上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身子不由自主的往白瑶娘偎紧了些。白瑶娘握着她的手心头一阵恍惚,恍如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一个寒风彻骨的冬日,她和燕儿也是像现在这般紧紧依偎着,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绣庄。
眼眶有些发热,白瑶娘掩饰般低下头去看路,携着顾采芙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院门外时,突兀出现的横在门口的一辆马车,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车边站着的那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听见了动静,回过头,目光在白瑶娘身上扫了一下,落在了顾采芙身上。“四小姐,老爷让老奴接你回去。”眼睛直勾勾看着顾采芙,话语里也没有丝毫对小姐该有的敬意。
顾采芙料到了这一刻,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松开身旁白瑶娘紧攥的手,柔声耳语:“娘,我会尽快回来看您的。”
“燕儿。”白瑶娘犹自不放心,又抓住她的手,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燕儿,你……”
“放心,娘。”顾采芙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人怀疑的平和笃定。然后,她凑近对白瑶娘悄声说:“娘,我会让人送信回来,记住,只能让李大夫帮你看。还有,信里若夹着我一根头发你看后就照着做,若是没有,你千万别轻举妄动。”若是发丝掉了,只怕信里的内容已被人窥了去。
白瑶娘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知道留不住她了,梗着声音道:“燕儿,别太要强,有时候,忍一忍吃亏是福。”
顾采芙紧了紧两人相握的双手,松开后,在白瑶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到马车前。她侧头,冲那男人不深不浅的一笑,“麻烦你了。” 言罢转回头,踩着踏凳上了车去。
男人却是一愣,恍惚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四小姐,说不出哪儿有些不一样了。
两匹大马拉动轱辘碾地,车子摇摇晃晃的向前行去。顾采芙坐在车内,平视着前方随着车身晃动的布帘,把心里对即将要进入陈府的那丝忐忑压了下去。
陈家是一潭深水,暗藏着许多她看不清的漩涡,更何况她对陈雨燕在陈府的一切一无所知。陈老爷,大夫人,陈倩芸,还有那个叫‘绪然’的男子,以及会出现的形形□的其他人,白瑶娘对她虽简单提了些,但碍于她自己也知之不深,所以对顾采芙的帮助实在有限。好在有陈倩芸,现在整个陈家应该都知道她失忆了,有些事,可以重新开始。
顾采芙平视前方的目光如海,一片宁静,心绪不再起伏不定。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自己手足失措,她不会再奢求别人的保护。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_^,影子会加油更新,让文文像吹气球一样快快的胖起来~
第七章
马车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顾采芙撩开布帘施施然地步了下去。
一个下人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陈府门口的石狮子边张望着,眼见他们来了,慌忙走过去冲接她的那个中年男子道:“陈叔,老爷和夫人们都在大厅了,让你带着四小姐直接过去。”
陈家老仆陈兴闻言点了点头,回过身对顾采芙道:“请吧,四小姐。”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调头就往府内走去。
对他再自然不过的这一连串动作,顾采芙暗自心寒。陈雨燕在陈府的地位有多尴尬她能想到,却万万没料到,撇开红喜那等粗人,连这位谨言少语的陈兴也会将蔑视表现的如此自然,在她面前哪怕一丝虚假的恭敬也懒得去伪装。
心情略微低沉,顾采芙脸上不动声色的跟在陈兴身后,绕过好几道长廊,穿过数座景色各异的精致庭院,到了一间厅堂门前。
陈兴立在门旁恭声道:“老爷,夫人,四小姐接回了。”
静默了片刻,一道浑厚的男音从雕花木门后透出来:“进来吧。”
顾采芙稳下心神,举手推开了房门走进去。初时的目光不露痕迹的扫过屋内坐着的几人,陈倩芸也在其中正秀目含怒得瞪着她,顾采芙对她恍若不见,微垂眼眸径直往前走,步态轻盈而矜持,停步立在大厅中央对坐在正方太师椅上的那个男人盈盈拜下。“女儿拜见爹爹。”顾采芙略一抬眼对上坐在男人身侧的那位华服妇人,又是一拜,“拜见大夫人。”
话音刚落,隐隐听见有人倒抽了口凉气的声音,顾采芙顺着动静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瞄过去,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进入她视野。他就是陈倩芸的胞兄,二公子陈明浩吧?顾采芙心想。
那位长相清秀的公子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四目猝然相对,倒是他像受了惊一般先错开了视线。
对于他的这个举动,顾采芙很是不解。恰在这时,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雨燕,这次你又想闹什么?你不是告诉倩芸自己失忆了吗,怎么,现在见了为父又记得了。”
“爹爹,女儿并非撒谎。”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斥责意味,顾采芙徐徐回道:“女儿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然而父女天性,源于血脉。女儿即便忘记了自己是谁,一见到爹爹,还是会心生敬慕的。”
听她这么说,陈西滨精明的双眼隐有光芒闪动,显然对这段话还是有些许动容。然而未待他再开口,一个娇媚动听的嗓音先他斜插了进来。
坐在那位公子上方的一个美貌妇人掩唇轻笑了一声,“哦哟,雨燕这一摔,倒真摔得懂事了。老爷,您听这话说的,多贴心呀。”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顾采芙心中一沉,这妇人明显是故意起事,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