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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时的太极宫中,却无暇去管女皇上皇那边发生的事,就在太子、现在的永贞皇帝送母亲与祖父车驾至灞上,一等车驾消失在眼线中,便转身急驰。入春明门,永贞皇帝与一众随从王公大臣,奔上马道,从夹城回到玄武门、穿过后宫回到两仪殿。
今日,两位王待诏都是春风满面,因为他们两人升官的文书已经通过吏部的关卡,只等干出几件大事站稳脚步,就可以公开宣布了。在内定的命令中,王丕升为门下省左散骑常侍、而王叔闻则是起居舍人兼翰林学士。这两个职位非比寻常,门下省的主官侍中以下有两个体系,一是职掌行政驳议、一是职掌谏诤皇帝,而谏官体系的负责人就是左散骑常侍,位在正三品上,简称左常侍。
而起居舍人虽然只是从六品上,却也属于中书省的谏诤系统之下,主掌皇帝的言论制诰,汇整之后,按季交予史馆,然而安排这个职位不过是让王叔闻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皇帝身边而已,真正的要职乃是翰林学士。翰林学士没有品级,但是朝廷制度上认可能为皇帝出谋画策、草拟诏书的人,人称『内相』,向来只有德高望重、或者文采出众的官员才能担任,从来没有一个流外官可以任学士。这两道人事命令,虽然没有正式赋予二王行政上的实权,却已经是公然将他们放在『谏诤』系统之下,一来表示他们不过是谏臣、二来也在他们头上立了谏臣无罪的大伞。
然而这两道命令之后,两位王学士还准备了更多如惊涛骇浪一般的新政要击打朝廷这艘又旧又臭的老船。一切都将在女皇离京之后启动,所以永贞皇帝才要急着回宫。
东宫党人全数聚集,还有新安插到宰相班子的韦学士也在其中,永贞皇帝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明天的章程都拟妥了吗?”
最受信任的王丕,向来坐在永贞皇帝的左边,担任传递文书与发言的角色,此时,他双手呈上一卷章程:“臣等已将清单交予牛昭容,昭容前日已命宫市令采买。昭容是陛下爱宠,宫市令那边正想巴结,所以办得勤快,已探听清楚,明日会派出一批内侍出宫,届时便使人捕捉,开大狱、追究此事。”
“不会烧到我们身上吧?”永贞皇帝问。
王叔闻却很精明,缓缓地说:“宫中没有的东西,采买本是天经地义,问题是本当以市价购买却强取豪夺,这自然与开立清单的人无干。”
永贞皇帝满意地摸摸胡子,又问:“御史台那边呢?”
“侍御史们等这一天等得久了,介入自然是没问题。”刘梦得说。
“那就好。”永贞皇帝点头,手扶几案,得意地笑了:“明日大干一场,一扫妖氛!务必好生惩戒这些可恨的奴才!”
“陛下英明。”众人俯拜。
柳子元与刘梦得低着脸,却都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直待退出之后,柳刘二人便赶往御史台见两位中丞与任端,商定明日之事。
然而三位御史却只是点点头,并没有欣喜之色,韦中丞说:“推事院这边已经腾出空间,历年来宫市使辖下内侍的罪状也已经搬出来,只待明日你们遣东宫卫率府的人去抓人,杜相公也已经吩咐下来,让御史台全力配合,二位只管放手去做。”
“如此,有劳中丞与任端了。”刘梦得拱手说。
话说到这里,本来应该告辞,一向不多话的钟中丞却皱着眉说:“子元、梦得,你们两个可要小心哪!”
此言一出,韦中丞与任端侧目而视,钟中丞也不管其他同僚的眼光,只是平静而深沉地说:“良禽择木而栖,本无对错,但是你们现在不是御史了,行事为人,谨慎为好,不能再随己意任意结怨,务必小心、务必小心。”
柳刘二人虽暗笑他迂腐,却也明白这是一片惜才之情,拱手欠身作揖而去。剩下三位御史面面相觑,任端没有明显的立场,单纯跟东宫一派杠习惯了,韦中丞只是看向钟中丞,一笑、一眨眼,什么也没说,而钟中丞却显得有些冷漠。
在御史台与东宫卫率府的合作下,隔日果然在东市逮到一票肆意勒索的内侍。只见东宫卫率府的军士们人人身穿新甲胄、扎着新裹头,一派雄壮威武,如鹰攫兔雀一般,拎着那些内侍们出来。
“快走!混帐东西!”、“新君登极,看你们这些米虫还往哪里钻!”、“欺压百姓!你们也有今日!”……听到诸如此类的话语从东宫军士的口中冒出,被派来检校的御史们,都是哭笑不得,郭供奉则是眉毛挑得老高,一脸像看到脏东西似的表情。
平日喧闹的东市,本来听说有中使要来,都掩门遮扉、卷帘收旗,假装不营业,此时听到外面有动静,纷纷探头出来查看。几个胆子大、资格老的商胡小心翼翼地询问:“敢问官长,这是……”
“今上登极下诏明令宫市所需必须按价付钱,就有这些混帐东西不遵旨意,所以命我们将这些人逮回宫中,交给御史台、大理寺和刑部审理。”奉命亲自押阵前来的率官正待这一问,此时拱手向众人团团一揖:“今上从王学士那里听说过诸位的委屈,早就有意主持公道,只是从前身为储君,不好对神皇陛下的奴仆说三道四。今时登基,本也是一片慈心,想着以制诰警告他们也就是了,未想这些狗奴阳奉阴违,又来欺侮坊里,我等便奉圣命来捉拿了,诸位莫惊。”
“哦……今上果真是仁君哪!”、“官长辛苦、官长辛苦。”……商胡们一边还礼、一边谨慎地回答,这是他们寄居梁国养成的习惯:不轻易相信官府。然而旁边围着的商家与闲人却不这么灵敏,纷纷额手相庆,欢呼圣明,有些被欺压得苦的商贩,更是主动拿出酒水凉浆请军士用。
有个军士正要接过,却听那头率官大喝一声,三两下奔来,劈手夺过久盏还给商家,反手就啪啪两声甩了那军士两个大耳括子:“混帐下三滥八辈子不长眼的死鳖!谁让你喝了!还有军纪没有?王师只有出征凯旋才能受百姓供养,你算他娘的什么东西!敢受父老相请?来人!把这不要脸的米虫脓包给我扠回去,抽他三十鞭子!”
“官长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那商家连忙作揖陪笑,要为那军士求情:“都是小老儿手贱,不知规矩,才拿家里这些见不得台盘的东西出来,也是这位军长赏脸,并非军长之过,请官长贵手高抬、贵手高抬。”
郭供奉简直看不下去,一扭头便出了东市的坊门, 不耐烦地叉腰站在门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军士、内侍与百姓。
“怎么了?”高主簿跟出来。
郭供奉咬着牙,凑在高主簿耳边说:“一国之君,什么时候沦落到这种要讨好百姓的程度了?”
“论实力不足以与神皇陛下抗衡,只能从百姓中积聚民气,也不意外。”高主簿耸耸肩,一摊手说:“再说,扫门口总比盖宅子容易。”
“整治这些宦官是很解气不错,论理我也应该解气,但是不知为何,我觉得心里发堵。”郭供奉抿着嘴,紧锁眉头。
“给新主子打下手,不习惯嘛!从前是当家主母的人,现在要听新主子的下人使唤,自然不同以往。”高主簿笑嘻嘻地说,似乎蛮不在乎又似乎是这事在他心里萦绕已久:“古往今来都是天无二日,如今是一次有三个太阳,这真也够晒的,是吧?”
郭供奉沉默地想着,半晌才说:“若是台主在,御史台怎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台主不是一直都在吗?只是姓李姓杜而已。”高主簿笑着说。
“呸!”郭供奉啐了他一口,怒目相视:“少卖乖,你就是叫人一声阿翁也不是他手里的宝,装什么乖巧?看了就讨厌。”
“清娘……”高主簿难得地喊了郭供奉的名字、而且是本名,与她并肩而立,双手却拢在袖里,装做没事似地与军士们点头:“妳知道我们的处境。”郭供奉沉下脸,嘀咕说:“好在冬选就要开始了,我今年一定要调得远远的,去安南都比在这里好。”
“我倒是想留在京里。”高主簿背着手说。
“不是想留吧?是已经有不少人求你去吧?”郭供奉说。
高主簿别开脸,见东宫卫率府收队,而东市里的百姓兀自欢呼万岁,嘴角一抿,露出一个像是嘲笑也像是悲悯的表情:“走吧,戏演完了,该我们上去拆台子了。”
※※※
内侍被抓入御史台内审问,还连带着抓了不少倚靠内侍做威做福的小吏兵卒,这些人把推事院塞得满满的,御史台内已经很久不见这样的景象。御史台内官吏庶仆奔走往来,送卷宗的、送口供的、请示上级的……人人忙得不落座,杜君卿也特别拨了下午的时间来处置此事。
这一日,宰相会议后,新的群相在中书政事堂内会食,李贞一坐在上首,三省长官坐在左边,加衔的宰相坐在右边。食案呈上之后,众人入座,却听还挂着翰林学士头衔的中书舍人笑问同是学士的韦左丞:“韦学士,昨日入翰林院,怎么见待诏院那边不少人在收拾细软?”
此话一出,众人都停箸看向韦左丞,只见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嗯……那些待诏不都年纪大了吗?新君登极,换些新人嘛!”
“是嘛?不过我记得书待诏里,行书、草书的那几个,字真是不错的,棋待诏嘛……有两个常陪上皇下棋的,都撵走了,好像有点奇怪呢!”中书舍人故作困惑地说。
韦左丞涨红了脸,他这才知道中书舍人是公然向群相揭露二王在待诏院排除异己的行为,其实待诏院里,换谁当权都是这样,只是在群相聚集的时候说出来,显得想看笑话。
“如果全都撵走才奇怪,有几个人留下来的话就不奇怪。”左仆射说,挟了一口鱼脍嚼着,咽下去了才说:“靴子里有石头,不能穿靴的时候就放着,要穿靴当然要把石头弄掉了。”
韦左丞看看四周,见杜君卿专心吃东西,没有帮腔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待诏的事,学士院这边向来是不管的,我也不清楚。”
“待诏的事,韦学士不清楚,京兆尹萧实贬官的事,不能说不清楚了吧?”中书舍人又笑咪咪地追问,提起酒壶在韦左丞的酒盏上一斟:“萧实是宗室,又是神皇陛下特意简拔的人,只凭某些住在京城的旁人一句话就免了,好像……”
“这不是因为萧实欺压百姓吗?京城的人都知道啊!”韦左丞连忙抗辩。中书舍人把酒壶拿回来,在自己盏中一点:“知道知道,大家都知道,那不是就应该由御史台弹劾吗?”
韦左丞愣了一下,杜君卿悠悠地说:“萧实既是宗室,那就是家国一体,应当精白乃心,上体君忧、下抚百姓才是。这人趁着大行皇帝国丧、神皇陛下禅让之际,仗着自己是宗室,就横徵暴敛,怕陛下下诏免税没了由头从百姓口中掏食,明明春旱夏荒、收成不丰,竟欺君说不需免赋。今上登基,京畿免赋,他竟扣住诏书,继续徵收赋税,中饱私囊。这等禽兽之行,换作寻常官吏早该流放,正因为是神皇陛下亲简、也念他有过薄德,这才由陛下下诏贬为通州长史。再者,他是宗室,所谓家齐而后国治,这是陛下自清门户,我认为没什么不当的。”
李贞一默默吃饭,嘴角却含笑,心中暗赞这篇文章作得真好。便看向韦尚书,很意外地看见韦尚书也笑着点头:“君卿兄这话说得在理。”
“承兄谬奖。”杜君卿也回礼。
“我说,阿谊啊!”韦尚书叫了一声,那韦左丞脸色瞬间难看,无奈他是韦尚书的族侄,不得不应了一声,就听韦尚书说:“眼下最年轻的就是你了,多跟君卿兄学着点!解释自己经手的事都解释得坑坑巴巴的,怎么做宰相?
”
“就是!学着点!”身为韦左丞亲姑夫的左仆射说。
算是韦左丞表兄的右仆射看向远方,有点怀念地说:“是说,我记得有某个人三十岁拜相那天还跟当时的中书令差点打起来呢!好久没那么热闹了!”
其实那天还有个疯老头在旁边拍手叫好、顺便拿出两个碗赌谁赢吧……亲眼见过那个场面的人在心中想。
杜君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看了看韦左丞,目光却又落到中书令的位子上,与李贞一四目相对,微微欠身。他在心中审时度势,知道韦左丞在宰相班子里是说不上话的,而真正有发言权与决策权的李贞一,却对这一连串举动没有反应……是怎么回事?他低眉敛目吃着自己盘中的毕罗,不敢期待是李贞一老迈昏聩。
群相会食是不允许任何人打扰的,因此大家安静地吃完了饭,各自散去,只留下韦尚书,他陪李贞一散步到中书令厅。中书省内有不少紫薇花,此时正当花季,满树紫红,中书令厅前的紫薇花更是茂密,李贞一不许人来扫花,只命扫去砖道上的落花即可。
李韦二人跨过中书令厅的檐廊,一阵狂风突起,紫薇树沙沙作响,狂风倏止,吹走的花瓣便落在中书令厅的瓦片上,有如花笺上的洒金点一般。李贞一与韦尚书同时止步,驻足望着一群鸽子从禁苑方向飞来,轻轻落在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