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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看老汉的云中马,吃苦耐劳,力大无穷,小娘子买了拉车,比骑马好。”
一群马贩子七嘴八舌地,遇到谁都胡说一阵,虞璇玑不喜欢慢吞吞的果下马、那大宛马倒是漂亮又怕驯不住、云中马买了还要再买车,都不合意,她转来转去没有看中眼的,倒是口马行一个小吏刚才出去办事,现在又回来,见她还没找到满意的马,便问“小娘子没有看中意的吗?”
“又要马好又要价好,不容易啊。”虞璇玑无奈地扁了扁嘴。
小吏早已见惯这类的事,便一指口马行后面说“东宫卫率府前几日汰下几匹京马,都不超过十五岁,年纪虽然嫌大,不过小娘子只是平日代步,倒也无妨。小娘子去看看,若是看得喜欢,价格好谈,不比驴子贵多少。”
“那太好了,烦贵使领我去看。”
小吏便领虞璇玑去看马,确实如小吏所言,这批京马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都还算是合格的好马,只是这些日养在口马行中,可能吃得不好,环境也比较脏,显得有些委顿。那小吏十分殷勤,帮着虞璇玑扳开马齿看岁数,又帮着检查可有疾病,终于挑中了一匹花母马,一问价钱,只比驴子贵个几百文,再与那小吏讨价还价一番,竟用比驴子便宜一贯的价钱成交,又用低价买了副旧鞍鞯,这才到口马行中立契付钱。
“恭喜小娘子得了匹好座骑。”口马令平板地说。
虞璇玑谢了,那小吏也真够诚意,趁着她立契的时候将马好好刷洗了一番、装上鞍鞯辔头,又在马脖子上挂了个布袋,里面放着一袋秣草,让马边走边吃,这才将马牵过来“恭喜小娘子得了座骑。”
“多谢贵使,有劳了。”虞璇玑又称谢一番,塞过三十枚弘晖通宝权作谢资,小吏谢了一声接过,又扶虞璇玑上马,这才进口马行去。那花母马温顺地走着,虞璇玑摸着牠的头,觉得今天捡了大便宜,心情更加畅快,看看那母马身上的花色,便说“给妳取名叫霜华好不好?”
母马埋头猛吃,自然没有说不好的理,虞璇玑拍拍她“霜华,我们去曲江走走!”
虞璇玑驾着霜华出东市,一路沿着东城街往南走,冬阳暖暖地照在南行的路上,东城北部那一区区达官贵人的宅第楼阁与道观佛寺,从朱红、深青到浓灰都有,官人贵族的宅子与敕封的官寺官观用的是琉璃瓦,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霜华的蹄铁大约是有些松了,敲在地上卡啷卡啷响,虞璇玑也不以为意,横竖明天无事再牵到铁铺处理就好了。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城南,城南人烟较少,于是虞璇玑便策马小跑起来,直出了坊街、绕过大慈恩寺,直奔曲江池边去。越往南走,阳光就暗了些,到了曲江,只见满天阴云,虽还不至下雨,却显得有些忧郁。。
曲江,也称乐游苑、乐游原、隑川、杜陵原,立于古鸿固原上,古来就有泉水涌出积聚成池,北部陵原起伏、青林重复,南部则有峡谷夹峙、绿水弥漫。千年前那位神人将作大匠建城时,因为此处虽包在城中,地势却高,四望宽敞,城中诸事尽在眼中,不宜百姓居住。
将作大匠遂于原曲江池南又凿南池,做为离宫一景,开黄渠引秦岭库峪水穿城而过,先注南池再流向曲江池,又于南池周围建离宫,命名为曲江园。开国高祖文皇帝又改南池为芙蓉池、曲江园为芙蓉园,于芙蓉池、曲江池广植莲花,离宫禁苑虽不许闲杂人等出入,曲江池则开放给百姓做为游乐之处。
曲江池在秋季还有秋景可赏,冬季几乎人迹罕至,就连离宫中也只有几个宫婢与内侍随便做点洒扫粗工而已。
因此,冬季的曲江池充满各种怪谈,什么只得一幸之恩的宫女被送到离宫后,失足落水而死,来年夏天皇室来此避暑,其它宫人仍见她来去工作,只是身上总是湿淋淋的,后来园工清扫池子时,捞起一个女尸,赫然就是那宫女,众人惊呼中,宫女一缕香魂含恨而散,但是每到冬季,那宫女就会在池边徘徊不去。
要不就是宜春北苑的歌伎与少年郡王相恋,结果有一回深冬,藩镇叛乱攻入京师,消息传来,两人相约若有失散,要在曲江池边相会,然而郡王随皇室仓皇西走,歌伎则在乱中未及跟随,便来到曲江等候,为乱军所辱,又被推入池中淹死。而郡王在西走后,为求回骨可汗出兵助梁,自愿前往和亲,成为回骨女叶护 的驸马,和亲不久后就因水土不服去世,尸骨不曾回国,魂魄却横渡关山万里,与那歌伎之魂相会于曲江池畔。因此,每到冬季,便常见一锦衣官人与一名少女泛舟于湖上。
这两个还算不害人的,有几只住在曲江林中的狐仙,据说专干鬼打墙的事,戏弄游人。更多是不第后跳水自杀的士人与终身不见天日的宫女,这两种鬼怨气最深,传说最喜拉人下水找替身。其它还有什么山精河鬼、曲江龙王一流,总之是什么样的花妖狐魅都在曲江边上了。
虞璇玑策马来到池畔,霜华已经把那袋秣草吃完,却似乎还不够饱,一边走一边低头用鼻子嗅呀嗅的找东西吃,虞璇玑下得马来,将霜华系在一棵柳树上,又从鞍袋中拿出酒壶来。
虞璇玑以壶就口喝着,霜华凑过来顶了顶她的脸,她呵呵笑着说“俗话说,小酒喝半饱,青春永不老,绝对是没错的!”
虞璇玑坐在池畔喝着酒,看见一阵阵从池心漫过来的涟漪,不远处一个小码头上系着两艘蚱蜢舟,随着水波轻轻摇晃,不时发出叩、叩声响。虞璇玑本也不以为意,不过霜华突然停止在地上乱翻的动作,抬起头来,耳朵抽动着“霜华?怎么啦?”
霜华四下看了一阵,突然朝向池心的方向望去,虞璇玑看着池心的小岛,并没有人,正待笑自己多疑,却听一个女子声气在唱歌“……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这这这这!!!!!!!!虞璇玑险些尖叫出声,连忙把嘴捂住。
这这这……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那对歌伎郡王鬼情侣的定情之歌啊!这首歌据说是三百年前流行的,眼下没人在唱啦,在这种时节、这个地方唱这首歌,还能是谁啊?
虞璇玑在脸上轻轻拍了两巴掌,强自镇定,抖着手从香囊中取出几丸香,又抖着手打起火石点起来,一阵清爽的木香飘散出来,她又将酒高举过头一拜,然后泼入湖中,用跟手一样抖的声音轻声说“在在……在下……打扰二二二二位清净……实在对对对对对不住……香酒请请请笑纳!”
“打扰清净,只用这点东西就想打发?”一个男声有气无力地从背后传来。
要死了!这鬼也太强大了,现在虽是阴天,但至少是白日啊,难道皇族连做鬼都比较强大?不会真有传说中的地府皇族联谊会吧?虞璇玑连看都不敢看,捂着脸说“在下冒犯了大王与娘娘娘娘……娘子,今日出来得匆忙,只只只带了这点东西,改日再再来,并烧黄金千千两、白银万万万万两,以壮大王出入阴间赌赌赌场之行色,请请请大王高高高高高高抬贵手,放放放在在在下一马。”
“黄金白银对鬼魂并不稀罕,倒是听说要找个替身很困难,妳要不要考虑跳下去,这样比较干脆?”那个声音说得轻松,好像跳下去跟打水漂一样简单。
埋汰尸、路倒尸,不小心经过一下而已,哪那么小气要用命来换的!用身体抵债都还比较合理!虞璇玑不平地想,却还是恭敬地抖着声说“在在在下也只能救得娘子脱离苦海,如如如此大王不就孤单了吗?倒不如在在在下烧些金银使大王娘娘娘子在阴间逍遥度度度日,正所谓人间万苦人最苦,还还还不如做鬼逍遥呢!”
“诚然,做鬼比做人逍遥。”那个声音说,虽然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不过似乎是有些打动他了,果然遇上鬼要投其所好才是,虞璇玑心头稍微一松,只听得那声音又说“妳想在这里跪多久?”
“大王若命在下起来,在下就起来。”虞璇玑十分投其所好地说。
“妳说的大王都死了三百年,妳难道要跪三百年跪到他出来吗?”
咦!不是鬼大王?
虞璇玑闻言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光鲜的皂皮靴尖和加遥У乃陕潭忻嫫づ郏约歉鍪咳恕蓁崽籼裘迹煺剩仪槭亲吧衽砝醋牛�
虞璇玑三两下爬起身来,拍拍膝上灰土,恨恨地说“足下装神弄鬼的,还真不怕遭报应哪!”
那人似乎没感觉到虞璇玑的怒气,不慌不忙地说“不怕啊,人都死了还怕遭什么报应!”
混帐,你不怕我怕啊!虞璇玑心想。
咦?不过他刚才说什么?人都死了……人都死了!!虞璇玑僵在当场……是个士人……又说人都死了……难道是传说中落第跳水自杀的士族子弟?虞璇玑暗恨昨天晚上干么听翟叔讲鬼故事,更恨自己那小道消息过耳不忘的记忆力,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连忙转过身去,解开霜华的绳子。
“妳要走啦?”那人问。
“是是是……打扰了足下……再再……不对,不见不见!”
说完,虞璇玑以这辈子没有过的利落速度跳上霜华,以高速跑了!
※※※
虞璇玑被鬼追似地狂奔,霜华被她那边跑边骂粗话驱邪的声音一吓,也是疯狂地加速奔跑,一人一马向东走,到启夏门街往北转,入大业坊,在一所道观前勒住跑到连蹄铁都掉了的霜华,随便系在马柱上,就奔入观中。
“寄兰!寄兰!寄兰~~~”虞璇玑熟门熟路地拐过大殿,直入静院,边跑边哀声大喊“寄兰快救我!”
“砰”地一声,一间静房的窗打开,一个身着道服的少妇探出头来,用一口温软柔媚的淮南口音说不太文雅的话“嚷什么嚷?做死吗!我这有客哪!”
“管妳有没有客,借我窝一阵!”虞璇玑连门也不走,直接从敞开的窗户一跃而入,钻进那少妇铺得整齐的被窝,蒙头不出。
“喂!妳还穿着鞋哪!”少妇惊呼,啪搭、啪搭两声,一双皂皮靴歪歪地落在榻下,而榻上的被窝则在颤抖,少妇狠狠地拍了被子一下,听见里面一声闷呼后,才对人说“真是失礼得很,她这人就是这个德性,惹了事就来窝我被窝,外头说什么她行侠仗义、于运河边大骂转运使是逆竖獠奴八辈子投不了胎的烂羊头之类的事,我是从来不信的。”
“那么听起来,也与崔八差不多,上回他在酒肆论人长短,结果那位被论的就在隔壁,气得踹破假壁,结果他就溜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笑着说。
“什么跟什么!明明就是我先走了他才过来的!”另一个话速稍快,听起来也较轻快的男声说。
“呜……见笑了。”虞璇玑的声音从被中传来。
“还做死!快起来见客!”少妇斥了一声,虞璇玑才探出个头来,只见那少妇坐在榻边,榻下屏风旁有三个座垫,客席上坐了两个男子,年长些的不到三十,年少的则是二十四五岁模样,那少妇侧手让向年长那人“这位是河东柳飞卿,妳不可能没听过他吧?”
“当然听过,就是我的同行嘛!前一次进士试代考的时候,我们有打过照面吧?”虞璇玑用询问的表情看向柳飞卿,那柳飞卿也笑着点头,她报以微笑“那这位呢?”
“这位是清河崔相河,行八,才二十四岁,飞卿说了,叫他小八就行了。”少妇与柳飞卿相视而笑,那崔相河一脸不悦,虞璇玑起身略理仪容,下得榻来,那少妇便说“飞卿、小八,这便是我刚才说了要介绍给你们认识的越州虞璇玑,行二,叫她虞二娘子也成。”
“虽是越州虞氏,不过我家世居南陵,越州倒是五年前南选经过时才去了一次。”虞璇玑说,接过那少妇递来的茶呷了一口“也是那次南选路中遇寄兰的。”
“那时我们在官府外见过一面,后来也不知怎么,她跑进我住的清虚观,就直接抓住我,要我藏她,那时害得观主以为我李寄兰何时转性惹了个女子来,她后来说她是虞璇玑,我都吓傻了,是传说中那虞八叉吗?我还以为虞八叉该当是天上文魁星呢!”那自称李寄兰的少妇笑嘻嘻地说。
“天上文魁星是假的,地下酒鬼才是真的。”虞璇玑闷闷地喝了口茶,想起那曲江池边的鬼来,连忙说“寄兰,给我写几张符纸,我只怕惹了鬼了。”
“怎么?”柳飞卿问,他对这种鬼怪之事特别感兴趣,虞璇玑把事一长一短地说了,他便笑了起来“光天白日的,鬼是决计出不来的,那人定是逗妳玩的。至于那歌声,倒是听说宫人、乐舞伎都将那郡王与歌伎视若神仙,听平康坊几个老乐人说,冬日一到,他们都会自行前往曲江唱曲演奏,说若是讨得那郡王开心了,便能多得庇佑,因此,那歌声也应该是宫人唱的。”
“喔……”虞璇玑呼出一口气。
“璇玑姊姊,听飞卿说的准没错,他遇到的怪事可多了呢!”那崔小八认真地看着虞璇玑点头。
“你倒乖巧,连姊姊都叫出来了。”李寄兰睨了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