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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看押秀绒与莲彪的专政队队员,是一位女子。秀绒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同志,躺在那里的是我们的一个师兄弟,您行行好,放我们去看看他,成吗?
这位女队员先是看了看秀绒与莲昇,再看看躺在地板上,那个早已气息奄奄的白莲喜,竟然破天荒的同意了。
尽管是“fan ge ming”,但也是一条生命,在那一刻秀绒看到了人心深处所藏匿的善良。
两人赶紧跑过去看莲喜,莲喜被打得直呕血。
秀绒哭了,一个劲儿说他:“你傻呀,你真傻呀!”
莲喜使劲瞪着一双眼睛对莲彪说,方小姐不是川岛芳子,你信不信……
“信!”莲彪坚定地说,“百分百相信!”
莲喜咧着嘴笑了,嘴里红红的,全是血。
女队员过来说,你们该走了。
俩人只得起身离开。下午pi dou hui 开始,突然从后台传来消息,白莲喜“畏罪自杀”了!人群涌到后台,见白莲喜吊死在梁柱上,用来自缢的绳子竟是盔头上的雉尾。
他头戴盔头,身着粉靠,就这么,去了。
从戏院回小黑屋的路上,莲彪一言不发。直到被推回小黑屋的那一刻,莲彪突然对秀绒说,这不是人待的地方,你得出去!
秀绒只当他又在看玩笑,此时她哪还有心情跟他臭贫,于是回了他一句:“大白天的,尽说梦话!”说完便趴在桌子上睡了,再也不理莲彪。
莲彪仍在喃喃自语道:“你一定得出去。”
第二天一早,当秀绒睁开眼睛的时候,莲彪不见了!
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一会儿,莲彪终于回来了。秀绒连忙拉着他问长问短。可无论她怎么问,莲彪就是不说话,只冲她挤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工宣队革委会的人进来了,军代表拿着一张纸,高声朗读道:“我现在宣读伟大旗手敬爱的毛/主/席/对筱秀绒的批示,你要深刻检讨你所犯下的错误,得到革命群众谅解以后可以出来继续从事戏剧教学工作。”
宣读完毕后,秀绒就被军代表带出黑屋写检讨去了,写检讨很容易,无非是歌颂兼骂自己罢了。当迈出小黑屋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再一次回望了莲彪一眼,她心里知道,肯定是莲彪“救”了她自己,这个小鬼不知捣了什么鬼呢!看他仍在纸上若无其事地画着他的脸谱,一脸的气定神闲。在那一刻,秀绒怀疑莲彪不是人,可能是神仙托生的。
从小黑屋出来秀绒,被调到了中国戏曲学校从事教学工作。而当她入校的第一天,站在校门口迎接她的人,竟是自己的恩师:王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玲子
在王先生的办公室里,秀绒很是不解,她问王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怎惊动您老人家了。”
王先生正时任中国戏曲学校校长。
王先生扶了扶镜框正色道:“你可得感谢莲彪,是他冒险托人来找的我,我才得知你的处境是有多危险。”
秀绒仍还不当回事,笑笑说,“咳,您多虑了。我没有多少事,无非是体罚了两个学生,叫学生给告了,让我深刻反省旧思想跟旧习气,不是上纲上线的事儿。”
王先生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免啧啧道:“你呀,也太不懂政治了。你就不想想,倘若真没什么大事儿,怎地就把你关进黑屋,还拉你去陪绑?就为了改造你内心深处的那点儿旧习气?”
秀绒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王先生神色严肃起来,他问秀绒:“你知道是什么事儿出在你身上了吗?”
秀绒紧张地摇了摇头。
“解放前,你跟金莲昇一起演《四郎探母》的事情被人举报了,人家说你俩演这出戏别有用心,是在卖辱求荣,是通敌卖国的fan ge ming行为!”王先生神色焦急地说。
秀绒闻言是彻底害怕了。《四郎探母》是骨子老戏,从清朝一直演到现在,凡是角儿大多都唱过这出戏。老百姓爱看这出戏,杨延辉对国家、母亲、兄弟与妻儿子女的思念,他面对忠孝难两全的艰难处境,都曾深深揪住戏迷的心;老百姓喜欢聪明、善良、体贴入微的铁镜公主,喜欢她以大局为重的贤妻形象。至于杨四郎是不是叛徒,铁镜女是不是侵略者,剧作者们是不是在戏里种下了“阶级对立”的种子,戏迷们压根就没关心过。戏迷们看得不是政治,而是人。
而现在,《四郎探母》被禁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戏,不见了。
秀绒颤声问:“举报人是谁?”
王先生沉吟了良久,终于吐出了三个字:“筱琴生”。
秀绒顿时觉得腿软,她瘫坐在了沙发上。
在王先生的安排下,秀绒留在了戏曲学院,做了一名普通老师,也算是暂且躲避了政治的风雨。为名利奔波了半辈子的秀绒终于看开了,她对舞台不再贪恋,而是将自己的毕生心血都投入到了教学工作中,为新中国的京剧舞台,推送出一批又一批德才兼备的优秀学生。她年年都被评为优秀教师,荣获人才培养优秀奖章,在全国各省市级的京剧团里,都有她学生的身影。她要求学生的标准只有一条,那就是:“我辈既务斯业,便当专心用功,以后名扬四海,根据即在年轻”。“秉承祖师爷的遗训,替祖师爷传道”成为她当下最为现实的理想。
在秀绒的众多学生中,秀绒格外看好一个名叫玲子的女孩儿。玲子不是梨园世家出身,她祖上没有从事这行的。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给她用线圈、矿石和铁通条制作了一个矿石收音机,这成了她童年最亲近的“小伙伴”,整天捧着到处听。就在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她从刺刺啦啦的播音信号中,听到了锣鼓点儿的声响。那些仓仓台的锣鼓点儿,就像是给她施了魔法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给迷住了。从那以后,她整日缠着母亲要去学戏。父母被她闹得没法,只得带她去考戏曲学校,可能是天赋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压根就不适合吃这碗饭,考了几次都没考中。父母本以为这些挫折足以令她死心,乖乖回来正常上学。可却事与愿违,玲子并没有被这些挫折打倒,而是激起了她要唱戏的斗志。凭着这股“不撞南墙心不死”的精神,玲子终于考上了中国戏曲学校,成为秀绒所任教班级里的一员。
玲子在班里不是尖子生,起初并不起眼。而让秀绒真正开始关注她,是在一个周日的清晨。
那天周六,秀绒给几个要去参加比赛的高年级学生说戏。说完之后,天色已晚,她没有回家,而是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忍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五点多的时候,秀绒自然醒了,她要起来练早功,这是打小在鸣春社养成的习惯。
出了公寓楼,天还没有大亮,四处都还是黑漆漆的。秀绒就遛着墙边慢慢地走,边走边默戏。不知不觉地竟来到了学生宿舍门前。
双休日的学生宿舍楼安静极了,上了一周课的孩子们,终于盼到了可以睡懒觉的一天。大伙儿都甜甜地沉睡在自己的梦乡中。
“一个灯,两个灯,三个灯,四个灯,五个灯……”就在这时,一连串轻快的声音传到了秀绒的耳朵中。声音并不很大,但在这安静的早晨,已算是很响亮了。
秀绒很好奇地沿着声音寻去。在靠近宿舍楼门口的一个昏暗的路灯底下,她看见了一个身形纤瘦而娇小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就是玲子。
头顶的天空还是蓝黑色的,路灯发着微弱地光,倾洒在她巴掌大的小脸儿上。她身穿一套蓝色练功服,白布鞋,双手叉腰、挺胸收腹地站在路灯底下,背靠着宿舍楼,正在训练自己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将气沉于丹田,然后匀速而响亮的数着“灯”:“一个灯,两个灯,三个灯,四个灯,五个灯……”一直数到这口气吐尽为止。她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初夏的早晨已经有些闷热了,她不时的擦汗,或者用手煽着风,即使是这样,她也不曾有丝毫的松懈。
玲子练得正起劲儿呢,身后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了,传出一个颇为烦躁的声音:“灯姐,别数了,好不容易今天没课,让我们多睡一会儿吧!”
她猛地住了声,颇为抱歉地朝着窗户欠了欠身子,神情有些失落,她转过身来,默默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留在了路灯底下,拉成了一条长线。
站在不远处的秀绒,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望着玲子远去的身影,她不觉心中一动。
秀绒快速步出学校,去附近的早点摊儿上,买来了豆汁儿和焦圈。等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玲子正形单影只地坐在教学楼的台阶前。
秀绒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漫不经心地从她面前走过。
她看见了秀绒,主动起身问好。
秀绒故作惊讶地逗她道:“大清早的不睡觉,在这儿等小男友啊!”
玲子低头抿嘴一笑说,老师,您真能说,我在等练功房开门呢。
秀绒啧啧地说,这么用功,大礼拜天的也不睡个懒觉。
玲子说,我睡不着。
秀绒问她怎么睡不着。
玲子颇为自卑地低下了头,声音小的犹如蚊子哼哼:“我的圆场老是练不好,老师……我可笨了。”
说完了就把头别过去,好像没脸面对秀绒似的。
秀绒笑了笑,把豆汁儿递到她跟前说,先吃饭,吃完再练。
没想到,玲子把豆汁儿一推说,不吃,您说的“肚中有食,下腰断肠”,我得练完了再吃。
她一面说,一面又站了起来,拉开山膀,跑起了圆场。
站在一旁的秀绒,满脸欣慰地看着眼前这孩子,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从那以后,秀绒越发的对这个叫玲子的孩子上心。经常给她吃小灶,练私功。在秀绒的悉心指导和严格要求下,玲子的业务能力大幅度提升,从刚进班时的丑小鸭,一跃成为能挑大梁的佼佼者。
就像当年高莲宠在那个昏暗的小堆房里尽心尽力地教自己一样,秀绒也把全部的心血都投入到了玲子的身上。看着玲子在练功镜前神色专注的模样,不由令她想起当年的自己为了成名、成角儿而下的那些苦功与心力。她们这一代太苦了,似乎是花了很大气力,走了很多的弯路,才能勉强如鱼得水。因此秀绒不想让玲子再像她们这一代这样遭一些无妄的罪,她希望玲子的艺术之路能平顺一些,也更心无旁骛一些。
秀绒的希望是美好的。按照现在的话来说是很正能量,非常正面的价值观,是一个老师对他的学生最普通的希望。但是,秀绒忘了,这个时代,已经变了。
就在玲子毕业汇报的后台,正对镜梳妆的玲子,突然对秀绒说:“老师,毕业后我想去深圳……”
作者有话要说:
☆、金小雅到访
此时的秀绒,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化妆。今天的演出,是玲子的毕业大戏,她要演秀绒当年的成名作《鸿鸾禧》。
起先秀绒并没把这话当回事,依然笑着对她说,行啊,等忙完这儿,去深圳玩两天,听说那边自从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发展地可好了。数年如一日这么的练,你也怪不容易的。
“不是,老师我……”玲子想秀绒肯定是没听明白,只得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对秀绒说,“老师,我说毕业后上深圳的意思不说去旅游,而是,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说到这里,玲子识趣地住了声,她不敢再往下说,因为此时的秀绒正一脸惊愕地盯着她。
开场锣一响了。
玲子不敢怠慢,赶紧转过头去继续化妆。
秀绒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厉声问她道:“为什么?”
玲子正往片子上簪花,她的手微微颤抖,看着镜中的秀绒怯怯地说:“我,我男朋友在深圳,我们想过去发展,那边的机会多……”
秀绒有些激动地说,北京是首都,这边的发展机会也不会少了。再说,自古唱京剧的都离不开京津沪三地,你想继续唱戏,这三个城市是最好的,深圳那边不行,他们听粤剧,不听咱京剧……
玲子手中的花是彻底簪不上了,她索性放下花,转过头来郑重其事地对秀绒说,老师,我以后不想唱戏……
开场锣二响了。
闻听此言,秀绒彻底呆在那里。她不知道玲子为什么会说出“不唱戏”这三个字,曾经的她对戏是那么的着迷,为了学戏下了那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毕了业,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她竟然在说“不唱戏”!
玲子窥出秀绒的面色很难看,她心里也料定老师定是对自己很不满,但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如就爽性说开去,毕竟那是自己要走的未来,而不是老师要求走的未来。
玲子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就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