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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的心里是这样想的,于是她就继续说下去了。她对秀绒说,老师,我选择放弃戏曲,在此之前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是,说句不太尊敬您的话,现在的时代,跟您们过去不一样了,您看看现在的这些京剧院团,无论是京津沪三地的大院团,还是各省各地的中小型院团,有哪个院团是真正自己挣钱的呢?是,您当年自组班子是为了谋生,而现在这些京剧院呢,他们排的戏有多少,上座率又有几何?要不是有国家每年的拨款补助,他们还能有几个能存活至今日……
“不是的玲子,你听我说……”在玲子说这话的时候,秀绒猛然想起当年王先生对自己说得一番话,此时的她仍然觉得是玲子是一时想不开,被大环境迷失了双眼,就跟当年自己那样儿,犯糊涂了。于是她使出了杀手锏,搬出了王先生的话:“老师问你:你是想学一时还是想学一世;你是想唱一时还是想唱一世,你是想当好角儿还是成好角儿?”
可是这回,秀绒错了,她忘记了现在的时代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玲子也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她。玲子言语间有些不耐烦,但仍耐着性子说:“老师,您那些都是老黄历啦!现在的环境可不是您们那个时候了,现在是市场经济,您看现在从珠三角那边过来的流行歌曲、卡拉OK的磁带,电影还有电视剧,哪一个不比京剧火爆?现在时代发展了,时尚潮流更新换代的厉害着呢……”
此时的秀绒不再说话了,她只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有打断。
开场锣三响了,大幕已经拉开,饰演莫稽的演员已经走到台上了。
秀绒拿起绢花,对着镜子,一枝一枝仔细地替玲子簪上,就像当年莲昇替自己梳大头一样。冷静下来的玲子回想起刚才的冲动,有些害怕,她怯怯地看着镜中的秀绒,揣摩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秀绒只对玲子说了六个字:“上台了,好好唱。”
玲子的这出《鸿鸾禧》发挥出了她应有的水平,唱念做表无一不是跟她老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京剧的教学方式,讲究的就是一个口传心授,它是一个从仿学到创新的过程。在舞台之上,玲子将秀绒所教授的内容本本分分地做了汇报,而当她走下舞台的那一刻,她将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人生。
不再跟着前辈亦步亦趋,而要要通过努力创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未来。这大约就是玲子这一代人同秀绒她们不同的价值观。
谢幕的时候,玲子走进后台,她想请老师跟自己一起谢幕。可当她来到后台发现,老师不见了。
玲子问其他同学:“筱老师呢?”
一个同学过来告诉她:“筱老师让一位阿姨叫走了。”
叫走秀绒的阿姨,名叫金小雅,是金莲昇的女儿。
金小雅的突然造访,让秀绒很诧异,也很始料未及。
秀绒将金小雅让进了化妆间的单间里,倒了杯水给她。金小雅双手接过茶杯,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声谢谢。
秀绒看着金小雅不知该如何张口。面前的小雅皮肤白皙,身材高挑,面容清秀,高鼻梁和瓜子脸一定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遗传。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收着腿,捧着杯,规规矩矩地抿着茶杯里的水。
“这是莲昇的女儿呀!”秀绒默默地想着,不禁又上下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孩儿。
屋里的气氛有些冷场。大约是金小雅被秀绒盯得有些发毛,她赶紧站起来对秀绒说:“筱阿姨,您别老这么盯着我看,我知道您不认识我,但是我父亲认识您啊,我这次就是为了我父亲的事儿来找您的……”
“莲昇他,还好吧……”秀绒问道,面色平静。
金小雅见秀绒开口询问了,便将莲昇大半辈子的人生经历细细地讲述给她听。原来莲昇自从出科以后,倒仓期也过了,他就搭班去了南方,在福州一带唱出了一些名堂,知名度很高。正当他自觉时机已成熟想回北京发展的时候,抗日战争突然爆发,阻碍了北上的道路,他只得辗转于成都、重庆等地继续唱戏赚钱,等到战争结束以后,才得以回到北京。本来以为建国了,能过上一段清静的日子,没想到又遇上wen ge ,在运动中,莲昇多年所收藏整理的剧本和戏服等物件悉数被烧毁抄光殆尽,自己的精神也在那时受到了一些刺激,他终日郁郁寡欢,再也无心唱戏,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金小雅的母亲。
秀绒仔细聆听着金小雅的一言一语,她的情绪随着金小雅语速的快慢而上下起伏,只当听到莲昇已婚的消息,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近两年,我父亲又患上了脑退化症,体力跟记忆能力都大不如前……我这次来找您,也没有别的事儿,就是请您哪天有空,能不能受累去趟我们家?按理说应当是我父亲亲自来的,但是他年纪大了,再加上他有这个病,为了他的安全,我们也……请您多多包涵!”
在金小雅欲言又止的一番言语中,秀绒已经完全明白她突然造访的用意了。
金小雅原来是替她父亲辞路来了!“辞路”就是指老人年纪大了,趁着还能走动,最后一次出门,到亲友家去,叙叙旧,聊聊家常,并不说离别的话,免得让对方伤心。其中也暗含着道歉辞别的含意,意思是交往一辈子了,有什么不到的地方,希望能谅解担待。辞的与被辞的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最后一面了。
金小雅这么急着来找自己,看来莲昇真是去日无多了,戏班一别近半个世纪,好不容易盼到再相逢,却又恐天各一方,不知是人绝情,还是命运绝情?
“这也是人生的无力吧……”金小雅这番为人子女者最为朴实的恳求,使秀绒生出了无限的惆怅。
“我去看他,我一定去看他,这是应该的,我明天就去……”秀绒的神情有些慌乱,今天晚上的这些消息来得都太意外,也太揪心了,让人一时无法适应。
金小雅开心的笑了,从两个小酒窝映出浅浅的笑涡,这大约是随了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儿。她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嘴上却一直在说,真是感谢您的体谅,现在像您这样的为别人着想的人真是太少了……
望着金小雅的背影,秀绒看到了为人子女者的本分。
她真是金莲昇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韩家潭 捉虫
玲子终究还是走了,搭乘第二天南下的火车。两个好友来送站,替她拿行李。登上车厢的那一刻,她回望站台:依旧没有秀绒的身影。玲子的内心掠过一丝失望。
火车鸣笛了,带着玲子满心的憧憬,一路向南奔去。
与此同时,秀绒也按照金小雅给的地址来到了韩家潭胡同。
自打从鸣春社出科以后,秀绒就常年在外搭班唱戏,很少来韩家潭胡同。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来到韩家潭。走在逼仄的胡同里,摸着霉变的墙体,看着爬山虎爬满砖墙,嗅着当年羊角灯存留下的阵阵甜香,那滋味真是醉人;“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韩家潭”,隔着一个胡同就是虎坊桥,那里曾有个戏班叫“鸣春社”……老街老巷,藏着太多的人事与回忆。可是秀绒去的时候,正赶上胡同里在拆迁,四处都是灰扑扑,脏兮兮的,早就没有了当年那般“衣香鬓影,脂粉缭绕”的盛景,往日的繁华已是风烛残年最难将息了,“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只徒留一地的哀伤。
到了胡同的交叉路口,秀绒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走,而是她被墙上的标语给吸引了。只见她眼前的三面墙,左边的一面正正规规写着四个大字:愚公移山;右面的一面也不甘示弱,上面断然刻着: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两边都是红底白字,派头十足。再看迎面的那块墙,秀绒乐了,那上面就只写了一个字:拆!大字,大感叹号,看上去很有气势。拆字上画着一个很圆的圈,看着很有警示作用,夹在两个wen ge 标语的中间底气十足,简直就是理直气壮!
可秀绒越是看这个白圈圈,越是乐不起来。她只觉得眼前这个拆字越来越大,大到毫无边际的延展至天空,而她自己却越来越小,成了地上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忽地一下白圈圈突然从天而降,朝身上压下来,她避无可避,顷刻间灰飞烟灭!
秀绒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筱阿姨!”金小雅骑着自行车正要穿出胡同,迎面碰上秀绒。
秀绒看见金小雅,赶紧贴墙让开一条路,好让小雅过去。小雅笑着对秀绒说,阿姨,我还是领您过去吧,我们这片拆迁,路不好走。
金小雅带着秀绒小心翼翼地穿过堂子街,除了得注意脚底下的破碎瓦片外,还得时刻留心着身边摇摇欲坠的墙体和飘在空中的蒙蒙尘土。走在其中,像是行至在废墟土块上一样,举目之内,满目疮痍。秀绒每走一步都很痛心,因为她正眼睁睁地看着童年的印记被那些该死的大吊车一点点地击碎,而此时的自己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秀绒只能喃喃自语地说,都拆到这儿了,这么快啊……
金小雅却毫不在意地回答,我还巴不得它们早点拆完呢,拆迁之后我们就能住上大房子了。有暖气,有独立卫浴多好啊,谁愿住这破四合院啊,冬天冷夏天热,点个炉子还冒大烟,上个厕所还得出门,多难为人啊!
秀绒完全能够理解金小雅的抱怨。北京人似乎一向对房屋设施布置不太在意,面积窄小,没有暖气,卫生间不在室内等一直都是很多北京四合院和筒子楼建筑难以解决的问题,也成为了很多开发商拆迁首当其冲的理由。但是作为秀绒她们这一代人,对四合院还是很有感情的。那种小家小院的温馨,邻里间相互照应的温情,一家做饭百家香其乐融融的场景,是如今功能设施齐全但缺少人情味儿的单元楼所无法替代的;在那个两进院的小罩棚里,他们一起学戏、练功,那些个热气腾腾的记忆,是至今想来仍还回味的依恋。行走在这些老街老巷里,秀绒无不是在找寻着年轻时的味道,而如今韶光已逝,街巷没了,记忆也没了,都没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水磨腔美得磨酥了骨头,也磨断了日子。
金小雅带着她在胡同里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座小院处前站定。秀绒抬头一看,左面的一户已经搬空,院里只剩了一些不要的零碎,右边的一户正在搬,看样子也快搬完了。只金小雅他们家一户还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
秀绒问小雅,人家都搬了,你家怎不搬呢?
金小雅说,老家不同意,正僵持着呢!
“啊?要做钉子户啊!咱可不能犯傻,较这个真儿没用!”秀绒劝道。
“阿姨,傻得那是我爸,现在在我们家,他是家里的神仙,我们都不敢招惹他,都只能小心翼翼地供着他……”金小雅一边无奈同秀绒说着话,一边指着小院给她看,“原来这三进都是我们家的,后来前两进让街道占去了,改成了街道办的文化站,我们家现在就只剩后院一进了。我爸以前脑子好使的时候,还是文化站的站长,他自组票社,自组乐队,免费教票友唱戏演出,挺受大伙儿欢迎的,也算是老有所乐吧……”
秀绒听了笑着搭话道,“你别瞧不上你爸,你爸的那些功夫可是童子功,当年在戏班可了不得呢!”
“可不是么,我也挺佩服他的。”金小雅接着说,“他还老在我面前提起您,要不然我怎么会来找您呢!”
“哦?他还提我啦,他都说我什么了?”秀绒故意问道。
“他说您聪明、用功、要强,是个不可多得好人!”
秀绒静静地听着。
“他回到北京之后就四处打听您的消息,好像那时您还在上海没回来,他听说您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要员,他很伤心,甚至无法接受。后来受冲击进了牛棚,再之后就经人介绍认识了我跟我妈,也多亏他不嫌弃我们母女俩,给了我们俩人一个依靠……”
秀绒说,咳,你这孩子,过日子么,说什么依靠不依靠的话。
“那不成,这话得分两下说。照着我爸当年的条件,远可以找着一个比我们母女俩更好的……”小雅边走边说道。
“你和你妈?你们……”秀绒觉察出有些不对。
“是啊,我跟我妈……咳,莲昇不是我亲爸,我亲爸在运动中死了……”
小雅还在往前走,她没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秀绒已经停下了脚步。
走了几步的小雅觉得不对劲儿,这才转过头来。发觉秀绒仍然站在原地,眼眶都红了。
小雅上前来拉秀绒说,“走呀,绕过这影壁就到了!阿姨,我爸这几年可想您了,他后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