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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价值观-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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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井口上的几个人用绳子把她拉了上来,救了她的命。据说这妇人的孩子后来参军了,又上了军事学院,现在当军官了,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他刚出生时妈妈自杀这件事。

  现在村上都用上自来水了,我很怀念那口老井,那个兑窝。村上的人再也没有机会聚在老井边上说笑了。但村上的那句“劲大了”还是那样地亲切,那样地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动。我最近常去村子,村上人常说“劲大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听不懂,我有时翻译成“非常感谢你”,有时翻译成“对不起,让你费心了”。这三个字,好像不能用普通话的文字写出来,写出来后就不像要表达的意思了。

  陇海线

  从陕西到我家乡的铁路叫陇海线,这条铁路是在抗战后期才修通的。铁路没有修通之前,从我的家乡到陕西只有几条小山路,很难走,而且要翻无数座山才能出去。铁路修成后,从陕西到我家乡的火车要钻100多个山洞。2008年,我回到老家,在村里的学校看到了一份文字资料,说我爷爷第一次走出家乡是15年后才回去的。这期间我爷爷不断寄钱给学校,继续维持着我爷爷的爷爷创办的这所学校。据记载,村里这座学校的历史已经超过100年了。

  至于这条铁路,据说在抗战时期要把西北作为抗战的大后方,国民党一定要修成这条铁路,但山太大,施工起来很艰难,于是国民党派来了一个军官监督铁路的施工进程。为了抢工期,这位军官在施工现场把当地的一个镇长给枪毙了,十几天后才补发了审判、发布告等程序。我有一个远房爷爷叫潘锦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当时在相邻的元龙镇当镇长,听说此事后吓坏了,跑回了老家,镇长也不做了。我上小学时,这位远房爷爷就一直在给我们学校看管厕所,但他是我们学校里学问最高的人,老师有不懂的问题常向他请教。他也是我间接的老师。

  离我们村子最近的火车站叫北道,现在叫天水站;往东的小站是社棠站;往西的小站叫南河川站。这三个火车站的距离都很近。20世纪70年代,家乡大旱,闹饥荒。有很多人顺着铁路扒货车到陕西、河南一带逃荒要饭。据说,南河川有一家人把自己家里面大人小孩穿的衣服让他们的父亲带上,然后扒火车到宝鸡去换面粉。换好面粉后,又扒货车回老家。但这位父亲在火车上冻死了。车上的人把他的尸体抬下来时,这位父亲的手还紧紧地抱着那袋面粉,到死也没松手。我想这位父亲在临死前,一定还惦记着家里的老婆和孩子们……

  故乡疏离

  小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村里的一分子,很自然。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跟这个村子产生了距离。小的时候,父亲给我讲过外面兰州、西安的情况,他最熟悉的就是这两个城市。14岁之前,我从来没有走出过村子所在的山沟,最远的就是去了一趟县城,天水市也在这个山沟里面,还只去过一次。可是我上高中之后,高中的老师对我最大的影响就是他们讲普通话。我从上小学到初中都是乡下的老师教,上课的时候不讲普通话,都讲乡话。可是上高中的时候,我觉得一下进入了很陌生的环境,尽管离村子不太远,但语言不同,这些老师有从天津来的,有从天水来的,也有从兰州来的,这些老师讲的话都是普通话。那时候听普通话觉得距离很远,只有讲方言才熟悉,才有亲切感。我记得上高中第一个感受就是这普通话怎么听着这样别扭,我们讲方言很顺溜,可是讲普通话,好像舌头和嘴老不对劲。我在一本书里面提到过,我们村子里的人把所有的外地话都叫偏言,只有我们讲的话叫正言。所以我们村子里面都把普通话叫偏言。我特别理解,就是他们说话都是偏的,只有我们村子讲的话是正确的。

  高中打开了自己另外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一个很陌生的世界,一开始听讲,突然一下好多东西听不明白。我记得在高一的时候突然要上化学了,化学老师好像是天津人,一开始他的话我就听不懂,怎么都听不懂,看书我也看不明白。苦闷的我就问我叔叔该怎么办。我叔叔说,你现在学的东西跟原来普通人说的话不一样,讲普通话的人看化学上的东西也是一个新的语言,例如质子、离子等,原来上过学的、会普通话的人也得重新学,现在你也得重新学,质子、离子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的家长里短的话。过了大概半年时间,普通话的关慢慢过了,最起码听的时候觉得比较顺了,可是仍然没有办法说。不仅听说普通话太痛苦,而且班里面一下子从初中十几学生到高中的六七十个学生,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班也大了。现在有人跟我说,我跟你是高中同学,我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了我说我也不记得,因为我以前坐第一排,从来不往后看。

  这时候,每一次回到村子里面之后,就觉得慢慢跟这个村子产生了某种特别的疏离感,觉得怎么这些人还这样落后,讲的话也是不太习惯,上厕所的习惯、吃饭的习惯也不对,不刷牙,也不洗脸。总之,这个村子里面,以前看都是特别熟悉的东西,现在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当然了,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记得当时村子里面的老大爷们都要有一个炉子,这个炉子一定是他们自己用红颜色的泥做的,它就像每一家老爷子的工艺门面,为了做好这个炉子,他们费尽心思,比如在泥巴里面放上头发,炉子就不会裂开了。这个炉子就在炕上放着,烟熏火燎的。然后上面放一个陶的东西,我们叫渠罐,然后放上“茶叶”——像草一样的极苦植物便开始煮,煮上一罐倒上喝了,屋子里面都是烟,炕上面都是火星子。烟雾充斥着整个房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全家人喝这个“工夫茶”。上完高中,再看这种场景就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当然人年纪大了,想法又不一样,像我现在常常回想起这一幕,一家人坐在一起,亲戚朋友坐在一起,一早上喝这个东西喝一两个小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感觉还是很有家庭气息的。但当时作为一个高中生再回到这个村子里面来,看到的是满眼的愚昧。

  当时村子里的人坐在一起,喜欢谈鬼。谁家的鬼又把谁家的人抓住了,必须用一个法子给解了。最厉害的是李家的鬼,又把董家的人抓住了。基本上一半的精力就是谈鬼。

  我们家的邻居就说他们家有一个鬼,他们家的鬼是怎么来的呢?当年有一家人有鬼,就请阴阳先生把鬼收到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画,把这个纸装到被子里面,然后就把这个被子,想办法卖出去,卖给谁这个鬼就到谁家了。据说一个人就拿着这个被子从另外的村子过来,卖给了一家人。刚好这家里有两个小孩,调皮,他们在卖主还未走远的时候在被子上面跳,被子下面的鬼就叫,这家人吓坏了,就说这个被子肯定有鬼,结果就追上去把这个被子送还给卖主,钱也不要了。

  后来这卖主把被子卖给我们邻居家,邻居家没有小孩在被子上跳,没把鬼的声音跳出来。到晚上睡觉的时候盖这个被子越盖越重,最后觉得这个被子上面像一个人压着一样。说为什么买的这个被子这么重呢?第二天拆开一看,有一幅画。这个鬼已经出来了,到他们家来了,结果把他们家老婆抓住,一下子变成男人的声音,老公就拿鞭子打她,说你赶紧从身体里出去。我们家的院子高,他们家院子低,他们打着我们就看着,大人不让看就偷偷看。打完以后,他老婆说我要吃鸡蛋,你给我弄鸡蛋,我吃了就不闹了。他老婆吃了鸡蛋以后,突然一下昏睡过去,起来以后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说不知道。后来他们家要了个孩子,是个女的,又让鬼抓住了,闹得翻天覆地,从此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些记忆就像忘不掉的电影一样,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故乡的记忆也渐渐多了几分疏离的愁绪。

  县城

  15岁那年,一辆解放牌的卡车要接我们一家离开小山村。走之前,奶奶一早就来到我们家,她对我说:“现在就给你们送行,一会儿就不出现了,我怕村上的人哭。”卡车带着我们离开了村子,家里唯一的家具是爸爸自己做的一把椅子。汽车翻山越岭,弟妹们没有坐过汽车,他们全晕车。

  县城有电,每家都有电灯。除机关单位有自来水外,其他的人家都要去挑水。水源在西关山脚下,山上就是县一中,这里是自喷泉水,当地人叫“guān泉”,我不知道这字怎么写,水很多,也很干净,挤满了挑水、洗衣服、淘菜的人。这里是县城重要的信息中心。据说,这泉水养女人,看看这里的男人和女人,的确。

  县城当时没一米柏油路。路两边房子都七倒八歪的。县城东头有家回民卖馍的,西头有家汉民卖面的,整个县城被浓浓煤烟味包裹着。

  县城里我没有认识的人。爸爸的同事崔叔叔和爸爸一样,刚刚平反。他说,你看现在社会变化多大啊,以前搞阶级斗争,人的脸上没有笑容,现在都露出了笑容。可我在县城的街上看到赶集的人都像一根根的木头似的。另一位王叔叔很激动地对我说,组织现在给我写的材料中称我是同志了。

  县城过春节要挨家挨户地去拜年,一定要带五个油饼。送五个油饼,出门时又带走五个油饼,过年这五个一包的油饼在县城流转着。一天受爸爸委托去他同事家拜年。没有地图,那时也没GPS。快到时,我向巷子里一漂亮姑娘问路,她指了一方向。我走进去,一会儿这姑娘进门了,原来是他家的闺女。县城朝东十几公里有一座温泉,去洗一次澡是县城人的一件大事。许多人都是骑自行车去,也有开机关单位吉普车去的。一次在我家门口不知是哪个单位吉普车要开去温泉洗澡。邻居家的一位老大爷说,把我带上吧,我还是“文革”前洗的澡。

  县城的县委书记、县革委会主任都是外地人,像走马灯似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但县城有四大名人,人们传诵着四大歌谣。一悍妇、一疯子、一智障,还有一个是关系户。我只有幸见过后两位。生产队的人带着菜油和土特产走后门,找最后一位买手扶拖拉机。100里之外天水市的手扶拖拉机积压卖不出去。小时候,村上小伙子借一辆缠着花塑料条的自行车,带着女方去马跑泉乡买件花衣服,两人的关系就确定了。接下来就是骑着自行车带着未婚妻去公社领证了。这曾是我小时的梦想。

  我通过爸爸认识了他同事的儿子鹏飞,鹏飞和我同龄。他帮我找了一个给县革委会修厕所拉沙子的活,并借给了我一部架子车。从河里拉到县革委会的院子里,一路都是上坡,每次上坡时头都埋到了地上,拐着八字慢慢地往上拉。一次正在上坡,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下,回来看有位姑娘帮我推车。

  我乃将门之后?

  父亲很严肃地找我谈了两次话了,是关于我们家族的事。因我写的所有文章中,只要提到我的出身,都说我是从西北黄土高坡贫苦农村家庭走出来的,父亲说这与事实不符,但我每次找个话题就岔开了。昨天,父亲让本家的叔叔写来一封信,好让我正本清源。

  潘石屹没有见过他的祖父,可能只有理性的了解,缺乏感性的体认。乐伯先生当年是东泉高小与胡文斗齐名的高才生,又有北京高等警官大学和黄埔军校第六期的双料学历。他为人忠厚,淡泊名利。1953年经邓宝珊提名与我父亲一同列入爱国民主人士的项列,纳入统战对象。然,天不假年,他却过早地逝世了。应提醒潘石屹要讲自己爱国民主人士的家世,是将门之后。强调自己出生地和家庭的贫穷是可以的,但不要忘了自己是从有文化素养的家庭中成长起来的。

  我没有见过爷爷,他20世纪50年代就去世了,我60年代才出生。但爷爷在家里的影响很大,奶奶、爸爸、叔叔和姑姑常提起他来。

  上小学之后,我就很少提起爷爷,也很少对外人讲爷爷的事。走出黄土高坡后,就更少提起他了。但我心里永远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记得刚上小学时,班上同学打我,说我爷爷是国民党军官,解放后被共产党拉到渭河滩里枪毙了。我很委屈,跑回家问奶奶。奶奶告诉我,爷爷不是被枪毙的,是病死的。但我去学校争辩没有任何用,班上同学都认定我爷爷是被枪毙的,老师也不同情我。

  记得小学三年级时,我在一位同学也是我好朋友的面前炫耀说我爷爷是国民党的军官,他去过外面许多城市。这位同学把我的话告诉了老师。老师在班上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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