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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为我所取得的成绩而闷闷不乐。
在他看来,“学而优则仕”才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不必去赚太多的钱,只管赚个骑自行车上下班的安稳和体面,万一有哪天老天爷眷顾混个镇长市长干干,便会有小轿车经常停到自家门前,必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赖祖宗保佑,必定要去焚三柱高香,叩谢保佑之德。
这些观念实际上就是老祖宗关于“光宗耀祖”的蜕变,在我们家尤甚,因为前面讲述中提及的那位秀才老爷便是我的先祖。这也是我父亲最引以为豪的一件事,自觉长足了面子,便能常常保持心理平衡。甜蜜的自我安慰中,竟不觉已经到了靠劳动和智慧照样可以坐小轿车照样可以光宗耀祖的时代,尽管现实逼迫他不得不逐步认同这样的现实,但他仍在顽固地排斥着。
且说那天他阴着脸刚进门便扑头盖脸问,听说赚了?声音里没有一丝热气冷得直让人发抖。
我老老实实地答道,赚了。
问,多少?答,四十万。
四十万?他疑惑地瞅了瞅我,嘴里不由自主地反问着。疑惑归疑惑,四十万这个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的结果还是让他的脸色稍霁了些,见桌上摆了烟酒,他随口便来了一句“哇塞,好好奢侈啊”,伸手便去拿烟,却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把烟盒揭开,嘴里自我解嘲地咕噜着,奇了怪啊,这庄户人怎么就敲不开洋鬼子的门?
我父亲从不多说话,象今天这种颇带有点儿戏谑意味的俏皮话实是难得,让在厨房里忙着做菜的我妈感到既意外又新鲜,她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忙活之余把头从窗户里探出来,冲想笑又不敢笑正勉强忍住的我连催,快帮你父亲点烟。
我忙不迭地迎上去,帮着开了烟盒从中弹出一支递上为其点燃了。
他从来没有吸过烟,自然便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只顾贪图想象中的潇洒,模仿着自己崇拜的某个大人物的姿势猛吸了一口,登时呛得咳起来,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涕泪交加。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咳,他狠狠地把手中的半截烟头扔到了地上,用脚费力地踩了踩,轻声念叨着“这洋东西也他妈的欺侮老实人”,去水龙头边洗了脸。从此,他再也没有吸过烟。
这时候,菜恰好齐了。他用手轻抚着酒盒子,食指和中指在有节奏地轮番敲打着盒盖,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嘭嘭”声,我妈接连催了好几次,他都不肯说一句话。突然,他顿了顿脚,快步进了里屋。
我父亲是个怪脾气,常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我妈误以为他又犯了倔,便冲我直努嘴,示意我跟进去查个究竟:他正站到我家那把陈旧但结实的木椅上,翘着脚,手已伸进了旧式大衣柜上面的旧式木箱里在摸着什么,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出一个黑乎乎的状如政治家所说的“马眼杯”。
他冲我笑了笑,待重又回到桌前才告诉我,别小看了这只杯子,竟是我那位秀才老祖留下的,是他去参加义和团之前用过的,后来他被抓去砍了头,这只小杯便成了他唯一的遗物,至今已传了四代。
这只小杯看似平常,待我父亲慢慢地开了酒瓶而后小心翼翼地斟上酒,原本混浊的外表立即变得清澈起来,而且杯底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状物,酒香则更加诱人了。
我甚觉奇怪,问我父亲缘故。父亲沉思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先祖就有喝酒之风,而且对器皿非常讲究,同样的酒用不同的酒杯去喝,酒的味道也会随之变化。
细查古代先贤饮酒记录,譬如李白,果有不少关于这方面的记载。我耐心地品了一杯,却并没有发现酒味有何异常,依旧是苦辣苦辣的直呛嗓子。
而我父亲虽从未沾染过酒之类的东西,却是连干二杯,且直嚷着“爽啊,爽!”他这一连串的滑稽的语言和动作,惹得我妈开心地笑个不已,可惜我娘便无缘得见了。
两杯过后,我父亲便坚持不肯再喝,他慢慢地拧上瓶盖,依旧用那块红绸子把杯包了放好才开始吃饭用菜,吃得是那样欢畅。
人生第一次的行为往往容易形成习惯,自那以后,必喝两杯便成了我父亲饭前的一门例行功课。刚开始的时候,只是中午或晚上,后来连早晨也是非喝不可了。
渐渐地我便发现,我父亲喝酒确有不少讲究:首先,或许是贪图便宜的缘故,他从不计论酒的优劣,只要能够称得上酒的东西便能对付。
其次,由于喝两杯太少,他从不过多地关注酒饶,一根咸菜丝几颗花生米就能喝酒,更多的时候则是酒前酒中不吃东西,他说那样会坏了酒的味道。
其三,非得用秀才老祖留下的“马眼杯”,否则便无法下酒。我父亲说,这就叫做品味,人还是有一点品味好。
其四,喜欢独斟独饮,从不与人边饮边高谈阔论,饮后必眯着眼,沉思着,回味着,幸福感常常会与之俱来,充盈着,轻飘飘的欲死欲仙。我父亲坚持认为,人多便会伤了酒气,没有酒气便如同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岂不白白浪费?浪费本身就叫失了品味,失了品味是做人做事的大忌。
他之所以会有如此稀奇古怪的念头,据说因为这样一个故事:那是在他开始试着喝两口儿之后,村里几位善喝的人颇觉新鲜,便欲找他一试深浅。
村里历来就有劝酒不劝饭的传统,一个人若要开喝,必要事先举办一个类似于仪式的聚会,遍邀村里善喝的人一展风采,即使你不主动召集,他们也会推举村里在酒上最有说服力的三位去主动找你。
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倒并不单纯为了酒,主要想测试一下开喝者的酒量,以免在日后的酒场里失了礼数。因为只要在没宣布开喝之前,无论你参加如何宏大的酒场,人家都不会劝你酒。一旦开喝便要按开喝者的量劝酒,不足或者过量,都将被视为招待不周,主人通常要追究一般由善酒者担任的负责酒宴者也叫做“酒头”的责任,最常见的做法便是由“酒头”自罚一桌,以弥补对于客人招待不周的过失,而且在自罚的桌上,“酒头”必须开怀畅饮,直至烂醉如泥为止。
这样的做法虽有些不近人情,但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规矩,任谁也无法撼动。由于决定必定是主人做出的,吃了喝了人家的便嘴短,遇有罚酒,“酒头”是不得推辞或借故逃避的,而且必须对重又到场的客人笑脸相迎,转着圈子逐一作揖赔不是。否则必定要重罚,最严重的,主人往往要领着老婆孩子到“酒头”家连吃三天。
在我们那个地方,酒与饶两个字不仅在组词时紧密地连在一起,现实生活中也是饶随酒走,讲究大酒大饶,一桌酒席办下来起码要耗掉一亩麦地的收入。既是善酒者,便不能推脱“酒头”的差使,又要经常面对“赔了钱财又折面子”的尴尬,难免善酒者要如此小心翼翼。当然,也有例外,但例外除非是“酒头”对客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尽了全力劝酒,客人又有极为正当的理由。
我父亲原就瞧不上这些规矩,又不善跟人交往,那些善酒者多瞧不起他,要不是慑于多年来留下的规矩,我相信他们是绝不肯主动找上门来的。尽管如此,我父亲对于他们的到来或许如他事后所说,虽内心给予了足够重视,只是因为自己面冷,不善说一些客气话,便显得不冷不热,善酒者必定内心不痛快,所以他们进了门就对我父亲横挑鼻子竖挑眼惹了我父亲一肚子气。
或许是因为激动,他甚至忘记了通知我妈一声“赶紧回来做菜”,心里只顾想着“喝酒便喝酒”,便依着自己的习惯特意要求我妈炸给他做下酒菜的已吃了个把月的两条小咸黄花鱼给端了上来,准确地说,应该是一条半多一点儿。
如此的冷遇,善酒者必定在内心骂着“儿子发了大财竟还如此小气”,未及开喝,便风卷残叶一样把小碟里的咸黄花鱼吃了个精光,必定想让我父亲难堪。
更不该的则是我父亲,他不该下意识地冷冷地问了一句,到底来吃菜还是来喝酒?
尽管事后他为此后悔得连连顿脚,但毕竟当场已率真地没有丝毫恶意地问了这么一句让善酒者不欢而散的话,让原本声望就不高的我父亲更加陷入了声望上的空前低谷,尽管我父亲仍是一副特行独侠的风度。
到我做了村支书,家里的客人一下子多了起来,逢到吃饭,我父亲便躲到别处,起先有礼貌者还是尽力劝他同席,却常常被他毫无应答的不礼貌弄得一脸地不高兴,我便百般地解释赔不是,人家总算不跟他计较了,但关于他神经不正常的流言很快便传开了,客人便无人再去劝他以免空自落个不自在。这种流言和无人劝他的现实常常让我感到别扭,他毕竟是我父亲啊,渐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
正是鉴于我父亲的上述讲究,不少人只知我父亲有喝酒的习惯,包括我本人在内却无人知道我父亲能喝多少酒,直到恩师助我解决土壤难题那天才最终揭开了谜底。
4
恩师同样是一位性格古怪的小老头,与我父亲却甚是相通。那天,他推掉了我为他专设的由乡长书记作陪的自认可以称得上盛大的宴会,旁若无人地只顾与我父亲闲聊,弄得乡长书记甚没面子,只好交代了一句“帮了咱忙的人,一定要接待好”便离场了。
闲聊不能充饥,终究还要吃饭,我劝了无数遍之后,两人似乎才意识到还要吃饭。只见两人对伸了一下大拇指,恍若同时从梦中醒来,不约而同地喊道,喝两杯!
喝两杯就喝两杯,两个人说着却非要撤了我从饭店要来的菜,一个我用尽了浑身解数使眼色打手势全然不觉,一个嚷着非要我父亲亲自下厨。
我父亲哪里会做什么菜?他进了厨房,一会儿便出人意料地端出两碟小菜,竟然是红辣椒拌咸菜和把食盐、大蒜和熟鸡蛋放到蒜臼子里捣成的糊糊。
酒自然是高度白酒,杯子便共用秀才老祖留下的那只小杯。平日少见其喝酒的恩师边喝边端量着杯子,嘴里孩子似地高喊着“神奇,真神奇!”父亲则面露得色,毫不谦让,见杯必干,马上又填满递给对方。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不觉已连干了三瓶,虽不见哪一个有醉态,却迅速达成了决不再喝的统一意见,便抚掌哈哈而笑。
临别时,我父亲似要把重又用红绸子包好的酒杯送给恩师,因为恩师嘴里说着“不能夺人所爱”坚决不收,但答应必定再要来喝,我父亲才肯罢休。
恩师果不食言,逢有假期必定要捎一点儿省城的东西与我父亲喝两天酒,最后的结果自然都是抚掌而笑。
两个文化层次存有如此大差别的人,居然能愈加紧密地交往,不仅可以称得上一个奇迹,而且最直接地引发了两种后果:
一种是,由于我父亲能喝酒的消息不径而走,村里几位经常做“酒头”的善喝者难免要惴惴不安,唯恐我父亲有一天会突然出现在某个由自己做“酒头”的场合,害得自己遭遇罚酒的尴尬。幸亏我父亲素不喜那种轰轰烈烈的场面,双方才总算相安无事,但不安终究还是要不安。
其实,我父亲离了恩师和那只酒杯,酒量是极小的,不足半斤酒便已醉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信息,外界自无法探知,连我都是通过一次偶然才观察到。起因是我妈嫌他那只杯子总是两人共用而且从不清洗难免给人脏的印象,便别出心裁地给他调换了状极类似的一只,不料我父亲刚开喝就觉出了酒的异味,却又没能发现异状,只能勉强用之,喝了不到三两酒的光景已然烂醉如泥。待我妈后来偷偷为他重新调过,又变成了海量。
对于这种奇怪的现象,我至今仍无法猜透,有时候难免要胡乱猜测,莫非他患了肝炎之类的传染病,病毒地抵消了酒精的度数?胡乱猜测多了便会觉得是,非要逼他去做体检,他一向忌医莫深,终抵不过无原则派的长期攻心战,检查的结果却完全否定了原就胡乱猜测的结论。
另一种便是,产生了许多关于我家那只酒杯的维描维肖的故事,诸如我家的那只酒杯能解酒避邪云云。诚如政治家所说,当今信息传播之快之广确让人称奇,前后不足十天的时间,这样的信息已传至乡里县里省里,而且越传越神乎其神。因此,凡能攀上点儿关系的人,必要电话问之,一时间,我的办公电话几乎全部变成了关于那只杯子的争论,尽管我费尽了口舌去辟谣,人家还是不肯相信,自觉关系紧密的,必要登门拜访。于是才舍了电话费,又要赔上接待费,幸亏我当时已不做村支书,要不然,仅这一项的耗费就高达十余万元。
钱倒还在其次,花了可以再挣,无法挽回的是人缘——我父亲不辨远近贵贱一概地予以冷冷地拒绝,害得我赔尽了不是,还得罪了人,许多原本亲如兄弟的客户疏远了,原就不热络的关系从此断交了。断交便断交吧,我心无愧,我实无法,总不至于去没原则地埋怨我父亲吧?再说,我父亲原就没错,更何况即使有错,他也绝不肯承认。
当然,也有吃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