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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人是个女子,背对着她,靠在石匾上剥荔枝。不是吃荔枝的时节,她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这东西来,慢慢地剥着,随手把壳丢在一边。像古代倚栏卖笑的女子,斜斜的,惆怅的,留下一个妩媚窈窕的身影。
墨羽看着那背影,似曾相识,却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心里想着,就真的到了,她不记得清醒之前发生过什么,只知道被傅轻轻砸伤了。阎王爷似乎不原意收留心怀疑问的人,所以她醒了。醒来,就在森林的边缘,跑着,就来到了这里。难道人的意念真的能够左右行为吗?还是,宿命不可违逆,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或许小女孩知道答案,她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
墨羽刚想问,那个小女孩却突然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哎呀,你怎么能穿成这样来这儿呢?墨姐姐,夭夭去你家拿件衣服。”说完,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原来,她叫夭夭,而靠在石匾旁的女人就是她口里的墨姐姐。
墨羽刚想追过去,就被那黑衣女人挡在身前,那女人冷冷地说:“无门镇里是没有颜色的,只有穿黑色的衣服才能进去。”两人的距离如此近,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打开冰箱冷冻室的感觉。
那么冷。面前这个,是鬼魂还是死人?
女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畏缩,缓和了语气,幽幽叹道:“羽儿,你终究还是回来了。”她转过身子,一张苍白而美丽的面孔,墨羽一见,几乎昏厥过去。
如果她是闭着眼睛的,墨羽一定以为自己是离开身体的魂魄,但是,这女人睁着眼睛,甚至朝她笑了一笑。而且,她知道她的名字。
墨羽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当日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孩,现在,却已经这么大了。”那个女人伸手过来摸了摸墨羽的脸,死人一般冰凉。她终于道出自己的身份,她说:“羽儿,我是墨香,你的姐姐。”
姐姐?墨羽对这个词语极其陌生,从小到大都只有母亲和她二人,东奔西走,颠沛流离,藏来没有听说自己有一个姐姐,而且是住在无门镇上的姐姐!墨羽满心疑虑,不知怎么去问。
“我知道你怀疑。”墨香笑了,“墨家祖辈欠了个人情在这里,我们原本都是不能离开的。但那时候刚好齐家有人出去,就偷偷带走了你和母亲,唯留我在此解那个夙愿。可惜,母亲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所以,你终究是逃不出。”
墨羽脑子转不过弯。
“羽儿,我们都被束缚了。”墨香笑得有气无力,“母亲一直不知道,她带着那个箱子,箱子里的物品和无门镇有牵连,每每她选中的住处,总是离这里最近。她一生颠沛流离,却不知,只要午夜出门,就会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往黑色森林,每一条路,都通往无门镇。”
这是一个血咒,涉及每一个墨家的人。
逃不掉的,都逃不掉。
亏欠,一定要还。诅咒,一定会应验。
第64章:29
“去无门镇找我。”说话的男人弯腰驼背,嘴角挂着奸佞的笑。
乔恩不知道无门镇在哪里。嫁衣知道,乌木盒子也知道,它们甚至知道该怎么去,但是,它们不会说话。
这个名字反复在乔恩梦里出现,太过诡异,心存恐惧。
该死的是,家里的宽带出现故障,上不了网,乔恩只能去楼下的网吧。没有带乌木盒子,也没有带嫁衣。可惜,大多数时候是与愿违。
乔恩满腹心思全放在无门镇上,脚步浑浑噩噩。
网吧大抵是这样,位于弄堂的某处,阴黑的屋子,潮湿,却热得可怕。一些年轻的男孩子光着上身打网游,也有几个女孩子,面对视频,咯咯笑个不停。
烟味和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乱。
乱中自有找乐子的人,那些人都全神贯注。
巷子太过偏僻,擦身而过寥寥几个行人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谁注意到乔恩,即使他头上顶着一个夸张的木质盒子,衣服后面还脱了条红尾巴。网吧的管理员看见这男人走进屋里,眉头拧成一团。
今天的日期不吉利。开网吧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这样装束古怪的人,难道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不成?莫不要出了什么事情才好。
交押金,取密码卡。他面目好看,动作不像精神病人。却长了一双诡秘的眼睛,浑浊疲惫,眼白处血丝纠缠,黑黑的瞳孔里有说不出的感觉。
看得多了,不自觉就被吸引进去,像黑洞,没有尽头。
管理员瞄了乔恩两眼,发现自己的目光总在第一个瞬间就被他的眼睛攥取。那眼神无处不在,致命的吸引力,轻易忽略了身上其他的地方。
一个骷髅,如果长着一双这样的眼睛,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它没有血肉。
就像乌木盒子表面的那枚花纹,脉络清晰,交错处,深深地倦怠。
管理员原本想把乔恩赶出去,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紧紧地低下头抽了最里面那台电脑的密码卡给他,心里祈祷一切太平。
殊不知,世上本没有所谓的太平。厄运临到,躲也躲不掉。
这家店的生意不错,年轻人嘛,都有狗一般的嗅觉,再偏僻的网吧也能掘出来。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脑上,似乎电脑才是他们的心脏。所以,网吧里经常会有人猝死。
猝死,赔偿,草草了结。人的生命就是那么卑贱。
乔恩施施然从两排电脑中间狭长的走道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的脚步妩媚而妖娆。
上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无门镇。
这地方困扰他太久,他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答案。
要答案的,不只有乔恩,还有附骨的嫁衣和装嫁衣的盒子。
网吧的电脑配置一种独特的搜索引擎,可以显示是否有别人和你寻找同一个答案。蓝色的方框从电脑右下角徐徐升起,也有人在找无门镇,找知道无门镇的人。
乔恩显然很需要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对话,他现在太茫然,太恐惧,敲打键盘的手指都不停颤抖。只有得了羊癫风的人才会抖得如此剧烈,乔恩已经差不多。
蓝色的IP地址,这个人也在洛阳。
某处不知名的网吧,两个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个小村子,从此有了交集。这是小说,是电影,也是生活。
生活原本就匪夷所思。
“你也在找无门镇?”两个人同时说话,同样的问题。
“嗯,你也知道无门镇?”同时回答,同样的疑问。
乔恩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电脑屏幕,而是一张镜子。雪亮的镜子,身体和影子,偏偏都有了生命。
沉默,可怕的沉默,两个人心里都焦虑。
还是隐在IP地址之后的人打破了尴尬。“你怎么知道那地方的?”他问,小心翼翼。
“梦。”简洁的回答,背后隐藏着旁人无法体会到的恐惧。
“那地方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有梦里才存在?”问话,仿佛喃喃自语。
“不知道,有人让我去那儿找他。”乔恩对他的信任如同对自己的信任,也许,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无门镇秘密的人,也许,他就是那个中年男子。
“你要去那里?”网络彼端的人十分诧异,“你去不了的。”他一语定夺。
“为什么?”
“这个地方,活人去不了。”
“活人去不了,活鬼呢?”乔恩突然尖笑起来,嘘嘘的笑声让坐在他旁边的人毛骨悚然。
“喂,声音小点儿!”与乔恩背坐着的人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呃?”乔恩转头,盯着那个大男孩,露出微笑。妩媚扭曲的笑容。像被爱人掐死的女子,临死的瞬间,一直笑,一直笑,眼睛里,爱恋和怨毒交织在一起,诅咒的毒蛇,由此而生。
恐惧,莫名的恐惧。十七八岁的孩子,瞳孔因恐惧而紧缩。清晨遭遇了鬼压床,也不过就是这样窒息的感觉。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
乔恩又是一笑,转身继续他的对话。男孩如蒙大赦。
“你是谁?”电脑屏幕上是这三个字。
“哈哈!我是谁?”乔恩脸上痛苦和嘲笑的表情并存,“你离开了我,我找你找得如此辛苦,如今,你却问我‘你是谁’!”
“我知道了。”有气无力的一句话,明显可以感觉到那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瘫软在椅子上。
乔恩却还在笑,哭一样的笑声,如夜枭一般凄厉。
尖刻,凄锐,像针,硬生生刺穿每个人的耳膜。
他背后的男孩如坐针毡,不敢往身后看,唾了声“秽气”,关上电脑就想出去。一站起来,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身后,眼神异样。
男孩回头。
角落里一抹妖艳的红。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人以为自己眼花。
偌大的一个男人,刚才还坐在这里,此刻已经不见了。黑黢黢的电脑屏幕上,三个血淋淋的大字,每一滴血,都好像把活人碾碎挤出来的。
鲜血和碎肉,从立体的文字上流下来。
人,消失了,声音,也不知何时嘎然而止。男孩想到刚才那人妖媚的一笑,终于站不住,瘫倒在地,裤子湿了一片。
网络的彼端,某人的住处,空无一人。原本关机的电脑不知道何时被启动,此时已经进入休眠状态。而放在抽屉里的一件红衣服,此刻正挂在电脑桌前的椅子上。若有若无地喘息。
刺激,电流一样击打过那件衣服。衣服消失了,没有原因。妖艳的红一闪而过。
电脑屏幕一闪,也是血淋淋的三个大字。
无门镇。
被选中的人,一个也逃不了。
嫁衣的报复,无门镇的恶果。
第65章:30
墨家在无门镇东面,离饶家的坟地不远。夭夭到墨香家里拿了件黑衣服,匆匆往回赶。
满腹心思,也就没看路。脑袋突然顶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哎哟!”一个人夸张地大叫。
“哎呀!”夭夭也吓了一跳。
漆黑的村子里,几团红灯笼湮没在街道深处,隐隐的,看不清楚。面前却有一团红,红得耀眼。亮。像燃烧的火,跳跃着生命的光泽。不是灯笼!那是什么?
“嫁衣!”夭夭一眼认出来,翠翠的红嫁衣,居然穿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个男人,正捂着肚皮瞪着她,居然是段落。
“你,你……是人是鬼?”段落也认出夭夭,虽然从南茵嘴里知道夭夭也出了无门镇,毕竟一直以为她是自己想象中的人物,乍一见到,惊得往后退了几步。
夭夭耸耸肩:“人也会变成鬼,鬼也可以变成人啊。”
段落两眼发黑。难道说,是他夜路走多了?突然又来到这鬼地方,他真的不适应。
“你不知道无门镇里活人来不得,死人出不去么?”夭夭瞅了瞅他身上的红衣服,退了退,保持着安全距离。
“这真是无门镇?”段落有一种想抽自己耳光的冲动,“天啊,今天怎么这么古怪。”他抬头看着天,天空灰蒙蒙的,雾气消散处,黑得发蓝。掐了掐自己的脸,确定不是在做梦。段落往前迈了一大步,抓住夭夭的肩膀。
刚想问话,夭夭“啊”地拍掉他的手,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往后跳开。
段落顺着她的眼光低头一看,差点又叫出来。他显然才发现自己装束古怪。
惊吓过度了,他反而冷静下来,深吸口气,一边脱衣服一边问夭夭:“夭夭,告诉落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明明往家里走,却一转弯看见了钟馗,然后就再找不到原来的路。而且……这衣服明明应该放在我的抽屉里,怎么会到我身上。”
“你那里怎么会有嫁衣?是永姜给你的么?”夭夭瞪大眼睛看着他。
“闭上眼睛不许看。”他在脱衣服耶,段落不喜欢被一个小女孩窥探,“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又补充了一句。
夭夭不情愿地用手里的黑衣服蒙住眼睛,嘟着嘴说:“无门镇又不是只有大门一处可以进来。古婆婆告诉我说,如果时机合宜,钟馗庙也可以当作入口。不过你好像是第一个从那里进来的人。”
段落把衣服挂在胳膊上,沉默不语,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好像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看见钟馗的时候,似乎有人从庙里闪出去。
夭夭见他脱掉红嫁衣,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裤和T恤,总算看起来正常一些,就蹭到段落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角:“落哥哥,告诉夭夭你的衣服是不是永姜给你的,好不好?”
“永姜是谁?”段落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拖回来,诧异地看着夭夭。
夭夭怔了怔。嘎?他不认识永姜?那衣服哪里来的?
段落的第二个问句是:“夭夭,你知道墨香在哪里么?”
墨姐姐。夭夭一下子想起自己还要给墨羽送衣服过去,拔腿就跑,一边嘟囔道:“寿衣,可不能送迟了啊。”
段落急着要答案,没听清她的话,见她跑了,一把拉回来:“墨香在哪里?”
“跟我去就能见到她。”夭夭白了他一眼,脚步加快。
黑色的衣服如果当作寿衣,未免太过单调,可惜无门镇是个没有颜色的村子。
等衣服的两个人在谈论一个女人,一个一生穿着棉麻衣服,抽烟时神志恍惚的女人。孤苦伶仃,带着一个孩子,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行走,或者,逃遁。
她一定时常想起无门镇里暗昧的生活,才总会陷入自己营造的世界里。
墨羽问:“父亲是谁?”
墨香没有回答,眼神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