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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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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儿……”黄月英没力气抱住女儿,眼泪簌簌滚落。
  天上的浅灰云层压得低了,在没有星月的夜晚,微明的光从天空的一个角落洒落,那是苍天的眼泪么?
  马蹄声在断墙外戛然而止,甘夫人紧紧搂住孩子,紧张地盯着那模糊的身影,是曹军么?别伤害刚出生的孩子,她才来到这个世上,不该夺走她的生命。
  黄月英忽地来了力气,从地上“腾”地坐起,她伸出双臂,护在甘夫人和孩子身前,近乎悲怆地说:“放了我的孩子!”
  天上漏下的微光照在那人脸上,他前倾身体,一手扶住残垣,眼里露出了又惊又喜又哀的神色。
  黄月英认出来了,她百感交集地喊道:“元直!”
  徐庶跳过断墙:“你们怎么在这里!”
  甘夫人大松了一口气:“我们和赵将军走散,无处可躲,便藏在此处,没料想妹子居然产子……”她轻轻蹲前一步,抱着孩子给徐庶看。
  徐庶又喜又悲:“是女儿还是儿子?”
  “女儿!”甘夫人说。
  “女儿好,孔明就该有个女儿!”徐庶兴奋地笑道,想起黄月英战场生子,不禁感慨万千,又伤感地闪出泪光。
  紧张一去,那维护女儿的坚强坍塌了,黄月英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衰弱得再也不可能说一句话。
  “妹子!”甘夫人急呼。
  黄月英对她含笑摇头,可因为太虚弱,连摇头也是很慢。
  “我带你们走吧!”徐庶不假思索地说。
  他也顾不得男女有别,背起黄月英,甘夫人抱着孩子,他将二人扶上马,一拉缰绳,牵着马朝前急急而去。
  “元直如何会来这里?”甘夫人问。
  徐庶低低地说:“我来找我娘……算了……”他沉郁地摆摆手,宁愿不要说,说了反而提醒了他的伤痛。
  甘夫人模模糊糊地懂了,徐庶的母亲也失散于乱军中,他为子纯孝,因此不避刀锋折回寻母,却路遇她们两个,反而舍母救人。她甚是感动,本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又怕勾起他的伤心,只得怀了满腹心事闷声赶路。
  夜色沉沉,四野都是血肉模糊的尸骸,血染红了旷野衰草,脚踏地面,鞋底常常被血粘住。
  夜并不平静,空中是老鸹的凄惨鸣叫,地面是忽起忽落的兵戈杀伐声,有时候颠踬得厉害,却原来是踏在死人的身体上。
  夜空下的大地像座巨大的坟墓,残破的躯体撒了一地,很多人都死不瞑目地瞪着无情的苍天。一股股尸体的恶臭在空气里揉来揉去,憋闷得让你连害怕都成了种习惯,接着便麻木了。
  暗淡天光零星洒下,他们趁着晦暗光芒焦急赶路,路上常有茫然逃奔的难民,也能让他们吃上一惊。这么惊惶地走了许久,直到天边微微发亮,既没遇上曹军,也没遇上刘军。
  有杂沓马蹄声擦着地面飞奔,声音急促杂乱,奔腾若从山涧落下的激流,将千岩巨石击了粉碎。
  “是曹兵?”甘夫人紧张地问。
  徐庶沉了一口气,手提长剑拦在马前,他不回头,而声音却沉定有力:“夫人,你们先行!”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晨曦光芒从天幕后慢慢渗透,一缕冷风乍起,将那遮挡阳光的云层吹散了。
  一骑临近,却像是刚从血里出浴,手中一杆银枪上也是血痕斑驳,怀里鼓鼓地似乎揣了个包袱,一面奔驰一面朝怀里的包袱看。
  “是赵将军!”徐庶大喜,挥手大声呼道,“赵将军!”
  赵云抬起鲜血淋淋的脸:“呀,元直!夫人!”他来不及下马,捧着怀里的包袱高声道,“夫人,公子在这里!”
  甘夫人愣了一下,直到赵云奔得近了,她才慢慢地意识过来,无数的感受仿佛阵风涤荡心胸,陡地哭了出来:“阿斗,阿斗……”
  众人都自百感交集,却听得身后铁蹄杂沓,一线黑尘压着地平线滚滚而来,赵云忙道:“快走快走,有追兵!”
  徐庶顾不得了,他猛地一拍马尾,驮着甘夫人和黄月英的坐骑泼风般疾驰奔走。赵云从马上伸出一只手,徐庶拉着他的手腕,纵身跳上马背,刹那间,四人两骑拥尘狂奔,身后是影子般穷追不舍的虎豹骑。
  追兵的马蹄声声如索命的呼喝,扯住凄厉的烈风从耳际一掠而过,回头间,却是尘埃如幕,蹄声如雷,那穷追之心是燎原之火,不可遏止。避刀兵的四个成年人,两个为弱女子,另外两人早已疲惫至极,便是擅与万军作战的赵云也是数战疲敝,血染征袍,倘若再来一场恶战,只恐便为敌人刀下之鬼。
  “有救了!”赵云忽地高呼。
  前方一桥横陈,桥上有一人一马,却原来是张飞。因对方正在奔跑中,看不清来人面孔,他催马上前,一面疑惑地打量,一面持矛准备一战。
  “翼德!”赵云拼尽力气呼喊。
  张飞惊喜过望,他正待要叙话,却见两骑之后是追尘而至的虎豹骑,倒吸了一口冷气,迅速地让过一条路,不遑多说:“快过桥,大哥在桥后!”
  两骑越过张飞,鼓起最后那点奋争的力量,催着马踏桥梁,犹如两道闪电没入了桥后的茂密丛林间。
  浩浩荡荡的虎豹骑如狂躁的浪潮,奔涌到当阳桥前,却似被壁立千仞的苍岩阻挡,戛然止住了势头。
  当阳桥头立着一人一马,刚冷的阳光在他头顶散成了生出锋芒的花朵,影子从身后倒涌而出,犹如一把利剑,毫不畏惧地插入了虎豹骑的阵列里。
  他策马向前走了两步,长矛向前一伸,目光中是睥睨天下的骄傲。
  虎豹骑都勒住了马蹄,拿不准这人意欲何为,以一人之力妄图阻挡骑兵锋芒,他是太自负,还是太愚蠢呢?或者是为布疑兵,瞧那桥后的丛林间烟霭茫茫,尘埃扬扬,便是伏兵也未可知。
  “吾乃张翼德,可来共决死战!”张飞厉声吼道。
  这一声呼喝犹如云天上抛下的一击惊雷,炸出个骇人的巨坑,身经百战的战马也瑟瑟地往后缩了一步。
  张飞策马又逼近一步,他吊起嘴角,恶狠狠地喊道:“我乃张翼德,谁敢共决死战!”
  无人敢近,无人敢挺枪决斗。
  张飞轻蔑地骂了一声:“废物!”他竟然策马倒转,踏踏地奔过了当阳桥。
  虎豹骑望着那一骑绝尘的张扬,始终没有个人敢追出去,许多年因为征伐太多而深藏的恐惧此刻被张飞的一声怒吼撩拨出来,像潜伏的瘟疫,久久不肯痊愈。
  仿佛过了很久,当阳桥上恍惚还飘荡着那一声惊世骇俗的怒吼,在苍白的天空镌刻下深深的印记。
  
  第十三章 危难之际,迎来江东使者鲁肃
  
  惨淡的日光下,风里荡来浓烈的血腥味,浑浊的烟霭在周遭缭绕,迷离了一双双凄惶的目光。
  这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秋阳在地面扭曲了斑驳树影,不远处,沔水的波涛声犹如金钲鸣响,飒飒江风吹拂着满天云霞向天边急速涌动。
  刘备倚着战马而坐,的卢马累得吃草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来回甩着尾巴,四只蹄子缩成一团,趴着竟像一条狗。
  刘备默默地捏着一根青玉簪子,那簪子头上的玛瑙缺了一个角,簪上点满了血迹,握在手里,沉沉的,仿佛是一段血泊往事。
  这簪子是十年前他送给糜夫人的,那时他刚被吕布撵出徐州,困窘无归,财力菲薄,只买来一根青玉簪子。糜夫人却甚是喜欢,常珍藏在身边,总也舍不得戴。
  十年颠沛流离,糜夫人跟随他东奔西跑,辗转迁徙,如今思来,他竟从来没有认真送过什么好东西给糜夫人。他刘备半生颠沛,无根无依,身边的女人也得不了一日安乐,别说是荣华加身,做个品级夫人,就是享享小康之家的和睦也竟成虚妄。
  簪子是赵云带回给他的,当他第一眼看见青玉簪时,他就知道糜夫人不会回来了,耳边听着赵云悲戚地哭诉糜夫人怀抱阿斗东躲西藏,奈何身受创伤,行动不便。当时情况危急,四面曹军纷至沓来,糜夫人却不肯跟他上马,只把阿斗和簪子交给赵云,便决然投井了。
  刘备听完没哭,倒是甘夫人哭成了个泪人,他握着簪子默默地走远了,那身后的凄然哭声随风吹荡,在耳际不停止地徘徊,他还是没有哭。
  他知道的,糜夫人不会回来了,那个相伴了他十年的女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青玉簪在手里慢慢变得温热,那盈盈闪烁的玛瑙上仿佛还余留着她发间的温度。他还记得,新婚之夜,当他拔去簪子,那一头披在肩上的乌黑长发,仿佛是一片出岫的青云,屋里的花烛爆了,暖暖的光芒映着她柔情如梦的微笑。
  他握紧了簪子,终于,眼泪再也不能忍耐地滚落。
  世间悲欢,原来都是如此迅速地转换,夕阳落山的时候,他还能为妻子拔簪,太阳升起时,死亡就将他们隔绝了。
  有人在他身边慢慢蹲下,轻软得似乎悄悄生长在荒野中的一束花。
  他没有看那人,心里却清楚来的是谁,他流着眼泪,却沉静地说:“没事,哭一下就好了。”
  没有劝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似乎他不过是偶然的风,比风还要安静,让你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刘备哽咽着擦擦眼泪:“别耗在这里陪我了,你去看看你女儿吧!”
  “她们都还好!”诸葛亮轻轻地擦拭羽扇,扇面上沾满了血和泥土。
  刘备慢慢地抑制住那悲慨的情绪:“好了,没事了。”他擦干眼泪,问道,“云长有消息没有?”
  诸葛亮说:“水军斥候刚传来急信,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云长便到,我们乘船奔赴夏口,江陵重地,曹操势在必得,我们只有放弃!”
  刘备扶着马站了起来:“不啰唆了,轻装上路,去江边等云长!”他瞅了一眼诸葛亮的左臂,“你的伤怎样?”
  诸葛亮轻松地说:“无妨,皮外伤。”
  刘备自嘲地笑了一声:“刘玄德半生屡战屡败,孔明才与我认识一年有余,便历经如此惨败,可知刘玄德为常败将军也!”
  诸葛亮鼓励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楚汉之争,高祖屡败于项羽,妻子不保,父母无靠,东西不定,狼狈失所,却终有垓下之胜,奠定汉家天下。世间从没有不可逆转的胜败,贵在坚持而已。”
  刘备怅然叹道:“亦不知刘玄德之垓下当在何年何月,又在何地何处?”
  “主公!”远远地有人急声呼唤。
  来的竟然是孙乾,满脸血污,从肩到鞋子全是脏兮兮的黑灰,袍子上撕裂了三四个大洞,走一走,甩得碎布来回摇摆,好像全身插满了草。
  “公祐!”刘备又惊又喜,激动地握住孙乾的一双手。
  孙乾百感交集,眼底霎时涌泪:“未想还能逃出生天,得与主公谋面!”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刘备也自感慨:“苍天可怜,你我数年历经艰难,总能化险为夷,乃天不绝我!”
  孙乾呜呜咽咽地收了泪,又忙道:“主公,我在赶来的路上遇见一个人,他说要见主公!”
  “是谁?”
  孙乾扯着袖子揩着一脸的汗和泪:“因一路紧急,也没来得及详谈,他只说姓鲁,从江东而来,有急事须立刻面见主公!”
  “江东?”刘备一愣,身边的诸葛亮却喜道:“定是孙权派来的使者!”他忙对刘备说,“主公,这是天赐良机,此人一定要见!”
  “何谓天赐良机?”
  “曹操来势汹汹,我们如今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孙权遣使前来,定是有联盟之意,若能联合江东,何忧破曹!”诸葛亮说得很肯定。
  刘备细想着诸葛亮的话:“他现在何处,带他来见我!”
  孙乾利落地答应一声,提起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也不管兼程赶路辛劳,却仍豁出去十二分的耐力奔跑。
  只不过片刻时间,孙乾已经折转奔来,后面果然紧跟着一个人,那人三十多岁,容长脸上一团温和,因连日赶路,满身尘土,发带松松地歪在一边,散发在疾走中乱纷纷地扑在肩上,手里还紧紧地拽着马鞭,似乎仍在下意识里有策马飞奔的念头。
  “刘将军!”那人深深一拜,抬头时,露出那水一般明净的目光。
  刘备不知他姓名,礼貌地拱手回礼:“先生何人 ?'…3uww'”
  那人稳稳站定了步子,郑重地说:“在下江东鲁肃!”
  刘备讶然:“莫非是临淮鲁子敬?”
  “蒙将军记得,正是在下!”他说话不温不火,笑意匆匆划过眼睑。
  刘备大为感叹,鲁肃为江东孙权重臣,雅亮壮节,曾经为助朋友周瑜,倾其家业一半不吝相赠,赢得江南一派称誉。而这样一个江东英秀人物竟然甘冒烽火,驰骋千里,于万难险境中谋面于己,毫不惜其安危。虽未详知来意,他已是大起敬意,敛容道:“先生千里见我,有何雅言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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