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境的蒙佐已然对这个阴沉老辣的羌族大酋首生出几分怨恨来,因为他有牵挂,他不想就这么死在川南!
“霍!”蒙佐起身,直勾勾的盯着诸葛海,沉声道:“该说的先生都说了,不该说的先生也说了,蒙佐受秦王隆恩,又岂能于阵前倒戈?先生若要动手,蒙佐敢不奉陪!”
诸葛海起身,再一次打量着眼前这位黝黑的汉子:涡水一战已经过去五年,他从一个纵横无党的马贼头子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能在这个乱世凭借勇气与胆色改变命运,又能坚定那一份本色的执着,诸葛海没有看错他,慕容垂也没有看错他!
“将军的命数,掌握在将军自己手中,川南的胜负,也该由将军与云开大人当面决出,我只有一句,铁甲雄师自然是国之利器,然江湖之中却非尽是草寇之辈,秦人治川不可谓不勤勉清廉,可国之气数藏于庶民,才有晋国反攻巴蜀之举,望将军三思。”
诸葛海走了,走得那样洒脱,只留下蒙佐独自在帐中驻足沉思。
“嗡!”蒙佐的思绪被一阵喧哗打断,帐外斥候飞报,有贼子潜入营中放火,山谷两侧出现大批晋军。蒙佐披上皮甲抄起长刀来到帐外,只见狭长的山谷营地里共有七八处起火,到处都是受惊乱奔的战马和混乱救火的士兵,不用想,一定是云开那些江湖好手干的!
火光中,不计其数的晋军出现在山谷两侧,蒙佐当即下令全军集结,营地不要了,所有人马即刻突围!训练有素的秦军迅速整队完成,随着蒙佐那雄浑的“杀”声,黑色洪流浩浩荡荡朝谷口杀去,蒙佐很清楚,晋军主力已到,以身为饵,决战川南,就在今夜!
为了对付这支马贼,云开动用了他在川南的全部家底:除了“杀贼小组”和万晃那一直没动的五千精兵,云开还派出了自己的亲兵、由傅淳统领的两千“流云军”。流云军是清一色的骑兵,所有骑士都是从各军中遴选而来的百战之士,两千多匹战马都是这几年通过商旅从北方辗转买来,为了打造这支精锐骑兵,云开可谓下足血本。
甫一交锋,蒙佐就感到眼前的这支晋军决非好啃的骨头:面对骑兵强大的冲击力,这些步兵既没有乱了阵脚,也不像普通步兵那样以盾牌长枪结成大阵死堵硬撑,而是三人一组,两人持刀盾在前挡箭、一人拿着长长的鬼头大刀在两面盾牌的掩护下滚地直扑马前专剁马腿!一旦骑手端起弩箭射杀砍马腿那人,刀盾手就会奋不顾身的扑上来掩护同伴;只要鬼头刀手能剁翻战马,他们就会立刻扑上去斩杀坠马的骑士!
南来的秦军从未遇到过这等战法,头一拨人马刚刚冲出山谷,就被这一簇一簇的三人组杀得人仰马翻,哪怕是一命换一命,到最后吃亏的还是秦军!
万晃站在不远处的山岗上,五千新军在赤水河谷操练了一年,也曾暗中奉命清剿过几股为祸川南的山贼,这一仗,才能真正检验新军战力。战局正如预计的那样,强悍的马贼骑兵丝毫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只要这么耗下去,单是人和马的尸体,就能把后头的马贼堵在谷里!
然而新军面对的是秦国最精锐的骑兵,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只听得响箭冲天,第二拨马贼纷纷下马,挥动马鞭驱赶战马冲出山谷。夜色下,守在谷口的新军士兵没有发现这些只是空马,仍旧挥起鬼头大刀去剁马脚。趁新军剁马脚的当口,上百马贼徒步杀出,马儿在中间冲,步兵化作两股直插伏兵左右。步战短兵相接,专门用来对付骑兵的阵势便显得有些多余,面对不顾生死的秦军老兵,刚上战场的新军一下子被打懵,战局顿时被扭转。
“废物!”万晃暗骂一声,手一挥,山谷左右各五百长枪兵杀出,专斗对手下马骑兵!
秦军打得很苦,对手显然有备而来,每一次变招都有应对之策,山谷两侧更有无数弓箭手严阵以待,只要秦军散开队形往丘陵上冲突,迎接他们的将是如雨利箭!
“狭路相逢,唯有决死一战!大秦勇士们,杀!”蒙佐一咬牙,胸中豪气万千。整支马队沸腾了,蒙佐一马当先,长刀翻滚,第一个扎进那一簇簇的三人组中!
管你盾牌当先,管你鬼头大刀,到了生死一搏的时候,谁够狠,谁才能活下去!
“蓬!”血雾弥天,一名刀盾手被蒙佐连人带盾劈飞,落下时,手骨肋骨尽断,又被后头的战马踏过,变作一团肉泥。群情激昂的秦军骑士们紧跟在蒙佐身后,没有多的战法,没有多的招数,唯有一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一支百战之师!”万晃暗暗赞道,唯有经历恶战,新军才能真正成为劲旅!
第十一章 血战突围
激战还在继续,新军第三个千人队也投入了战斗,狭长的山谷里已经堆积了数百具尸体,马贼推进的速度很快,如果让他们冲到谷外的平原上,想要包围堵截只会更难。
“不能让他们再这么舒舒服服的冲下去了。”万晃不愿辛苦练就的新军在一战中全部拼光,随着一声军令,山谷两侧的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对准了谷中的滚滚黑浪。
“放!”数百枝利箭如雨倾泻,山谷中传来一声声闷响——没有惨叫,那是中箭骑士咬牙坠马的声音!黑色大军分毫不乱,坠马骑士纷纷滚向两侧,与残存的伏兵搏杀起来。每一个秦军骑士都明白,只有冲出去才有活路,也只有用自己的死,才能让更多的兄弟活着出去!
蒙佐已经记不清劈飞了多少个挡住自己去路的敌人,手中马刀已经蜷曲,脸上满是热乎乎的粘稠液体,飞马过蹬,他从尸体上拔了杆长枪,狠狠扎进一名新军的胸膛。枪尖捅进身体的那一刻,蒙佐撞上了那两道清澈的目光——那是将死之人的目光吗?
那名新军没有死,双手死死抓住枪杆,整个人被马势顶上了半空,飞了起来。小时候奶奶曾说,人是飞着回到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地方的,那种感觉,轻飘飘、空荡荡……
“我飞了!”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凭勇气挡在滚滚骑兵之前,第一次朝自己的敌人挥出大刀……奶奶说,上过战场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年轻的心里充斥着对生命的满足感,以至于蒙佐看到的,是那样两道清澈无暇的目光。
“哗!”尸体被挑上半空,耳旁是震天的喊杀声,他只感到身子被重重抛飞,他努力睁开眼,自己飞去的地方,是战友们用刀盾结成的大阵。他像一个怪物,朝着新军丛中狠狠跌落,落地的那一刻,他碎了,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无数碎片,在火光中消逝……
“轰!”尸体重重跌落在新军阵中,砸散了紧密的阵形,马贼们呼啸着从这小小的缝隙中穿过,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铁甲与刀盾间豁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踏尸前进!
“又是一个百人队被冲散了……”骑兵所过之处一片狼藉,万晃的面色凝重起来,当对手的士气和杀性超出战术和阵法所能预料的限度后,这场战斗就将回归最原始、最直接的较量,哪一方能撑下去,哪一方才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都拉出去练练吧,能活下来的,才对得起新军二字!”万晃一咬牙,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两千名新军战士手持兵器、踏着整齐的步伐,一队队挡在谷口的最外层。
“好,把压箱底的人砸进来了,老子让你们有去无回!”蒙佐已经杀红了眼,胯下乌椎马也是浑身浴血,碗大的蹄子踏过尸体时发出的“喀喇!喀喇!”声让这畜生也亢奋起来。
“兄弟们都出来了没有!”蒙佐提着血淋淋的长枪,大声回问。
“都出来了!”活着的、能喊话的都在回应,面对三千人的阻击,他们活下来了大半!
蒙佐长枪高举,胸中豪情激荡,用尽全力喊道:“煌煌大秦!”
“万世同心!”“万世同心!”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怒喝,被打散了的和严阵以待的新军战士们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马贼,而是纵横北方、当世无敌的秦国铁骑!
“秦国铁骑?我早该想到。”万晃身边只剩下一支三百人的卫队,山谷里,被秦军打散了的千余新军慢慢收拢,在校尉和百夫长的指挥下结成几个步兵方阵,向秦军背后缓缓压去。
“杀!”谷中的新军几乎是和谷口的秦军在同一个时、朝同一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轰!”铁血交汇的那一刻,守在谷口的两千新军终于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前方同伴的肢体与尸身如雨洒落,鲜血与惨叫声蹂躏着他们的感官,呼啸而来的敌人势如奔雷,那一把把马刀就是暗夜里的闪电,划破任何妄图阻挡它的事物!
“前阵不许退,给我顶住!”校尉们的嘶吼迅速被隆隆的蹄声湮没,这场仗打到这个份儿上,几乎成了以命换命的简单叠加——每一名秦军骑士的坠马,都会让两三名新军战士付出血的代价;坠马的秦军即便战死,也会被愤怒的新军在身上捅出几个窟窿,就连失去主人的战马,也成了新军发泄与屠杀的对象,整个山谷出口充斥着血腥与暴戾的味道。
此刻,蒙佐手中的兵器是一把鬼头大刀,他的长枪折了,只好从尸身上随便抓了把兵器充数,鬼头刀虽然笨重,劈起来却十分带劲,一刀下去绝无活口。连场恶战,一千名骑兵已经伤亡过半,蒙佐不知道山谷外是否还有晋军援兵,他顾不得这些,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会带着自己的兄弟们义无反顾冲出去!
“杀!”惊天怒喝再次响起,被这支悍勇之师杀得肝胆俱裂的新军战士们不得不在军法官的呵斥下再度举起刀盾弓箭,用血肉之躯迎接最后的洗礼。
“轰!”万晃闭上了眼睛:新军尽力了,五千人全部扔在了这场阻击战中,所有的编制和队形都被打得七零八落,新军所能做的,只剩下用人命来杀伤对手、消耗其体力。
一抹凉风吹过,万晃睁开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战斗已经结束,在付出数百人的代价后,谷口新军仍未挡住秦军铁蹄,两千余败军静悄悄的站在谷口,新军第一战,完败!
“兄弟们,我们冲出来了!”蒙佐轰然勒马,掉头回望:拂晓的微光下,一队队浑身浴血的骑士们整整齐齐的策马站在自己跟前,没有疲倦,没有绝望,提刀挺胸,一张张坚毅的面庞上写着,他们才是真正的勇士!四百多骑,结队、下马、吃干粮、片刻的休整。
“西溜溜!”西北面传来一声马嘶,大地开始颤抖,蒙佐和他的老兵们很清楚,那是大队骑兵到来的声音,有旗帜,便不是王颌与慕容风的人马,是晋国的援兵!
“哗啦!”蒙佐翻身上马,将半块干粮塞进嘴里,摘下水壶猛灌一口全部咽下,吸了口气,朝乌椎马的脖子上拍了几下,俯身道:“兄弟,要开杀了!”乌椎马像是听得懂主人的话,“啪啪!”甩了几下脖子,抖开去的都是血珠,又昂起头耸耸脑袋,白牙森森。
“轰隆!”马影憧憧,一支庞大的骑兵出现在了第一缕晨光中。蒙佐拿刀刃在袖子上擦了把,对面的骑兵不下两千之数,血战燕山后,他有好久没有再尝骑兵对决的滋味,四百对两千,即便是疲惫之师,他也相信威震天下的秦国铁骑能再一次冲过难关!
除了独特的战法,万晃这支新军最过人的地方便是败而不散——趁秦军在数里外休整的当口,战败的新军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立刻收拢编队,除开三百余名伤兵,其余两千人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开出谷外,兵分两路从南北两面向秦军侧后方包抄上去。
另一处山坡上,唐宿崴驻足远眺,前夜的战事让他颇为不满,冷冷道:“峡谷绝地,五千堵一千,居然也让人逃走一半,万晃的新军不过如此!”
一旁的张凝风道:“新军已经尽力,换别人面对这支骑兵,只怕败的更惨。先生不是沙场之人,两军对垒,单靠几句说辞、几分算计,是赢不了的。先生是否在等傅淳将军与他们拼得两败俱伤之际,再出手拿人,好在大人面前博个头功啊?”
唐宿崴被说中心事,冷哼一声,道:“帮主大人难道不想取贼首的人头么?”
张凝风洒然一笑,手中折扇轻摇,道:“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张凝风看重的是南中的商货钱财,若论取人性命的本事,我可比先生差远了。”
“取人性命,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诸葛海走上前,朝唐宿崴笑了笑,道,“只恨那秦人骨头太硬,没等唐先生施展本领便咬舌头自尽,可惜啊……”
唐宿崴岂听不出二人言下讥讽之意,用毒、暗器与用刑,是唐家的三项绝学,纵为外人诟病,岂能轻言弃之,没几个拿手的本事,又怎能在乱世立足?
年轻的傅淳提枪策马立在阵前,迎着东方的鱼肚白,远远打量着那支黑乎乎看似零乱却透出强大杀机的队伍:“这就是那支让大人夜不能寐的马贼了,听说马贼们总爱成群结队的用跑圈来吓唬到手的猎物,今天也让他们尝尝被跑圈的滋味!”
尖啸声起,银色骑兵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