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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啸声起,银色骑兵亮出刀枪,在晨光中化作一道道刺眼的白芒,朝黑色骑阵席卷而去。
“列阵!”蒙佐举起了那把笨重的鬼头大刀,身后数百把马刀齐齐出鞘,只待令下。
“轰隆隆!”银色骑阵如白练般在视野间铺展开来,在蹄声中结成弧状,急速靠近。
“难得晋人有骑兵,今日便让他们大秦铁骑的厉害——杀!”蒙佐怒喝,催动战马。
“杀!”黑潮涌动,瞬间暴涨,巨大的黑色三角锥披着晨光朝白色银练狠狠插落!
“来得好,给我兜住了杀,弓起掠阵!”傅淳跃马挺枪,他的前哨人马离黑色三角锥只剩下两箭之地!就在两个骑阵行将对撞的前一刻,白色银练突然拐弯,在离黑色三角锥一箭处折向东南,晋军骑阵从正对秦军变成了左翼迎敌,宽阔的弧形一下子将攻击面扩大了数倍,惯于左手持弓右手拉弦的弓骑手们正好将箭锋对准了左侧的秦军,箭如雨下,近战拉开。
“长蛇阵!蛇打七寸,杀!”前阵突击,后阵放箭,黑色三角锥狠狠的撞在白色银练上,钩带起血雾漫天。银色与黑色,在浓重的鲜红下完美交融。长蛇阵首尾相连韧性极佳,只不到片刻,白色银练便将黑色三角锥裹了起来,白色的皮子黑色的馅儿,活像一枚大汤圆。
如果说秦军铁骑是以刚猛取胜,那么眼前这支晋军骑兵则是另一种风格,轻刀轻甲、快马长弓,完全是一派草原轻骑兵的作风,更令蒙佐感到意外的是,这支骑队的每一名骑士都射得一手好箭,只要秦军骑士靠近,就会有三四枝羽箭从不同方向射来。不论秦军往哪个方向冲突,长蛇骑阵总会自右向左的兜上来,用弓箭射杀秦军骑士。蒙佐有些窝火,他身后的老兵们也统统憋着一口气,他们从未碰见过这等骑兵对决,占了兵力优势却兜圈子玩。
“贼人开始心浮气躁了。”傅淳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围而不打,哪怕一个拼一个,晋军经得起消耗,对手却经不起,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在付出四十余骑的伤亡后,蒙佐猛然想到,对手是在跟自己玩狼群跑圈的把戏!
“想要以此化解大秦铁骑的斗志,小子,你还太嫩!”蒙佐瞅见了一身银色战甲、外形酷似慕容风的傅淳,当即传令骑阵左右开列,化作两股向外突击!
“杀!”黑色三角锥如同一头巨鳄,霍然张开大嘴,亮出森森利齿,朝长蛇最软的七寸处狠狠咬落!一下被咬住两处的长蛇顿时运转不灵,越来越多的骑兵聚集在北面,开始肉搏。
“二龙出水,变阵!”傅淳一声令下,原本环状的长蛇在中间断开,化作两股朝巨鳄上下两额外侧冲去。在外侧强大的弓箭压力下,原本分开的黑色大嘴渐渐往中间收拢,虽然吞掉了那一小段白色银练,却重新陷入被左右夹击的境地中。
“好小子,果然有一手!”蒙佐回身望去,一来一去的阵形变化下,自己又损失近百骑。
“与其两翼受敌,不如专攻一处!西面北面都是平原无险可守,往南!”在乌椎马的带领下,黑色骑阵很快转向,朝“二龙”中较为薄弱的南边小龙发起冲锋。
“想跑,没那么容易,两翼散开,追!”二龙中的北龙顿时化作一只展翅翱翔的大鹏,傅淳的一彪骑兵居中突出,便是大鹏的尖喙,朝黑色骑阵背后狠狠啄去。
利箭呼啸不绝于耳,在敌人不断变幻的骑阵攻击下,蒙佐只感到身后的队伍越来越薄,估计只剩下了不到三百骑!不管剩下多少人都要冲出去——蒙佐这样对自己说。
面对以硬战闻名的秦军铁骑的强大冲击力,南面的小龙再也维持不住柔软的阵形,开始往两侧溃败。有豁口便有希望,黑色骑阵将豁口狠狠撕裂、践踏着对手的尸体开始突围。
“放箭!”南面,由万晃亲自率领的一路新军早已等候在那里,已经经历过一次血与死洗礼的新军战士们显得无比沉着,在一排由铁盾构筑的长墙后,三百名弓箭手列成前后三排,面对迎面冲来的秦军铁骑放出了一轮又一轮的箭雨。
“将军,前面有埋伏,带兄弟们冲出去!”这是一名秦军百骑长战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黑色骑阵终于踏着同伴的尸体冲进了新军大阵,愤怒的骑兵们开始了一场屠杀!
鬼头大刀?早已卷口。蒙佐以足控马,双手各拿一把步兵长刀,在人群中肆意砍杀着。
背后,晋军骑兵已经杀到,在新军步兵的配合下,两千余晋军精锐对这支勇猛顽强的“马贼”开始了全面围剿。万晃和傅淳都很清楚,马贼头子就在此间,或生擒,或斩杀,不惜一切代价,决不能让此人活着出去!
蒙佐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每一名秦军的倒下都会用一个或更多的敌人来垫背;蒙佐每前进一步,身后就会留下成堆的尸体——他成了一个血人,机械而疯狂的挥舞着手中的双刀,敌人的血和战友的血一蓬一蓬落在他的脸上,那是男人的气息、生死的味道!
正面迎敌的新军再次被冲开一道口子,蒙佐用袖口抹去眼中的血水——有一彪人没退!
“呔!”万晃双手横握斩马刀,带着五六个战士牢牢的钉在蒙佐前进的方向上!
“锵!”蒙佐收起左手长刀,将全部气力凝聚在右手腕间。
“轰隆隆!”马蹄声越来越近,万晃刀锋一沉,马步扎稳。
“杀!”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暴喝,如雷轰鸣!
五十步——聚气!
二十步——沉兵!
十步——千钧一发!
“当!”刀过身,马长啸,万晃如断线风筝般跌飞开去,手中长柄斩马刀已断为两截!
“哒哒哒!”蒙佐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扔了手中碎裂的长刀,拔出另一把,猛回头,却发现自己的剩下的百余兄弟已深陷晋军骑兵的包围圈中!
不远处,万晃坐在地上,朝蒙佐大声道:“你赢了我,却输了百多个弟兄,好买卖!”
“这便是突围了!”晋军骑兵很快追了上来,想要返身去救那班兄弟已然不可能,蒙佐一咬牙,顾不上身上那几处冒血的伤口,拿刀面朝乌椎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记,喝道,“老伙计,咱们走!”
只听得“西溜溜!”一声长啸,黑风远去……
第十二章 生为何故
逃!蒙佐没想到自己也有落荒而逃的一天,迎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纵马狂奔。他已经摆脱了追兵,衣甲上的血迹渐渐凝固,变得又厚又硬,沉甸甸的贴在身上。他没有往北突围,那里是平原,晋人可以很轻易的发现自己的行踪,南面一望无垠的山地和丛林才是理想的藏身之所。激战一夜,人与马都已疲惫,可蒙佐的思路却愈发清楚:关木斥候出身,慕容风和王颌都是擅长骑战、智勇兼备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晋人在川南的主力已经被自己拼得七零八落,余下的人马没那么容易在他们身上讨得便宜。
山风习习,乌椎马一路飞奔,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山谷前,蹄踏流水的响动把蒙佐拉回现实,身上的几处伤口又开始作痛。蒙佐跳下马,潺潺溪水从脚边淌过,他俯下身子,捧起一舀清水,用力泼在脸上——清凉,透彻,化去浓重的血腥味,令他精神一振。
一轮一轮的红晕在溪水中荡漾开去,蒙佐把系在乌椎马身上的鞍具统统解去,放它去下游玩水。马儿欢腾,蒙佐也丢下皮甲,解开衣服,脱了靴子,露出壮硕的身躯,一下一下的洗去身上的血迹;手臂和大腿外侧的伤口都不大,草草包扎一下后便不再渗血。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后,蒙佐走到乌椎马前,仔仔细细的替它洗刷身上的血污。马通人性,更何况是多年战友,乌椎马甩甩尾巴,亲昵的蹭着共患生死的主人。
“啪!”蒙佐在乌椎屁股上拍了一记,道:“咱们虽然冲了出来,可不能丢下兄弟不管,养足精神,你还得再往回跑一趟!”马儿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用力昂了昂脑袋。
“哒哒哒!”清脆的蹄声回荡在山谷前,蒙佐又折了回来,回到了与战士们并肩作战的地方:放眼望去,战场已经被清理过,为了避免夏天尸体腐烂爆发疫病,晋军将几千具尸体收拢,就地焚毁。山谷口静悄悄的,宛如一个巨大的修罗场,昨日的血肉之躯,都化作了一堆一堆黑乎乎的冒着焦烟味道、由骸骨堆成的小山。
策马缓行,蒙佐仰天长叹。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晋人无论如何想不到花了一千条人命才冲出去的蒙佐会折返此地。蒙佐此行还有另一件事,当晚突围的时候,寸英的首级仍在大帐,蒙佐没法把他带回辽西,也决不能让兄弟的首级曝废荒野!
营地已经被晋军清理过,隐约还能闻到些许金戈的气息,自己的帐幕孤零零的竖在前方,帐前插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缕白布,白布在山风中微微飘扬,显得有些诡异。
蒙佐在帐前下马,见四下无恙,这才伸手揭开帐幕。
“我早就料到,将军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一把带着川南口音的男声在帐中响起。蒙佐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身材瘦小的黄脸文士。帐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案,案上摆着一壶酒、一盆白切羊肉,黄脸文士独坐案前,举杯道:“在下唐宿崴,将军请。”
蒙佐坦然落座,开门见山道:“我来取我兄弟的首级。”
唐宿崴提起酒壶,替他满上一杯,道:“地道的泸川老窖,将军不尝尝?”
南下前,姚苌也曾提到擅长暗器和用毒的川南唐家,眼前此人,只怕正是唐家来人。蒙佐将杯子往前一推,道:“军中不饮酒,多谢先生美意。”
唐宿崴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转身捧起一只尺余见方的木盒摆在案旁,一只手按在盒盖上,道:“既然如此,那这件东西,在下物归原主。”说罢,缓缓提起盒盖。
一股奇异的淡淡香味自盒中弥散,寸英的首级安详的躺着,晃如当年辽西初见。唐宿崴盖上盒子,意味深长的看了蒙佐一眼,道:“我在上面添了秘制的香料,不仅能保首级数月不腐,还能让将军与昔日的兄弟心血相连。”说罢,将盒子推到蒙佐身边。
“心血相连?”蒙佐盯着他,这个唐宿崴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难道他也是云开的人?
“泸川老窖,建宁肥羊,将军不用,真是可惜。”唐宿崴夹起一片羊肉,细细咀嚼起来。
“先生慢用,我告辞了!”蒙佐提起盒子,正要起身,却是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倒。
“哈哈哈!”唐宿崴纵声大笑,举杯一饮而尽,道,“差点忘了告诉将军,这香料还有别的用处哦,那些南中土酋碰上不愿顺从自己的女子,便让她们闻一闻,纵使贞节烈女,也会变得像绵羊一样顺从。将军神勇无双,在下只好又添了点儿别的东西,将军千万不可动怒啊,到时候血气攻心,只怕连抱盒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呢,哈哈哈……”
“卑鄙小人!”蒙佐咬牙吐出了这几个字,一股粘乎乎的东西滞塞在他胸中,只要稍一用力,郁结胸中的闷气就会堵塞呼吸。蒙佐万万没有想到世间还有闻一闻便让人中招的毒药,此时此刻,唐宿崴想取自己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没想到身经百战的秦国大将也会拿小小的香料毫无办法,世事无常,果不其然。”唐宿崴一杯又一杯的喝着,欣赏人中毒时的痛苦神情,也是一种享受。他时常对自己说,如果单单为了杀人而用毒,那么不论多么珍贵的毒药,都会沦为低劣的工具;下毒的结果只是其次,从提取、淬炼到熬制、配方,从品种名目到实施手段,用毒本身也是一门艺术,尤其当下毒者与中毒者把酒谈心、同品风月时,看着对方慢慢挣扎、慢慢衰竭,那种愤怒、不解、无助与求饶的神情,不正是下毒者操控生命最大的乐趣所在么?
蒙佐不信,猛一用力想要起身,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再次跌倒,嘴角鲜红一抹。
唐宿崴摇头,蒙佐既不懂风月,又不会求饶,自己辛苦配制的奇香毒药用在他身上,就好比对牛弹琴,那黝黑粗糙的方脸,那死撑不倒的身躯,简直是在暴殄天物!
“我欲与君同饮天上水,奈何君心不解风情物,可惜,可惜啊!”唐宿崴一声长叹,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瞅了眼面色惨白的蒙佐,起身道,“将军放心,在下用毒,从不当场取人性命,只要平心静气,将军还有几个时辰的气数,趁这个机会,跟你的兄弟好好叙叙旧吧!人生一世,知己难求,在下告辞了!”
唐宿崴走了,死,对一个久经沙场之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不舍,才是此刻最大的痛。蒙佐闭上眼睛,仰面躺倒,一手按着木盒,一手抓起一把羊肉塞进嘴里,分外美味。
守望长安的妻儿、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远在辽东的段家兄妹,遥远的西域、辽阔的草原,高句丽、百济,还有云开、三木,形形色色的人、林林总总的事,在闭眼的一刹那纷纷涌现……从接过干爹的刀成为淮北马贼头子到现在,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