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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见他箭箭正中靶心,道:“你不觉得无趣么?”
“不会。”龙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很有趣。”看你这老道挫败的表情感觉很不错。老道自然懂他的话中话,在心里默念为人师表一万遍后开口:“你来了这些时日,我能教的都教了,你可以回去了。”
“先生还有一样未教。”龙宿放下弓箭,看着他。
老道明知故问:“哦?”
“剑。”
早春的梅花来不及凋谢。
寒意尚未褪去。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龙宿坐在屋子里跟着夫子学琴。琴声悠然,人却心不在焉。
想起那日,老道正正经经地应他。
【你要学的剑我不会。倘若一日,你若适合练道家剑法我自然会教你。】
道家讲究清静无为,剑以太极为主,讲究力打三分,以道还力,以柔克刚,化整为零,不主攻善于守。当若要比喻,就如同潺潺流水一般,不会对常人造成伤害,但却可以磨平坚硬的石头也不会让人毅然砍断。确实不适合他。
“龙宿。龙宿。”
老夫子拿起书卷敲了敲龙宿的头。
“虽然你天资过人,也不能有半分懈怠。”
“是。先生。”
龙宿轻轻应了。
“今日下午你就练这首曲子吧。明日我要检查。”老夫子很喜欢这个聪慧的弟子,没有过多的责罚,“天色不早,老朽要回去了。”
“弟子恭送先生。”
“不用了。”老夫子摆了摆手,“龙宿啊,琴是你的心,你心如何琴声就是如何,这是不能欺骗人的,下午不如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将这首《潇湘水云》练好来。”
“紧遵先生教诲。”
“先生。”说话的是龙宿的娘亲,一身紫衫,体态雍容,面如桃花,“宿儿近日学习可好?”
“夫人不用担心。”老夫子呵呵一笑,“龙宿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
“承先生贵言。”龙宿娘亲盈盈一礼,“宿儿。呆会与为母去天岳寺烧香还愿。赶快去准备吧。”
“是。”龙宿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龙宿娘亲轻轻地笑着:“先生。宿儿心思缜密,难免钻牛角尖,您可要多多关照他才是。”
“这是自然的。”老夫子望着龙宿消失的方向,“老朽正是此意。”
天岳寺的大雄宝殿前两棵千年榕树各自撑阔天地。更有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池。鱼游戏期间,是完全的世外桃源。
龙宿娘亲上完了香,正向寺里僧人求签。
龙宿不是信徒,站在那里看着善男信女虔诚地握着佛香朝表情怜悯的佛祖拜下。
忽然心生复杂信念,却不知该如何。
芸芸众生,究竟哪里才是归宿?
“你一个人?”
忽然一个声音闯进龙宿一片模糊的意识里。
龙宿抬起头来,问话的人逆着光爬在榕树上,看不清楚。
“谁?”
“你来寺庙不为烧香,难道想要布施?”
龙宿皱起眉头,想来人什么目光,就他这身打扮还需要别人的施舍?
“……佛祖渡世人。”来人一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龙宿面前,“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去?”龙宿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来人拉着跑。
谁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了???
龙宿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些什么。可来人的力气很大,抓着他的手紧紧的,根本挣脱不开。
“……你……”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剑子,就是刀剑的剑子。不是踢的踺子。”
“……我……”剑子?难道是老道的弟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
剑子回头朝着龙宿笑。两人肆无忌惮穿梭在拥挤的香客之间,惹来些许不耐的责声。可是龙宿统统都听不见,脚步自然而然地跟着剑子在跑,而眼里只有剑子那灿烂得连阳光都自惭形秽的笑容。
“我方才去戏台听了一折《西施浣纱》,我当那小官是天下第一美人了,没想到你比他还漂亮。”
“咚。”
剑子被龙宿狠狠甩开,还买一送一地挨了一拳。
“第一,我是男人,不准用漂亮来形容我。第二,我不认识你。第三,我的名字叫龙宿。”
剑子丝毫没有被这么一拳打退,反而两眼闪亮:“龙宿,龙宿,真是好名字。翩如惊鸿,婉若游龙……”
“咚。”
好,这回是两拳了。
龙宿用自以为恶狠狠的眼神瞪他。
平生最恨人家说他男生女相,今日这剑子接连两次触他霉头,竟然用《洛神赋》来说他。
可惜这剑子深得老道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初老道为了打杂而将他带回道观,结果他除了打杂外什么都学了老道个十成十。当然这脸皮更不会比贵为少爷的龙宿薄。
更何况……
“你生气的模样也很好看。”
流氓!!!今日真真遇见流氓了!!!
龙宿挥动着拳头又向剑子扑过来。难料剑子伸掌抱住他的拳头,另一手自然流利地将另一只拳头也一并收了,一圈一带,竟将人带到怀里去了。
剑子乐呵呵地收牢龙宿。亏得他们已经跑到僧人的屋舍,几乎无人,才未引起骚动。
“剑子,你在做什么?”
说话的是一名小僧。年纪虽小,但一派肃正。
“佛剑,你来得正好。看我收得一名妖孽。”
龙宿直气得浑身发抖,这痞子先是戏弄他在先又胡言乱语在后,现在还反咬一口,贼喊抓贼。
“剑子。放开这位公子。”
“耶——佛剑,这可是千年的狐狸精,倘若放了可就要放虎归山了。”
“我才不是!!!”龙宿怒道。
“怎么不是?男生长成这般容貌,不是妖孽是什么?”剑子坏心眼地在他耳边吹气。
“我……”龙宿狠狠瞪他,平日一流的口才全部派不上用场,“你……”
“剑子。”小僧很是平静地说,“许是该念往生咒了?”
龙宿就觉得身体一松,忽然整个人都被放开,跌在地上。
“佛剑,有话好说。”剑子一脸苦笑,“不过开个玩笑。”
佛剑一脸不以为然,依然看着剑子。剑子低头伸手:“对不住,我看你好看,闹着玩。”
龙宿无视他的手,自个站起身来,却脚踝一疼,想是刚才太急,扭到了。但在剑子面前不好示弱,咬牙硬忍了下来。
“我且问你,紫云观东山老道是你什么人?”
“我师父,你认识?”剑子呵呵一笑,“认识就好,大家都是熟人。”
龙宿丢了个白眼给他。
“我要回去了。”娘亲还在前殿,这会该是找不到他人了。
“我送你。”剑子示好。
“不必了。”龙宿转身,却不料这一动,牵扯到脚伤,疼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直没有开口的佛剑道:“让他送。你伤了。”
龙宿惊讶地看着佛剑。佛剑带着不容置疑的表情。剑子慌忙过来蹲在他前面:“不要逞强,是我不对。”
龙宿迟疑许久,想起可能心急如焚的娘亲,想自己走过去可能真要费些周折,就顺从了。
分明是差不多少光景的人,剑子的背很阔,很温暖。龙宿趴在上面,不说话。佛剑没有跟来,继续回他的佛堂诵经。
“龙宿……”
龙宿忽然觉得很倦,很想睡觉,虽然想打起精神无果,双眼渐渐合上。
“能遇上你太好了。”
剑子的低喃,龙宿已经听不见了。
他做了一个梦。春日的阳光轻易地将他融化。心下竟然涌上一片温暖,泛滥成灾,无法阻止。
指落弦上,乐淡淡被勾起,如同一弯明月,苍穹万里。
竹叶婆娑里,海浪云涛,如诗如话,仿佛是一曲极美的歌,唱起来,飘渺而美满。
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
龙宿只觉得手指一痛。弦断了。顶着青筋抬起头来,看着坐在树枝上,大声唱着哥情妾意的某只家伙。
“每次见你都在树上,你是猴子吗?”
“不不,是这里风景独好。”剑子笑了笑,摇了摇指头,继续唱着,“山川来嘛绕水十八弯,妹妹我为哥哥渡情关……”俚俗曲子在他的破铜锣嗓子下简直不堪入耳。
龙宿不想理他,低头将弦重新续上。
自从那日遇见剑子以后,老道就以也算半个同门彼此多熟悉熟悉,将两人丢下独自去云游了。龙宿本不甚在意,打算专心跟着老夫子学其它。没料到,剑子以老道走了没伙食没人陪伴龙宿怕龙宿独孤等等荒唐理由赢得龙宿娘亲同情,光明正大地住进了府内。然后以三寸不烂之舌讨得老夫子的欢心,自然而然地与龙宿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想到此,龙宿顿了顿,抱起琴站起身来。
“去哪?”
“……”
“去哪?你不说,我不好向你娘亲交代。”
“你交代什么?”龙宿没好气地应着,“我的事,你管不着。”
剑子一跃而下,抓住龙宿的手:“话不是这么说。”
“剑子。”龙宿琥珀般的眼睛盯着他,笑如夏花,“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剑子身子一绷,感觉有一样尖锐的对象对着自己。龙宿向来说到做到。剑子不敢多管,举起双手来,应道:“好好。我回去。”
龙宿握着匕首的手稍稍退了些。
剑子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转过头来:“龙宿,你不该拒绝别人对你的关心。”龙宿嗤之以鼻,看着他离开,然后转身,抱着琴大步跑起来。
跑了许久,龙宿觉得离剑子足够远,才停下来,怔怔望着眼前的树海。再往深处走,是一处瀑布。龙宿偶然发现的。
今日的瀑布旁,却不止他一人。
前些日子遇见过的小僧站在那里,看见他,微微颔首。
龙宿不着痕迹敛去自己的心思,轻轻地笑了起来:“那日听剑子称呼你佛剑?”
佛剑点头:“佛剑为名。”
“……以慈悲为怀的佛家怎会以剑为名?”龙宿不以为然地看着佛剑,道。
佛剑站在那里,手里转动佛珠,道:“地藏菩萨曾言,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一日不空吾则一日不回。佛剑效法,不过是愿苍生太平。”
“所谓太平,便是以杀止杀吗?”龙宿嗤笑。
佛剑肃色:“不,先以理,再以德。戾是不得已为之。”龙宿深不以为然。佛剑也知两人观点偏差,不多做解释,朝他示意转身欲离开。
龙宿出声喊住了他:“佛剑。”
“公子有何事?”
“龙宿。”
“公子?”
“龙宿为名。”龙宿一笑,梨涡深,“佛剑。”
佛剑何等聪慧,知道龙宿学他语法,不过是在介绍自己。佛剑略略低头道:“佛剑受教了。”
龙宿看着他:“你比剑子好。”
佛剑一听,理所当然:“本来如是。”
龙宿哈哈大笑:“原以为你是呆和尚,没想到如此有趣,龙宿才是受教了。”佛剑见他明眸秋水,皓齿含香,秀美的脸因这一笑风华绰约,心下一叹。
“龙宿冒昧。佛剑你为何会出家为僧?”龙宿看着年纪不大却像模象样的佛剑。
“我自幼流落,是主持收留。”
“抱歉。”
“无事。”佛剑坦然,“事有注定。佛剑并不感到遗憾。”
“你如何得知此处?”龙宿问他。
“偶然走到,飞流直下三千尺,郁郁葱葱,是难得的清修之地。”佛剑如实回答。
龙宿笑了:“不愧是佛剑,与人不同。”
“寺内有事。告辞。”佛剑抬头看看时辰,对龙宿颔首。
龙宿不以为意,摆了摆手,笑容和暖。
佛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见龙宿坐在湖边的背影,不由摇头叹息。
“和尚心中可有所爱之人?”
“和尚爱人。人爱和尚。”
“不曾偏心?”
“未曾。”
但是。脑子里想起的都是那日与师尊打的禅机。佛剑的心却有一丝动摇。或许世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天岳寺。闭寺一日。迎接贵客。
剑子与龙宿两人自然是不会乖乖看见正门关了就离开。至少剑子是不会的。连带着龙宿也得跟着。
“无赖剑子,你没看寺门紧关,必定是要客才如此大的阵势,贸然进去若是触犯了可都是你的错。”
“是是,是我的错,可是龙宿,你敢说你不好奇吗?”
剑子的眼珠一转,透出很是奸诈的笑容来。
龙宿一时语塞,脸腾地涨红,不与其争辩。
剑子了然地笑,慌忙抓紧龙宿的手,往寺庙侧门跑去。
侧门通往的是寺僧的住宿之处。此时,不见人影,应该都聚往正殿迎接贵客。
剑子四处张望了一下,回头对着龙宿做出了一个“嘘”的动作,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寺僧住的屋舍很是整洁,楼前还有一片小菜地,种着包菜,韭菜,生葱等蔬菜,油菜花黄黄地开了一处,很是漂亮。名贵花种,龙宿见多了,却未曾见过如此金灿灿却又平凡的花,一时看得呆了,没跟上剑子。
再抬头,剑子已经不知去向。龙宿一怔,走前两步,但晴朗天气忽然烟雾顿起,逐渐地,看不清身边的东西。龙宿一惊,环视四周,不知何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