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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忽然顿住了,扭头看向长月凤华。
那一眼,似乎有惊,有喜,有悲……许多复杂的情绪都冗杂在一起。他的身体因为强烈的情感而颤抖,却不知道如何是好。徒然张开的口,发不出任何的音节来。
“无名……是汝给吾的答案么?”长月凤华慢慢地走了进去,伸手将龙宿扶了起来,用内力疏导他的伤势,暂时缓解他的毒性。龙宿咳嗽两声,睁眼看着长月凤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弟子不力。还是不能替师尊解决难题。”
“罢了。让汝来江东,为师不过希望汝可以了解,汝现在身处的环境。无名,是个意外。”长月凤华低头,“由为师来解决吧。”
“师尊,剑子他……”龙宿抓住长月凤华的袖子,焦急之色难以掩饰。
“汝生气了。”无名轻声道,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长月凤华走向他几步,道:“为师以为不杀汝。汝可以放下儒门,放下一切去过汝喜欢的日子。因为吾知道汝当年的一切都非汝所愿,不过情势所逼。无论是灭他人门派还是杀上儒门,都是不得为而为之。但……今日,站在这里的汝,又算得什么呢?”
“吾听说汝立一个儒门少主,想来会会他。”无名如同做错事情的孩子,眼神露出无辜无奈的神情,“却让易伯书识破了吾的身份,吾不得已顺他意思以策江东独立之事。后来汝派他来江东,吾便知汝想培养他。吾便借了易伯书之手,帮汝。”
“帮吾?”长月凤华低头看着脸色灰青的龙宿,“帮到他中‘相思难解’?帮到他染上毒瘾?宸儿,对吾,汝也不肯说实话吗?”
“……吾小看了易伯书。之前龙宿碰了老夫子的衣服,不过是一点点微末的毒,人体可以自动排除。不料,易伯书暗中收刘御医之妹及其女儿将龙宿体内的毒素重调理,成了‘相思难解’……”那毒极其巧妙,单独中了哪样都不会有任何的事情,人体会自动排除,先是老夫子,然后日常饮食,刘厨娘甚至为了躲避嫌疑抓住龙宿只喝汤的习惯,将毒下在汤里,将解药渗尽肉里,最后龙宿开始毒发的时候再加上最后一味——药粥里的鸦片,这样才成就了刘御医研制的新毒“相思难解”。
“宸儿。汝何苦这样害了宿儿……”长月凤华抱起满头虚汗的龙宿,“错了一次,为何汝还要错第二次?为师原谅汝一次,如何还能原谅汝第二次?”
无名扑通跪倒在地上:“徒儿任凭师尊责罚。”
龙宿忽然身子一抖,抓紧长月凤华的衣襟:“吾娘亲不是他杀的吗?”长月凤华低头苦笑,龙宿聪慧过人,靠着他与无名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竟然立刻猜出前因始末。
“傻龙宿。”无名,不,长月宸轻轻地笑,“吾说,汝就信了。吾是不是该高兴汝其实心底还是相信吾的。”
“那……”龙宿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瞪,推开了长月凤华。而他从半空中摔下来。佛剑脸色一变,跑过去扶住他。
“龙宿?!!”
【吾……不过是一个痴人。一生一叶舟,一梦一壶酒,求不得,放不下,斗笠盖晨曦。】
【吾不会动她。】
龙宿的长剑忽然转了个方向,指向长月凤华,一双琥珀眸子竟然已经是血红。佛剑不知变故,仍然握剑站在龙宿身边。
“吾只要一句话。”
“……她是自愿的。”长月凤华的声音就如长叹。长月宸走过来站在长月凤华不到半步处,看着龙宿的目光竟然与长月凤华的如出一辙。
哀伤而无可奈何。
龙宿冷笑道:“汝说了什么?”
“吾只对婉夫人说了一句话。龙宿必定是儒门天下之主。”
而人居上位,不能有弱点,如果无法并肩而行,那就成为下属。平等而脆弱的存在,只会让龙宿日后的路走得更艰难和痛苦。婉夫人爱着龙宿,用整个人整颗心都深爱着她的孩子,如果一死可以换得孩子日后前程,你猜,她会不会答应呢?
结果,她答应了。
悲伤到了绝望,龙宿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该猜到,普通的刀剑,婉夫人也是可以弄到手的,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为何……吾不要……这儒门天下……吾不要……”仿佛抽尽所有的生存气力,龙宿倒在地上。佛剑过去挽住他。
“吾要的从来都不是这儒门天下。”
佛剑放下了剑,将龙宿轻轻揽住。
“师尊。”长月宸看着长月凤华,“徒儿领罪。”低下的头颅,只为这人而低下的高傲头颅。长月凤华一叹,天尘剑上手。
“痴儿。汝太聪明。为师动一步,汝配合着走了半盘棋子。现在易伯书已死,江东儒林,还需要汝来打点。继续以无名之名尽汝最后一点的努力吧。”
剑落发断。长月宸看着长月凤华,满目惊愕。
“易伯书不过是个棋子。”长月凤华看着长月宸,道,“吾需要汝继续辅佐龙宿,直到他不需要汝的那一日为止。”
长月宸一怔,低头称是。
长月凤华转身对着楚风影说:“吾还有一个忙需要汝。”
“哎?我可以拒绝吗?”楚风影笑笑,指着自己,“吶?”
“不能。”长月凤华的天尘剑剑光一闪,割断长发,从怀里取了一段红绳扎成一束,抛给楚风影,“帮吾带给道无华,无论今生来世,吾都不会纠缠他了。如他所愿。”
“这……这让我去拿给师尊,我不想活了么……”楚风影皱起脸来。
长月凤华一笑:“放心,他不会为难汝的。”
“唉,但愿如此。”楚风影侧头去看着楚君仪,伸手抚摸过她的脸颊,“我走了,姐姐,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对于心上人还是多留点心思,不要等到了对立了才来痛苦。”
“影儿。”
“影儿……”推开一步,躲开楚君仪伸过来的手,他摇头笑,“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楚风影了。怀影也没有了。再见。”话完,几个起落,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楚君仪低头看了看易伯书的尸身,再看了看楚风影远去的方向,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夜风寒冷,冻得她不能动弹,连落泪,都做不到。
“剑子呢?”佛剑开口问长月宸。
长月宸指了指草色居:“在里面,好好地在休息。”佛剑点点头,将龙宿扶了起来,慢慢往里面走去。
“师尊。”长月宸看着一直不说话的长月凤华,“是否累了,徒儿立刻安排场所让汝休息。”
长月凤华摆摆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远眺着景色。
不消片刻,只听草色居里一阵响动,龙宿冲了出来,佛剑随即跟了出来。龙宿一把抓住长月宸的领口,大声。
“剑子呢?!!!”
长月宸错愕,拨开龙宿,往草色居里一探,幔帐轻纱,什么都是方才的模样,唯独没了作为人质躺在床榻上的剑子。
“吾……”长月宸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长月凤华电光火石间已经理清前因后果,却露出无奈的苦笑:“是他。”能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在长月凤华的眼皮下将人带走的,必定是可怕的高手。
长月宸扶额苦笑。龙宿长剑已经架到他的脖子上。
“龙宿!!!”
“倘若剑子有事,吾会尽吾所有能力让汝生不如死。”
长月宸盯着不复温情的龙宿,只觉得喉咙干咳,这孩子是认真的,并且说到做到。
“龙宿。”佛剑按住龙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儒尊,我听你方才所说,难道是心里有了答案?”
“吾已经心里有数。”长月凤华低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龙宿,“汝先回去。”
“吾要去找剑子。”龙宿执意不退。
“汝如此莽撞对事情于事无补。”长月凤华的声音很温和,没有半点因为龙宿的不敬而恼怒的意思。
“但总比汝在吾之前害了他好。”龙宿冷笑。
“汝……”
“龙宿。”佛剑喝止他。
“咳咳……”龙宿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咳咳咳咳咳咳……”剧烈的疼痛从身体的内部蔓延开来,侵袭着四肢和脑子,无法言语。他弯下身子,剧烈的咳嗽,无法控制。佛剑脸色一变,怕是毒性发作,之前慕少艾给的缓解疼痛的药物……在哪?
佛剑思索之间,忽然脸色更冷了。
那药,在剑子身上。
长月凤华伸手急点龙宿五个大穴,用功力缓解他毒性发作。
“他方才一番打斗,已经让毒性加剧了。”长月宸替龙宿把脉,叹道,“是吾的错。解药……吾去找那个刘御医拿。”
“不必了。”长月凤华冷冷道,“吾之前已经去找过他了。他一家三十七口全部被人灭口了。”
佛剑喃喃道:“灭口。那……”之前被龙宿抓起来的翠儿和她娘亲处境不是很危险?
“吾说的是包括刘御医的所有家人。”长月凤华看了一眼佛剑。
佛剑闭上双眼,低头默念着佛经。
“君仪。”长月凤华开口唤着楚君仪,“吾需要汝把龙宿带回去,其余事情,吾自然会去处理。”
楚君仪方才痛苦的眼神,慢慢清明,低头应了长月凤华。
“咳咳……”龙宿抓住了长月凤华的袖子,“吾也要去。”长月凤华皱眉。
“吾要去找回剑子。”龙宿咬唇,“吾不妨事。”
“汝经脉大乱,血气不足,回去休息。”长月凤华将龙宿提起来,丢到楚君仪怀里。
“长月凤华!!!”龙宿勉力站起来,瞪着他,“不要让吾恨汝!!!”
长月凤华莞尔:“这个天下,恨吾的人太多,不差汝一个。”龙宿抿紧双唇,直直盯着长月凤华。佛剑低头一叹,对于如此僵持的局面无可奈何。
“哎呀呀。怎么我一来就这么大场面?”慕少艾抗着布袋,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中心点,“哦,美人成双。哎呀呀,好耀眼,儒门天下是专养美人的吗?”
长月凤华一瞥眼,就看见一个少年笑呵呵地无视众人,走到龙宿身边,一把拉住他。龙宿不知道他是谁,将他甩开,道:“汝做什么?”
“哎呀呀,美人莫生气。”慕少艾笑着,“来来来,剑煮猴子那个成精的百年妖怪是不会那么容易挂的。如果你再不跟我回去治疗,到时谁救谁就真的指不定。这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美人,你腔腹两处血气上涌也很厉害。这种运功过度的日子,头和胸口都是很痛的,也跟我一起回去吧。”说着就要去拉长月凤华的手。
“大胆。”长月宸一剑指着慕少艾。
慕少艾可怜兮兮地看着佛剑。佛剑倒一时没反应焦点会在自己这里,咳嗽了一声,对龙宿道:“这是当初剑子为你找来的大夫,名为……”佛剑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慕少艾。慕少艾呼呼一笑,扑过去握着龙宿的手。
“慕少艾。如果美人愿意,叫少艾,艾仔我很乐意。”
“汝……”龙宿以为世上撒泼无赖的只有剑子一人,没想到,眼前这位的脸皮丝毫不比他薄上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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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长月凤华转身吩咐,“传吾儒令,去枫溪镇将陈老夫子一家押到吾面前来,跑一个,汝们提自己的头来见吾。”
“是。”
剑子觉得浑噩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过来的时候,却已经不再是纱帐。铁索镣铐,他苦笑下,是不是龙宿不小心把无名得罪了,才会有如此的待遇。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而不详的气味。
他茫然发怔,过了一会,才觉得肚饿,口干舌燥。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牢门铁链的声音。一个驼背的老头捧着饭菜走进来。剑子借着一点点的光瞧他,不由心惊,只见那人一半的眼睛部分肿得很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干枯的皮肤,合拢不上的嘴巴发出一阵恶臭。
饭菜意外的美味可口。剑子却已经没有什么食欲,草草吃下,然后大口喝水。
伸手将墙壁撞得松动,剑子撬下两块转头来,垫在脚底,努力从高处的窗子探看外边的环境。
这一看,剑子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不远处清晰地看到地上河的水土。地上河是河水源头长期水土流失形成的高于地面的河床,一旦春汛到来,比起普通的河床,更容易决堤,泛滥成灾。当然剑子所在的牢房并不会幸免。
剑子在跟随道无华赈灾的时候看过不少这样的例子,非常清楚洪水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