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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救了自己无数次性命的人,该怎样定义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呢?宁奕想了想,觉得该把聂扬帆称为“至亲的人”,没有血缘的亲人。
他把自己看成是他的弟弟,自己也可以理所应当地享受他的宠爱。孤苦伶仃多年的宁奕第一次感受到“爱”带给他的暖意。
“唔……”
正想着,聂扬帆似乎睡醒了,低哑地叹了一声,缓慢地从被单上支起脑袋。
宁奕带着单纯的希冀看着他,只见他慢慢抬起的脸上全是淤青,嘴角、眼角、脸颊上到处都是青黑色的,甚为恐怖。
聂扬帆睡得脸麻,本来这些淤青还不怎么痛,睡一觉全部浮肿起来,登时疼痛难当,“嘶,真他妈痛。”
“聂大哥,你的脸怎么回事?”宁奕吃惊地问。
聂扬帆抬起眼皮看看他,口气淡淡地道:“裘杰的老子看见自己儿子变成那样,心里有气,想拿陶远明的尸体出气,我就跟那群小罗罗打了一架。”
“什么?!”宁奕不禁愤怒,“他们未免太过分,人都死了,还想怎么样?如果不是裘杰种的恶果,远明会那样么?”
已死之人还要被人侮辱,宁奕觉得不可原谅,他坐在床上气得直哆嗦。
“放心。”聂扬帆站起来摸了摸宁奕的脑袋,“我这不是把他们打跑了吗?虽然受了点皮外伤……”聂扬帆其实觉得自己很挫,身为刑警居然干不过几个小混混,哪怕他们有十几个人。
“谢谢你,聂大哥,你得去涂点药水。”宁奕看着他,眼里是催促。
聂扬帆点点头,“应该去涂点,累过头就先睡了一觉,破相可就惨了。”
宁奕忍不住被他这句话逗笑,阴霾的心情稍稍放霁。
聂扬帆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出去。宁奕干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了地,他想去看看陶远明,该送他最后一程。
生死这个东西真是很难看透。你认为不该死的人,偏偏被夺去生的资格,你认为十恶不赦的人,偏偏还留在世上。
在走廊上,宁奕遇见了笑眯眯朝他走来的白诚凛。
“醒了?没有留下后遗症吧?”
“应该……没有吧,白警官。”宁奕冲他勉强地笑笑,“你能带我去看看远明吗?”
白诚凛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在太平间,死相很难看,你确定?”
“无论怎么样,他都是我的朋友。”宁奕坚定道,“他家里已经没人了,我会替他举办葬礼,送他最后一程。”
白诚凛略带赞同之色,点点头,“这些年,我见过的惨案少说也有几十件,从来没有一件案子像这件一样,让我从头至尾地失语。”
宁奕垂着眼默然,白诚凛继续道:“本来这件案子的很多细节我都不便透露,但是你算是特殊的一个,所以我把我所知道的事实,悉数告诉你。”
白诚凛扯着宁奕的胳膊,带着他边走,自己边说。
“我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告诉聂扬帆,他一定会说我多嘴。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呃,就是你的自杀倾向太严重了,他怕刺激到你。”
“我没事……你说吧。”
“首先,我们又去陆星检查艾滋的医院做了调查,发现其实……陆星并没有得艾滋,那是医院的误诊,所以裘杰和陶远明都没有艾滋是正常的,陆星也没有和第四者发生过关系。其次是陆星银行中的积蓄,他在死前的几天前把所有积蓄都转给了陶远明,但是陶远明似乎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有登录银行的任何平台查询款项。依我个人的看法,陆星似乎因为得知自己患了艾滋所以心生绝望,所以打算把所有财产都留给陶远明。”
“可是,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会被裘杰杀死?!”宁奕大感不解,难道陆星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白诚凛张张嘴,欲言又止,他忍住了最想说的话,只道:“我们先看完陶远明,我再告诉你,怎么样?”
宁奕只得点头,“好吧……”
太平间永远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并排停放着的几具尸体都蒙着白布,室内温度很低,即使白炽灯亮得刺目,还是难以抵挡那种阴森可怖。
白诚凛不太习惯出入这种地方,他知道傅弘书最喜欢这种摆满死人的地方,不禁为自己点根蜡烛,爱错人。
“这具是他,你还是不要掀开来看了。”白诚凛好心提示。
宁奕点点头,他也不敢揭开白布,不敢目睹陶远明死后的惨状,就这么想想,他就已经够心痛的了。
“远明,我会把你和学长葬在一起的。”
“唉,这样他们两个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白诚凛补充道。
“白警官,聂大哥是不是和一群人打架了?”宁奕问。
“没错,他跟你讲了吧,他脸上的伤挂得真是漂亮,好久没见他那么冲动了,以前遇到暴徒,他最多掏枪警告,没想到这次会亲自上阵。还好啊,张副局没看见,不然又要罚他了。”白诚凛道,“一年前因为误伤你,他停过一次职,之后他做事就谨慎克制了很多,更喜欢步步为营的方式了。”
然而白诚凛所不知的是,聂扬帆因为自己的过度谨慎,导致了处理这次事件优柔寡断,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为此他深受良心的谴责。
宁奕当然知道一年前的事情给聂扬帆造成了多严重的结果,他一直暗自后悔,寻死寻得太不恰当,为什么要拖人下水?如果聂扬帆没有误伤自己,那么现在他可能已经平步青云了。
胸口悬挂着的子弹贴触着皮肤,无时不刻不在提醒宁奕找死犯下的严重错误。
看完陶远明,白诚凛带着宁奕走出了太平间,“好吧,算我憋不住话,我要把后面的真相告诉你。”
“说吧。”还有什么真相可以刺激到他的呢?
“我们找到了黄小飞的摄像机内存卡,看到了他拍摄的东西,然后才明白为什么裘杰要派人去杀他灭口。”白诚凛脑子里还有那段录像带给他的冲击,“估计那段东西是黄小飞无意间拍摄到的,然而却成了最关键的证据。摄像机好像架设在风灵湖的湖心岛上,拍的是远景,时间正好是陆星被杀的那个时间段。望湖楼宿舍二楼那时候确实没有一人走动,我们看见陆星从201宿舍里走出来,敲了敲隔壁裘杰宿舍的门,然后把什么东西递给了裘杰,裘杰拿了东西进屋,门关了一半。陆星回屋,门好像也是半掩着的。之后十几分钟,我们看到两个宿舍门之间出现了一条粗绳,悬在半空,从201连接到202……录像就到这里,估计黄小飞自己也没注意,可能是回宿舍回看时发现的。”
语毕,白诚凛长长地吁了口气,那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恐惧感围绕着他,宁奕怔愣了很久很久,才呆呆地开口问:“这是……什么意思?”
陆星把绳子递给裘杰,难道是陆星主动要求裘杰杀了自己?可是裘杰怎么会答应呢?明显不可能啊。那么……事实其实是……?
“不可能、不可能的!”
看着宁奕苍白的脸色,白诚凛也不想说下去了,“冷静一点,小奕,事情到底如何,还是等裘杰醒过来再说吧。”
是的,裘杰经过抢救还是活了过来,不然裘杰的老子早就掀了整个警察局。
宁奕心里都不知道是该痛恨还是该悲哀,他忽然萌发出了很想很想知道真相的念头,他不想稀里糊涂地冤枉谁,无论是学长还是裘杰,他需要真相,现在他需要了!
“带我去看看裘杰吧,好吗?”宁奕哀求道。
白诚凛最受不了他可怜兮兮的眼神,遂答应。两个人并肩走到监护病房区,远远地便看见重症室外围了一堆人。
宁奕看见了张达文,他一脸又恨又痛惜的表情,好像无可奈何,有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边上,满脸震怒。
宁奕只见他突然高高地举起手掌来,又快又狠地挥下,把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甩在了跟前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是聂扬帆。
宁奕看着他仄歪的头,失声大吼:“住手!——”
第二十六颗子弹
随后一个箭步冲过去,宁奕当仁不让地□□了中年男人和聂扬帆之间,气势汹汹地挡在年轻警官的身前。
“你凭什么打人?!”他像只发怒的小狮子,双目喷着火焰,凶得不行。
聂扬帆惊讶于宁奕的出现,忍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把手搭在宁奕肩上,“别闹。”
中年男人是个见惯风浪的人,对于这种小孩子的愤怒岿然不动,只是蹙起眉道:“哪里冒出来的臭小子?”
张达文站出来解围:“这是受害者的室友,他情绪比较激动。”
“哼,受害者?现在我儿子才是受害者!他还躺在里面!”中年男人冷酷无情地说,“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就等着这个小警察陪葬吧。”
行凶者已死,他也只能把罪责迁怪到聂扬帆的身上,认为他身为警察却不能保护人质,十分失职。
聂扬帆明白对方的势力,他本来可以拒绝那一巴掌,可他为了整个局子,忍了下来。换做从前的他,早就火爆地拔枪威慑了。
宁奕咬牙切齿怒瞪着中年男人,对方视他为无物,无声地立了一会儿,就掉头走了。张达文只好跟过去,大概是有什么话想谈吧。
“以后遇见这种事,不要随便冲过来。”聂扬帆把身前的人掰过来,让他面向自己,少年带着七分怒火三分无措,眼神只与他碰撞了一下,就迅速游移开去。
“他没道理打你。”宁奕嗫嚅着说。
“他有,差点丧子,有怒气也是正常的。要是不给他发泄,他一定会采取更加极端的方式回击,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挨打的问题,那是我们整个警察局的事情了。”聂扬帆今年二十八,血气方刚,正值脾气冲动的年纪,他愿意忍气吞声顾全大局,实在是令人敬佩。
站在远处的白诚凛复杂地看着这两个人,他当然心疼聂扬帆的让步,心想当初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毛头警察,不见了。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白诚凛转身离开了。
宁奕听了聂扬帆的话,莫名地感到心疼,他这才抬起眼与之对视,聂扬帆的脸上青青紫紫,挂彩得严重,然而却丝毫不损他的英俊气质。
“聂大哥……”
为什么心里泛起了酸酸的气泡?宁奕无法解释,但是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后,他的心境已经不同以往。从前的他,对死可谓是有些向往的,对生可谓是极其无所谓的,拽着他生命线的,无非是还钱的借口和对聂扬帆的愧疚,如今,似乎还有些其他什么东西也掺和进来,牵绊着他。
死其实很容易,陆星、陶远明、黄小飞,在一眨眼间,他们的生命就消失了,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明明他们还有似锦的未来,如今却无法实现,想想便觉得遗憾万分。而自己这个百般寻死的人却能够几次三番侥幸活下来,难道不应该更加珍惜生命么?
而且……自己的几条命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宁奕目光灼灼地看着聂扬帆,心里热烘烘的,他很想表达自己的感激,但是羞于开口,只能深深地凝望着对方。
聂扬帆见他这么专注地盯着自己,突然就觉得不好意思,妈的,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到底为什么觉得会害羞啊?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送你回学校去吧。”聂扬帆轻轻搂住他的肩,把他带着走,“等案件结了,我会通知你来领走陆星和陶远明的遗体。”
这个世上,也只有宁奕可以料理他们的后事了。一个是孤儿,一个丧了母,都是孤苦伶仃的人,唯有他们两人相依在一起,才不会孤单啊。
“嗯。”宁奕应了一声。
《传声筒》的样刊遗失在了教学楼天台,但是宁奕已无意去取,他不想再次回到陶远明丧命的地方。
无奈,他只好自己掏钱买一本了。翻看着手中的杂志,他慢腾腾地走回天幕楼,其实他心情复杂,陶远明已经不在了,天幕楼的宿舍本来就不是他原本住的地方,可是他又不想搬回望湖楼,那里会使他更加难过。无论是陶远明的遗物,还是陆星的遗物,无不叫他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太难受了,揪心的痛。
于是他大胆地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处理掉这些遗物。反正如果自己不动手清理,学校也会把它们扔掉的。
宁奕为此打了个电话给聂扬帆,后者似乎很忙,急匆匆地说:“可以,反正他们两个都没有亲属了,你就当自己是他们的亲人吧。”
然后宁奕开始着手收拾起两个人的物品,他把衣服等东西全部捐走,能卖的全部卖掉,包括那台装满陆星照片的电脑。因此他也翻出许多陆星写给陶远明的情诗和陶远明情人节写给陆星的情书。虽然两个人都是大男人,但是他们爱起来的时候和普通男女无异,都会山盟海誓、你侬我侬。这令宁奕有所触动,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