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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见安茗绶不识好歹,怒道:“安茗绶!你有完没完!”话毕在木椅扶手上一砸,那扶手便应声断裂,滚落地上。
安茗绶见状一怔。白素素抿了抿唇,伸手搭在陈青手臂上,轻轻一捏,又微微摇了摇头。
正逢此时,邱灵提着茶壶由前厅走了进来。白素素忙起身接过,又向邱灵低声叮嘱几句仍将他打发出去,顺手掩了门,返身回到桌前,拿起桌上茶盏为三人斟茶。一时间,偌大的后堂之内除茶水汩汩流淌之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两个月前,白素素作为许仙好友也曾出席安父丧礼。在丧礼上,她与安茗绶匆匆见过一面。她记得,当时安茗绶虽神情悲痛,却仍不忘安慰母亲与妹妹。她手下略顿了顿,放下茶壶,将茶盏轻轻置于安茗绶手边,重又返身在陈青身畔坐下,缓缓道:“许仙犯下如此大错,在下绝不敢私自藏匿。他昨夜确是未曾投奔舍下。安公子与令妹感情至深,如今出了此事,忧心如焚,在下可感同身受。只是那许仙是安公子妹婿,安公子在保荣堂内这般……让旁人看去,怕是对令妹声誉也有所不利。且,如今保荣堂与荣安堂也称得上是一家。如此针锋相对,若安店主泉下有知怕是也难心安。”
安茗绶闻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白素素,冷笑道:“你是许仙好友,自然向着他说话。自我父故去后,那许仙便日益嚣张狂妄。若非……”
“安茗绶,你除了吵闹之外可还有其他本事?”陈青不待他说完便冷冷截道。
安茗绶一噎,继而怒道:“我吵闹!?若非那许仙忘恩负义欺人太甚,我……”
陈青瞪他一眼,冷道:“你又怎样!?如今已然出了这等事,你除了砸店吵嚷逼我们交出许仙,还会做什么?”他冷冷一笑,又道:“你现下怎么不提你的士子身份了?你一点真本事也无,既不通药理又不懂经营,便是有功名在身又能如何!?若非你一味清高自许,不理实务,又如何能有今天!?”
安茗绶气得语结,怒瞪陈青半晌,愤然起身摔烂茶盏,从后门冲了出去。
白素素看着他跑远,向地上的碎磁一挥手,那被摔坏的茶盏便恢复原状,完整无损地飞到她的手上。
她将那茶盏在手上把玩几下,轻声一叹,道:“覆水难收。”继而无奈一笑,看向陈青,道:“我未曾算到安菲桃已有身孕,这下……”她将茶盏置于桌上。
陈青默然片刻,道:“即便没有此事,他也要在别处闯祸。”
白素素微微点头,释然一笑,“也是。”话毕起身,道:“我尚有几句话与田掌柜吩咐,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①缌麻:丧服名。男子为妻子父母服丧,当服缌麻。期三月,期间不得纳妾,不得行房,不得歌舞娱乐。
PS:月末工作忙,更新慢,请大家不要捉急。
☆、缘由
白素素与陈青一路默然无语回到院中。待落下门闩,二人进到书房中坐定;白素素挥手在空中轻轻抽取;一条银亮的丝线便出现在她手中;她将那条丝线在指间轻捻了一下;道:“许仙在他姐姐家。”
这条蛛丝;是她不久前刚刚在许仙身上布下的。本意是为防那些屈居与荣安堂之下的药堂在许仙身上设计陷害;想不到如今竟用在了此处。
陈青冷笑一声;道:“倒真是当了缩头乌龟。”略一停顿;又道:“要不要将他拖回菱花巷?”
白素素淡淡一笑;“不必。他自家的事;他早晚也要回去收拾善后。”想了想,又道:“安店主故去已有两月,许仙竟从未提起过许夫人有孕之事。这其中……”
她略一停顿,思忖片刻,继而道:“咱们倒是不妨看看他与那秋娘究竟做了什么好事,惹出这么大乱子。”话毕将蛛丝向空中一抛,那蛛丝便在空中直立起来,继而由中间徐徐打开,幻化做一面真人大小的镜子。
那镜面上的涟漪轻轻荡漾片刻,不一会便显出人影。
“这是书房,”许仙回身对秋娘笑道,“以后你便在此处当差。若我不在,你便听刘管事安排。”
秋娘向房内环视一眼,又怯怯地望了望许仙,低头轻应了一声“是”。
许仙一笑,道:“你莫怕。刘管事为人随和,很好相处。他从不打骂家中下人,你不必担心。”
秋娘闻言抬头他一眼,那神情中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是无语低下头去。
许仙温和一笑,问道:“你可是还有什么顾虑?不要憋在心里,说吧。”
秋娘犹豫片刻,轻声道:“刚刚……”又抬头看他一眼,似是鼓起勇气,“刚刚在厅中,奴婢是不是说错了话,惹夫人不喜……”
许仙微微摇了摇头,安慰道:“你很好。夫人近日丧父,心情低落,并非因你才……你不用往心里去。”继而一笑,“不说这个。你家人都称你秋娘?”见她点头,又道:“此名不好……”话毕向房中扫视一眼,略一沉吟,笑道:“常言道‘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又在书房当值,便改名叫白玉吧。”
秋娘抬眼看向许仙,对他微微一笑,脸色微红,“谢公子赐名。”
许仙呆了呆,神情似有片刻恍惚,待回过神来向她尴尬一笑,又偏头看了看门外,道:“夜深了,今日且先这样。你随张嬷嬷去休息吧。”
许仙立在门前,看着白玉跟在张嬷嬷身后走远,返身回到室内,自书架上抽出一张尚未装裱的画像,铺在桌上展开。他就着灯影,在那画中白衣女子身畔写下“白玉”二字。又对着那画像发了半日的呆,才含笑将那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仍收在书架上。
许仙出了书房,掩好房门,站在院中对着明月怔怔然发了片刻呆,继而一笑,举步回了卧房。
卧房中,一灯如豆。
安菲桃手执一柄金簪正对镜发呆,见许仙进门,忙将那簪子收入妆奁。偏头向许仙笑道:“我本以为你今日会早些回来,还叫灶下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鱼羹。”
许仙一脸笑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便示意丫鬟替他更衣。
安菲桃又道:“外面食肆里做的饭菜究竟不比家里的顺口,不如便让赵嬷嬷将那鱼羹热一热送来?”
许仙闻言看她一眼,想了想,道:“也好。”
安菲桃向那丫鬟道,“芷宣,你去灶下说一声。”
芷宣应着去了。
安菲桃起身走到许仙身后替他披上一件褙子,“夜间风凉,还是吃过再换衣衫吧。”说着又绕至他身前,将那褙子襟带系好,仰起头望着他,轻声道:“今日你领回来的姑娘生得那般俊俏……她……是白公子所赠?”
许仙皱了皱眉,“不是。”
“那……”安菲桃慢慢替他理了理衣衫,“那她是?……”
许仙一笑,答道:“我今日与白公子从茶肆出来,看见这女子的兄长拖着她往小巷里钻,盘问之后才知她那兄长竟是要将她卖到风月场中去。如此,我便出钱将她买了下来。”说着又敛起眉头,“她兄长为人粗鄙无耻,竟只因家中缺钱便要将胞妹向火坑里推,实在是禽兽不如。只是……”他稍顿了顿,抬手扶住安菲桃,将她引至桌前坐下,“她那兄长是一名见钱眼开的市井莽夫,他……他开价三十两……我并未带那许多银钱,便向白公子借了二十两。明日还要劳烦娘子遣人将银钱送还到白公子府上。”
“三十两?”安菲桃一怔,旋即想了想,压下惊异,转而道:“既然已经买了,倒也无妨。只是这女子她……她的来历……”
“她是被兄嫂哄进城来的。”许仙从茶笼中取出茶壶,斟满一杯茶水送至安菲桃手边,“听她说,她家中除去兄嫂,再无他人。哦,对了,”许仙笑道,“我书房中还缺个研磨洒扫的丫头,我便做主让她去了。”
安菲桃闻言按住许仙手臂,道:“官人,书房是重地。她刚刚来,还不知人品如何,如此安排怕是不妥。若官人书房中缺人手,妾身在下人中寻个信得过的便是,她还是……”
许仙手下一顿,继而抽回手臂,皱眉冷道:“这我知道。我已经与她说过,只我在的时候才需她在书房侍候,若我不在便听刘管事安排。且我一介药堂管事,书房中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许仙抿了抿唇,又抬眼看了看安菲桃,“你不要又胡思乱想。”
“我……”安菲桃一顿,见许仙神色不喜,想了想,勉强笑道:“那……便听官人的吧。只是她的身契,官人还是交予我保管吧。”
许仙看她一眼,由外袍中抽出一张纸片,递到她手中。
安菲桃展开那身契看了看,道:“李秋娘?”
许仙点头道:“那是她原本的名字,现在她叫白玉。”
“白玉?”安菲桃略一怔忡,看向许仙欲言又止。她犹豫片刻,咬了咬唇角,才轻声道:“既是在书房侍候,不如叫云墨。”
“不好。”许仙断然道,“白玉便可。”话毕起身拉开褙子系带,淡淡道,“我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书房中,许仙手持医书,目光却停在白玉脸上,怔怔然望着她发呆。
那白玉将茶盏中的剩茶倒入水盂之中,重又斟满,放在许仙手旁,向他羞涩一笑。
许仙望着她也是一笑,温和道:“你不必忙了,坐下歇歇吧。”
白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张嬷嬷说,主人坐着时,奴婢只可侍立不可就坐。”
许仙笑道:“张嬷嬷说的是。只是此时并无外人,我又不需写字研磨,你坐下无妨。”
白玉仍是摇了摇头,向他一笑,不语。
许仙放下医书,问道:“这两日你住得可还习惯?”
白玉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许仙,神情却是怅然。
“怎么?谁欺负你了?”许仙将书推至一边,问道。
“没……”她微微侧过头,“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许仙催问道。
白玉微微红了眼圈,看他一眼,低声道:“家中下人都不喜欢我……”
许仙松了一口气,笑道:“你刚刚入府两日,想是与他们还不熟悉,过几日便好了。”见她低头不语,又是一笑,“从今日起,只要我在府中,你便跟在我身旁。我带着你四处多走一走。”略一沉吟,又道:“这样吧。以后晚间无事,你都随我到房中去伺候宵夜茶水。夫人身边的几个丫头性子都是极好的,待到你们熟了,自然不会再觉寂寞。”
白玉抬头看向他,浅浅一笑,应道:“是。”
卧房内。
许仙手捧茶盏,满面温和的笑意,目光随着一旁侍奉的白玉转来转去。
安菲桃坐在妆台前,接过芷宣替她卸下的发簪,偏头看了看许仙,轻声道:“官人,你明日还要去保荣堂,早些歇息吧。”
许仙胡乱点了点头,继而一呆,回过神来看向她,淡淡道:“不急。”又向白玉瞟去一眼,想了想道:“前日赵嬷嬷做的宵夜里,那道红玉珍丝汤很好,我想再吃一回。”
安菲桃微微抿唇,点了点头,道:“白玉。你去。”
许仙皱眉,“让芷宣去便好。”
“我卸妆尚用得着芷宣。”安菲桃略沉了脸,继续道:“白玉,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白玉怯生生地看了看她,又望了望许仙,应着去了。
安菲桃看着白玉出了房门。待了一时,向芷宣挥了挥手,“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去让赵嬷嬷烹壶热茶来。现在天凉,茶笼也不顶事了。还有……”她向许仙看去一眼,又转向芷宣吩咐道:“你看着点赵嬷嬷,莫要让她像上次似的将宵夜做坏了。去吧。”
芷宣会意,应了一声去了。
室内静了一时。安菲桃对镜又卸下两只素银簪,偏头对许仙笑道:“官人,可否帮我将发梳摘下?”
许仙微微皱了皱眉,走到她身后抬手去摘那发梳。
安菲桃垂首,轻声道:“我听刘管事说,白玉入府这五日来不大肯听人差遣。”
许仙手下一顿,顺手将那发梳递到她手中,道:“我看着她倒还好。”
安菲桃抬头从镜中望了望许仙,犹豫片刻,又道:“官人常不在府中,故而有所不知。她做事拖拉缓慢,又常常打翻器具。”顿了顿,又道:“她生得比寻常丫头俊俏,想是心也大些。只是……官人尚在孝期,她却行止妍媚,如此下去恐对官人清誉有损。”
许仙敛眉,“你又听谁乱嚼舌?白玉最是规矩不过的,平日无事时我许她坐下她也不肯坐,如此识礼明礼怎是行止妍媚?”略一思忖,又道:“我知道了。定是因我叫她进书房侍候,引得下人嫉妒,到你面前拈酸告状。你是当家主母,怎能听信这种风言醋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