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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眼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开始,我就觉得她是善意的。当泉气急败坏来找我的时候,她简单地使了诈,帮我度过了危难;害怕穆斯夜和我单独在房间里会发生点什么,她就故意放那个猫进来惹点麻烦;她从未因为我而掩饰她对那个猫厌恶的态度,包括给它用了相当剂量的催眠剂。她当然不关心那只猫的生死,但她关心我的生死。
这一系列古怪的行为,让我产生一种迫切的好奇:我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我们轻易地穿过了走廊,走廊旁边的屋子全空着。我没打开过这些门,但我听到门后面传来长长的指甲抠着地面或墙壁的声音。露丝对这一切似乎见怪不怪,她的表情没半分变化。
“她”太镇定了。
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了穆斯的小花园,花园的灯很暗,我看到她微眯着眼睛,像极了一个危险的野猫:她几乎不用看路就能随意穿梭在建筑物后的花丛里面,她对这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如果不是因为每天都来这里走一遍,并且走了上万次所以会这么熟悉,那只有另外一个可能:她跟我一样即便是在黑暗中也可以清楚地看清所有的景物。
我们正专心逃跑,黑暗的空中跌跌撞撞地飞过来一个人。
竟然是泉!
我拉着露丝躲到一株夹竹桃后面,并双双躲了起来。
泉从天而降,她一双腿白皙而修长,长长的头发乱糟糟的,即便她今天的形象简直糟透了,可看着依然像个天使。只是她的唇角还残留着血液,看来她不是跑出去吸血了就是受伤了。
她跌跌撞撞地飞上飞下,显然是想要落在二楼穆斯房间外的窗台上,可她刚好踏上窗台边沿的时候,却没站稳,身子一歪就从上面掉了下来,重重摔在了草地上。
玫瑰花的刺扎进了她的身体,她痛得呲牙裂嘴。
她现出了原形,两根尖细而阴森森的獠牙长长地从她嘴巴里钻出来,感觉非常精彩。
她强撑着又飞了起来,在再次掉下来之前死死攀住窗沿:“快……打开窗户!是我!求你!救救我!”
她抓着窗沿的指甲在流血。
穆斯夜根本没在房间里,她好像不知道。
“求你,快打开窗户!爱丽丝来了!快点!”她努力往上爬,伸出一只手臂拼命敲着窗户上的玻璃,“快点,求你!”
她的模样看上去非常可怜,声音脆弱得像个小女孩。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却没有半丝觉得自己赚了的快感!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的泰赫斯,可怜的泰赫斯。
我朝露丝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停在泉的后脑勺上,一眨不眨地盯着。
泉拼命敲打着穆斯夜的窗户,可那扇窗户一直紧紧闭合着,没给出一点反应,因为穆斯夜根本没在家。她回过头朝飞来的方向看了眼,似乎害怕什么东西追来,她咬咬牙,摇摇摆摆地飞走了。
那个样子看上去非常狼狈。
我们继续逃跑。
穆斯夜的公寓藏在一片小树林里,路两边满是荆棘,幸好地上铺着光滑的石板,跑起来总还不至于要我们这两个光着脚的人的命。
我们才没跑出几分钟,又有了新的状况。
“扑啦啦——”前方的树杈上落下了一只乌鸦。
如果我没记错,这只乌鸦应该就是当初在操场上把泉吓跑的那一只。也不是我对这只乌鸦特有印象,而是这只乌鸦长得实在太奇怪了,它的嘴巴下有三戳白色的毛。
我想起刚才泉惊慌失措的模样,如果我没猜错,这只乌鸦的主人应该就是她的天敌。
我和露丝只好再一次躲起来。
“为什么停下来?”黑暗中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人声音,显然是对着乌鸦说的。
“我很累。”那只乌鸦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有些粗哑,“我很累,能休息一会吗?”
“得了,霍尔修斯,这个理由对我没什么作用。”
“当然。”那只乌鸦说,“我只是想阻止你。”
“想都别想。”那个说话的女人从天而降,她戴着黑色的面具,声音又尖又细,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开什么玩笑!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乐趣了!你竟然想阻止我?”
“可我看不到你有任何的快乐。”那只乌鸦的声音很沮丧,“放过她吧,亲爱的,我不希望你再度陷入危险。”
那个女人很不耐烦:“我厌恶这种自以为是的说教,别搞得你很担心我似的。”
“我当然担心你,你知道,捉弄泉对你来说并没什么好处。”那只乌鸦说,“爱丽丝,其实你完全可以远离以前的一切,我们找个地方……”
好吧,我承认,世界上叫爱丽丝的人太多了。
“闭嘴,我一点都不想听!”那个叫爱丽丝的女人提高了声调,“想想吧,霍尔修斯,是谁把我们变成这个德行的?!你能忘记仇恨,可我办不到!我不愿意再听到任何阻挠的话,那会让我整个生命都枯萎的!”
“不,不是这样的。”那只乌鸦飞了起来,落在了她的肩头,“也许……我觉得你是否可以考虑一下不要用这种方式折腾自己,你在折磨别人的同时也在折磨自己。”
“到底是谁曾经折磨了我?”爱丽丝很愤怒,“除非泉把从前的一切都还给我,除了亲人和地位,还有我那被毁掉了的美貌。”
“你也砍掉了她的双腿,不是吗?”那只乌鸦还在努力,“她现在飞的样子非常可笑,她每天都很痛苦。一个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活着的时候必须去接受自己的缺陷。她也在承受,可如果你们选择和解,那么剩下的就会是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他不是露丝
“你不是我,你没有享受过那种从高高在上的位子上被人拉到低贱的仆从的滋味,然后几百年被人像木偶一样操纵着的耻辱,你当然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恨她!”爱丽丝说。
“既然这么讨厌她……”乌鸦说,“为什么非要选择这种令你自己都很疲惫的方式,不停地找她,不停地让她受伤,却不干脆杀了她?”
爱丽丝冷笑:“当然,我就是想看到她跟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的狼狈模样。这不用你管!”
那只乌鸦低了低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受伤。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到这里来的目的。”
那个面具女人一怔。
“是因为穆斯夜,对吗?”那只乌鸦鼓起勇气,“因为你喜欢穆斯夜,这才是你来圣地亚哥的真正的理由。”
喜欢穆斯夜?
爱丽丝不屑地看着它:“你之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是为了掩饰你对自己现在这种尴尬的外形所产生的卑微感吗?”
“不,我不觉得卑微,你知道我一如既往地爱你。我是你生命存在的情况下,唯一一个愿意与你同生共死的男人。”那只乌鸦说,“所以我对你的关心绝对不会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穆斯夜和一般人不一样,他是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就算他有感情,也只会是因为泉,他们勾结在一起已经很久了。如果你硬是要一次次让泉难堪,就算穆斯夜还对你有耐性,他肯定也永远不会爱上你的,虽然他斗不过你。所以,爱丽丝,放弃吧!自从泉来到圣地亚哥学院后,你从未占到过什么实质性的便宜,对吗?”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如果你不喜欢,你大可以一辈子只做一只可怜的乌鸦,不要纠缠我!”
“亲爱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知道我根本不是一只乌鸦,我是你的未婚夫霍尔修斯。”那只乌鸦无奈地从她肩头飞起,声音中透着深深的失望,“你比谁都清楚!当年你变成恶魔的时候,曾经伤害过那么多人,如果那些人也心存仇恨变成了魔鬼,那么你现在肯定会被他们折磨得比你自己更惨。”
“见鬼,今天晚上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可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爱丽丝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她伸出手指,施了点法力,把那只乌鸦的身体给冰封在了树上:“你猜得没错,我爱他!西观不在学院,没人会去保护她!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现在就去砍了那贱人的一只手,等着瞧吧!”
爱丽丝走远了。
“看来今天晚上泉有得苦头吃了。”我观察着她的反应,“看来泉就是被这个叫爱丽丝的女人打伤的,要是不出意外,她的一只手会被砍掉,这多么振奋人心!不过这不关我们的事,对吗,伙计?为什么你的表情看上去这么担忧?”
她转过头来看我,勉强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我的确很担心泉。”
我吃惊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站起来,却并不打算走了:“抱歉,陆易丝,我想我不能走了。”
“怎么了?”我说,“别跟我说你脚软了。”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为什么?”
“我有我自己的原因。”她不像是在开玩笑,“陆易丝,我很抱歉不能送你到马车旁边了!我必须回去!”
“你在耍我吧?为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钱连性命都不要了,现在钱还没到手你却又不走了?”我拽住她的胳膊,“让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对我使诈?”
她没理我,只是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伙计,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你会穿过一片小针叶林,然后大概走一千英尺远,你会看见一道铁丝网。不用怕,那道铁丝网已经被我做过小动作了,不会阻挡你的步伐。那上面靠近灌木丛的地方有个缺口,你从洞里钻出去,再朝前跑,跑不过两千英尺,你会看到一辆马车,我……不,奥塞尔……的人正在马车里着等你。”
我不肯放手:“我不相信那里会有人在等我,你必须把我安全送到马车旁,好证实你不是在撒谎!”
她很无力地笑:“陆易丝,你是相信我的,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你根本不会跟我跑出来。”
我力争:“别对你自己的演技抱太高的信心,我对你的话只是半信半疑。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好奇心比较重,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帮我却半途而废。你根本不是露丝,却又要冒充她!如果不是穆斯夜今天有急事,凭他的智商应该迟早也看得出来,所以你不能回去。”
她脸上的惊讶稍纵即逝:“今天下午你打开那个楼梯上的门了?”
“那只能怪你胆子太大,把一个死人塞在公寓里。我会发现,穆斯夜也总有一天会发现的。他没有立马发现,至少说明你作案时间不长,所以马上逃跑你势在必得。奇怪的是,你竟然放弃了,你不明白你赶回去会更危险吗?”
听完我的话,她竟然微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温暖,我一下子懵了。她抚摸了我的脸庞:“陆易丝,我能否理解为你在为我的安全状况担忧?其实露丝没有死,我从来不会杀人,我只是像对付那只野猫一样对付她了。”
我呆了一呆:“我管不了那么多,你的职责就是把我送到马车边,我不会放你走的。”
“对不起,陆易丝。我发誓奥塞尔肯定会在那等你……万一他不能准时出现,也许……等一段时间他也会出现的!你就让马车带你离开吧,记住,不要再回来了。”她朝天空的方向看了看,“抱歉。”
她说出“抱歉”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肋骨被扎扎实实地刺痛了。我无法自己,就像她是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种感觉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你不会觉得你很矛盾吗?”我严厉地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自己清楚吗?你刚才的话透露给我一个意外的信息,你似乎不是奥塞尔雇来帮助我的,你甚至连奥塞尔能不能出现在那里也不能断定!”
她挤出一个笑容,推开了我的手:“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复杂。陆易丝,凭你的智商,其实很多问题过不了多久你都会想通的。”
我愣在了原地。
她返身就走。
“露丝……”我情不自禁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可我想心里知道自己叫错了,她不是露丝,她是我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应该是他,可我无法确定。
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看着那个身影的我却久久无法回过神。
请告诉我……
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内心会隐隐作痛?
为什么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神让我片刻无法放松?
我和你之间,有种说不清楚的联系存在吗?
我突然感觉彻头彻尾地冷。
夜晚的天空非常僻静,我相信这么多年来,无论天堂和地狱,都已经残破不堪了。我不知道此时外面的人类世界是如何遍天遍地的喧闹,但是圣地亚哥学院,重重叠叠,被这一层幽暗和危险的气息给覆盖住了。
想太复杂的事对我来说于事无补,我觉得就如同她所说:离开这里。
也许,只有离开,才能简单。
走出这里,将是另外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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